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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佛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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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徐府正堂,阒静如死。一位女子,约莫三十余岁,衣着华贵、风姿绰约,她便是徐缈的继母张氏。
此刻,她在坐在正堂右边的梨花木座椅上,看着跪在面前的李嬷嬷和小桃,一边咳嗽一边擦泪。
“李嬷嬷快起来吧,此事说到底,是我的过错,前些日子,我每日沐浴更衣,斋戒焚香,未敢懈怠,没想到却因为天气缘故,中了风寒。若今日我在场,又怎么会……”
李嬷嬷听了此话,却不立马起身,而是跪在地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太太这么说,倒让我们这些奴婢愈发无地自容了。
“今日是我们的疏忽,没有看好姑娘……太太宅心仁厚,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却不能因此懈怠,我这就去自领二十板子,再去祠堂跪着。”
张氏连忙道:“你是我出嫁时带的陪房,自入府以来,便一直尽心尽力服侍我,一片衷心,从未改变,哪怕是如今,徐府败落了,丫鬟婆子们走的走散的散,你也不曾抱怨过一次,我又怎好意思因为此事责罚你?”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滔滔不绝说了起来,还时不时拿起手绢抹几下泪,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这些戏码,也要不住感慨一句主仆情深。
小桃一边听,一边打起了瞌睡,脑袋时不时向下垂一下,徐缈听得心烦意乱,最终只得缴械投降,将所有错误揽至自己身上,并自请抄写佛经,外加斋戒吃素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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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晚膳,徐缈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了佛经的抄写工作。
她的房间并不大,陈设也极其简朴,靠近墙壁放置了一书架,书架之上堆满了各式书籍,书架前方是一张大案,两把官帽椅,左侧放置了一面山水画屏风,屏风后是一张架子床,床上挂了素白的纱幔。
徐缈平日里不喜有人打扰,便屏退了旁人,只独坐在官帽椅之上,磨好墨汁,左手托颐,右手持笔,饱蘸墨汁,在七行笺上写下端庄的蝇头小楷。
小猫趴在大案之上,慢慢向徐缈挪动,伸出小脑袋看了看纸上的字迹。
思索半晌后,复而点了点头,似是在表示赞赏,又轻轻地用小爪子拨动瓷碟,将它移至徐缈面前。
瓷碟摩擦桌面,发出轻响,打断了徐缈的思绪。她将狼毫笔搁置一旁,低头看了看身旁的小猫。
它的毛发洁白而蓬松,在灯火的映衬之下,看起来绒绒的,它的神情十分认真,推过来的碟子上,盛了几只枣泥山药糕。
见她许久凝视着它,它似乎有些害羞,撇过脑袋不再看她,拖着伤病的躯体,艰难走开。
徐缈忍不住笑了起来,伸出手,轻轻捉起小猫,逼迫它与自己对视,笑道:“那碟糕点,我不喜欢吃,你自己吃便是,不用客气。”说罢,轻轻将它放下,又将碟子至它面前推了推。
可小猫听了此话,只是摇了摇头,复而伸出前爪,再次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徐缈看了一眼小猫,见它浑身不自在,又觉得有些好笑,“难道,你是心怀愧疚,认为我受罚,是因为照顾你的缘故,因此不愿意吃糕点吗?
“今日之事,与你无关,即使没有遇见你,我也不会去灵隐寺的,我还要感激你呢,有了你,我倒不用费心思,找寻别的借口了。”
见小猫凝视着她,神色似有不解,徐缈轻轻环顾四周,见周围无人,便低声对小猫解释道:
“自父亲逝世,我被退婚后,继母张氏便成日长吁短叹,摆出一副对我婚事十分担忧的模样,来到宛州后,她与当地的王财主家多有往来,还多次问我,对他们家什么看法,我瞧不上王财主家,便对她的话语置之不理,甚至当场驳回。
“后来,她命张嬷嬷今日带我去灵隐寺,我便起了疑心,我虽对此地并不算特别熟悉,却也从几个当地人口中听闻过,此处最有名的寺庙是安国寺,而并非位置偏僻,人烟稀少的灵隐寺,继母为何要让我去灵隐寺上香?
“后来我偷偷打听,才知道,她这些年背地里吃酒赌博,输了不少钱财,如今父亲已逝,家中没有主要经济来源,生活难以为继,她便想要借着烧香拜佛的由头,安排我与王财主儿子王全保见面。
“听闻王全保相貌丑陋,行事孟浪,房中丫鬟,略有姿色的,都被他收了房,不仅如此,还成日流连于烟花之地,眠花宿柳,甚至仗着家中有财有势,随意轻薄良家女子,强纳为妾。
“李嬷嬷是张氏的人,小桃虽然善良,却年纪轻,不经事,关键时刻不一定能保护得了我,若是发生了什么,我清誉受损,便不得不嫁给王全保了……”
徐缈对着小猫,说了许久许久,言毕,口舌微干,于是捧起茶盅轻轻呷了一口茶。
微苦的茶香自口中氤氲开,她放下茶盅,盯着花架上那盆菖蒲愣神。
灯火如豆,菖蒲昏暗的影子在墙壁上轻轻摆动,四周一片寂静,寂静如死,只能听见风吹动枝叶,发出的沙沙轻响。
她沉默良久,忽而发出一声轻笑。
太可笑了,她为何要对一只小猫说那么多话,纵然它有灵性,但它也只是一只猫,它怎么可能听懂她的话呢,又怎么可能明白她的处境呢?可此时的她,除了它,又能向谁倾诉?
三两好友,远在京畿,几位贴身婢女,也在迁居时被张氏打发了,李嬷嬷是张氏派来监视她的,小桃年纪尚小又心直口快胸无城府,她那同父异母的妹妹与张氏是一条心,两人从来不会管她死活……
想到这里,徐缈眼角一阵酸涩,一滴泪水自眼角无声滑落,掠过脸颊,滴在宣纸之上,洇开纸上墨迹。
就在此时,她感到胳膊一阵酥软,低下头,发现那只小猫正在用爪子轻轻蹭她的胳膊,口中还叼了一方布帕,于是轻轻笑了起来,接过帕子拭去泪水。
她并不孤独,起码此刻,她还有这只猫,陪伴着她,慰藉着她,虽然它不会说话,可能也听不懂她的言语,可它永远不会欺骗她,永远不会背叛它,永远不会伤害她。
徐缈擦干泪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又从笔架之上拿起笔,继续自己的抄写工作。
小猫则趴在大案另一侧,观看一本圣人典籍,神情严肃认真,还时不时伸出那只缠了麻布的爪子,艰难地翻一下页,逗得徐缈忍不住偷笑。
这只小猫可真是有趣,看起书来如此入神,仿佛能看懂似的。
暮色渐深,夜月爬上中天,徐缈昨日快四更天才入睡,今日又早早起了,此时未免感到困倦,她趴在桌子上,想稍稍歇一会,却在不知不觉间,堕入睡眠。
恍惚之间之间,徐缈感到自己的身躯被轻轻托起,骤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怀中,似有清冷梅香。接着,她被轻轻放在床榻之上,复而,身体被柔软的被衾包裹。
她轻轻蹭了蹭被子,是熟悉的味道,于是安稳睡去,迷迷糊糊间又提了提被子,让它覆盖住脑袋……
片刻之后,一声叹息响起,叹息声中,似有几分无奈,紧接着,她感到脑袋有些寒凉,似乎是被子被人往下拉了少许。
珠帘声微动,脚步声渐渐远去,徐缈睁开眼,发觉自己并未趴在书桌之上,而是躺在床榻之间。于是,她掀开被子,站起身,环顾四周。
此时,乌云褪去,月色皎洁,房中陈设在月色之下发着淡淡的光辉,一切角落的阴翳皆被驱散。她在月色之中,踱步至屏风面前。
屏风之上绘了山水画卷,柔婉清丽,似是笼罩在淡淡的烟云之下,屏风之后,似有人影,身姿挺拔如竹,清风拂过,吹动烛火,吹落月色,他的衣袂亦随之飘起,如流水行云。
她迟疑片刻,轻轻推开屏风,屏风后的人便映入眼帘。
那人乌发如墨,肤色胜雪,一袭白衣,清冷飘逸。他的眼眸并不是深不见底的墨色,而是浅淡的琥珀色,清澈见底,如同春日的溪流,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温柔又随和。
她并未见过此人,可却莫名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尤其是那眼睛。
或许,她曾在配了插图的话本中见过,或许,她曾在画家的笔下见过,或许,她曾在自己的梦中见过。
不,此时此刻,她本就置身于梦境之中,如果这是现实,未免也太荒诞了些,如果是梦,倒还合情合理。
既然这是梦,倒也无需顾忌什么,想到这里,徐缈笑了笑,无视眼前之人眼眸中的慌张之色,将他推倒在屏风之上,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面颊。
那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唇角微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