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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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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门时的某一次,半夏这么问木母:“木母,你以后打算叫什么封号啊?”
“我的刀叫寄春,我便为寄春君。梅花开后,便是春来。”那时候的木母,期盼初春。
“那我就叫止叶老吧。叶不老,夏不来。”半夏
木母:“你不是应该和你的剑一样,封号青崖吗?”
“我才不要呢,它有它的名字,我有我的封号。”那时候的半夏,喜欢春末。
寒冬过后便是初春,春末而后就是立夏。
初入江浔城,半夏便止不住的往街上跑。
这里太繁华了,与山中完全不一样。人间的烟火气,那么的温馨,那么的热闹。
因为这里是城池,各种高楼拔地而起,游人繁多。就算是到了晚上,还是这么人声鼎沸。
“半夏,我们该回驻院了。”
半夏在外面逛了多久,木母就在一旁跟了她多久,期间还要当架子拿东西,手中抱了一堆糕点酒饮,举例来就是粮谷糕、姜糖饼,脆青梅、桃花酒等等等等。
“我不要,我还没逛够呢。”半夏走入菜场,挑选着薏米仁。
“但这些东西你家里不是都有吗?”木母已经快看不见前面的路了。
四周人来人往,时不时就要撞木母一下,她有好几次都差点把手中的东西丢出去。
“但我从中秋后就没回去过了。”半夏这边还没挑完,就又去招呼隔壁的摊贩:“老板,帮我装罐小枇杷煎,谢谢。”
木母:“你买这么多不怕吃不完放坏了吗?”
半夏:“这不是有你嘛~走,下一家,粉圆!”
女孩子的购买欲啊。
再过两天,半夏一定又没钱吃饭,然后就会:“木母木母木母,求求求求你~”
木母现在身上挂了个半夏,举步维艰:“谁让你不听我说话的,现在没钱了就来骚扰我的。下来!”
“过两天我发月俸了就会还你的,求求求求你~”半夏还是挂木母身上,没有想要放手的意思。
“下…来…”
“求求……”
嗐,拗不过她,木母放弃了。
大小姐终究是个大小姐,花起钱来也是大手大脚的。半夏一旦没钱就来蹭木母的,还的时候又总是会多还一些。
只是这满桌的绝味佳肴,木母也是为自己的钱包感到痛心:“大小姐,按你这么用,我的钱包真的能撑到你还我钱的那一天吗……”
看样子是不太可能。
“那要不我撤一些?”
“撤了也不会退钱的,赶紧吃吧。”
吃饱喝足后,她们两个也都因为肚子太鼓腰上的系带太紧而悄咪咪地松了点点点……
“诶嘿~我看到了。”半夏出其不意的按了下木母的小肚子。
木母有些不服气,也过去拍了一下她吃撑的肚子:“你吃得可不比我的小。”
“咯咯咯~”说得半夏便欢快的跑出了酒栈,丝毫没有吃撑了的感觉。反倒是木母只能再后面悠悠,不能走快了,不能走急了。
木母不讨厌半夏的所作所为,但也没多喜欢就是了。
粗茶淡饭吃惯了,偶尔吃点山珍海味也不错;修炼瓶颈了,总是被一个比自己修为还低的家伙拉着走也挺好;一个人安静久了,来一个活泼的家伙扰着清净不也热闹。
“木母,快过来。”半夏停下脚,将手中红色的油纸伞打开,再木母经过时顺势将伞打在了她头上。
两人手挽着手,肩并着肩。没走一会儿,天就下雪了。
“你预测了雪?”
“嗯哼~”半夏摇了摇头,“我只是听到风说,它们要带着云过来了。”
现在冬至,这地又处河川,降雪总会混杂着些雨,打伞是很有必要的。
曲径幽幽的街道间行走着两位少女,一人青绿衣,一人红锦织,同行于红伞下,齐步共欢笑。
她们原本是来等二长老的,可是却迟迟不见长老的踪影。
“二长老真的记得她还有一帮弟子要带嘛!”
“她不来都没人给我们发月俸了。”
“要不我们谁回去通知一下三长老吧……”
正当弟子们群龙无首时,却忽然见着城门外又进来一批弟子。
看衣服上的三清领、慧剑和腰上挂着的丝绦,可以确认那是万冥宗的历练弟子。
“诶……”半夏也不知道被什么吸引的注意力,一直往万冥宗的队伍里看。木母询问她,她却只说:“没什么,我看着了个人,觉着眼熟罢了。”
队伍里那个紫衣女子身边的男孩,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天山门的弟子?带领你们的负责人呢?”一位穿白直裾袍,额带白绫的男子先与他们打了招呼,询问着江浔城的情况以及他们的情况。
“我们也等二长老等了好几天,感应不到,也没有消息。”木母作为当中修为最高的弟子,一切的交涉也都是由她来进行的。
“那可难办了,没有负责人,没有辅教,更没有长阶弟子,你们活到现在真是不容易啊。”清曲君很是夸赞他们:“要是遇到什么难事的话,就来邀我们一起解决吧。”
“好,劳烦你了。”
可变化来得总是快。城中兴起的疫病。而发生瘟疫的时间正在他们进来后,一时间,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修仙者。
“就是他们带来的瘟疫。”
“他们就是始作俑者。”
“我们会被他们困死在城中的。”
所有的人都这么说,这种谣言在城内疯传。
可在此期间,修士们都没时间去解释这些言论。
他们很忙,忙着通知外界,忙着联系百草阁,忙着抑制瘟疫扩散,忙着分发仅剩不多的粮草。
还有,忙着管理群众,让他们不要往外跑。
“不跑,难道让我们在城中等死吗?!”
“让我出去!你们这些为官府卖命的走狗!”
“修得什么大道啊,呸!”
辱骂他们的言语不尽其数,他们都得忍下来。
天山门的弟子没有人带领,就没能接受司坊的历练任务,可他们还是得起身做事,把这次事件当做自己的历练任务了。
司坊为了防止修士因受不了批判而去伤害民众,将每个人的手臂都贴上了好几张灵符咒。
天山门怎么也联系不上,二长老也是,师尊也是。半夏:【我好想回去……】
当初为什么想要出来呢?为什么会觉得历练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为什么非要来江浔城。
【为什么……师尊还不来接我……】
下雪了,好冷。
如果木母在身边的话,定会帮她盖斗篷才对。
可是木母好忙啊,忙得没时间与她说话。
半夏现在也只能再与人换班的时候休息一两时辰。修士在城中的驻院被恶劣之徒掀翻了,他们说:你们修仙的还需要休息?
为什么不需要啊,他们也会累啊……
没有地方可去,半夏只能在茅草棚外堆放的柴上坐着休息。
【好想进入识海多睡会儿……】但若真在识海中睡着了,她怕会冻死在这雪地里。
一股暖流忽然从手背传来,将昏昏沉沉的半夏惊醒了。
“不要在这里睡觉,会死人的。”一个蒙面的少年拿着一堆竹节,站在她的面前,将其中一个熏得有些黑的竹筒包着纸给她。
好暖和。
“谢谢。”半夏接过那暖和的竹筒,却觉得分量尤为的重:“这是?”
“竹筒饭。城里的粮食不多了,这是我自己攒的。你找个没人的地方吃吧,当心被传染。”那蓝衣少年从自己挎着的布包中翻出一双筷子给她,而后便准备去下一个地方。
半夏问:“你是凡人?”
那个少年背着的布包是法器,但自身并没有灵力的气息。
一个凡人,不仅不讨厌修士,还来为他们送饭?
“嗯。不过我一直跟着修士走就是了。”
这个少年,就是当初在万冥宗队伍里的那个人吧。半夏眼熟,但不确定。
“我叫半夏,你叫什么名字?”
“……”半夏,这名字好耳熟。他说:“我叫明霞。”
明霞?是小时候寄住在她家的明霞?他不是失踪了吗?半夏的母亲相行是这么告诉她的啊。
“半夏!你去哪里呢?!受伤了吗?有没有被人打?不要乱跑好不好,我现在真的没时间照顾你。”
也就因为半夏多离开了那么一小会儿,木母担心她的安危也私自跑了出来。
“没有啦,好的很。就是太累了想要偷闲一会儿。”可是半夏却看到木母手腕的瘀伤,趁木母不注意的时候撸起了她的袖子。除了瘀伤,那手臂上还有好几块方形的赤红色印记。
半夏:“他们打你了?你还手了?”
那印记是灵符咒灼烧留下来的。整块皮肤都被烫得焦红,像是熟烂了一般,触目惊心。
“你以为我是你呀,什么不公平的事情都得打回去。”木母推开半夏的手,小心放下衣袖盖住伤处:“江浔城内流有一条江,叫不老水。昨天晚上有好几个商人想要渡江逃走,不过碰上下雨下雪江水湍急,我看着他们有危险便把江水冰封了。”
商人以利益为大。
他们在这里困了这么久,该卖的东西没卖掉,想买的东西买不到。生意不好做,又被限制于此,自然是想要逃走。
当晚江水湍急,他们划船划不稳,眼看要跌入江水中时,木母赶到,待她强行把一部分江水冰封了后,她的身体也灵符咒灼烧灵脉而变得虚弱不堪。
那些商人恨透了木母。
他们明明都快出城了,都怪那个叫木母的修士。
“我去替你打回来!”
“半夏!别任性!”木母强行拉住半夏,整颗心都在为她焦急,“那是影响功德的事,你还想不想成仙了!”
她们来天山门,就是为了羽化成仙而努力的呀。忍忍吧……早晚会过去的……忍忍吧……
“半夏,你还没取字吗?”难得的闲情,木母也不想让半夏恼神啊。
半夏:“还没,怎么了吗?”
“我师尊,二长老,她用金丝蝶与我约定,等我历练完回去就给我添字,叫九疑,木九疑。”
“是嘛。”半夏还真该尽情怨天尤人去,“原来,她在城里啊。”
…………
不老水。看来这座城的人还挺痴迷神仙的,居然为一条江取名为不老水。
世间哪儿有不老的啊。
灵根是作为凡人修仙的前提,筑基是为了获取步入修仙之路的身体资本。可就算有了相对健康的身体,在经历时间的磨历后也会变得伤痕累累。
不飞升,死是早晚的事。比如,木母。
因为暴乱,所有的群众都拿起了自己的武器。镰刀、锄头、扁担、箩筐。只要是能打人杀人的东西,他们都拿了起来。
众人的目标是,冲出城门。
“各位都冷静一下!百草阁的医者们就快到了!粮食国库那边也已经发过来了,过冬的物资我们也已经采集好了。还请大家都冷静一下!”一位紫衣女子正在极力稳住群众。她好像是万冥宗队伍里的游医吧。
可万冥宗的弟子大多数都去城中处理不老水的怨灵了。那些疯子趁着拦门的人只有天山门的毛头小娃,才趁此聚集来这。
半夏侧跪在城门下,紧紧的抱着怀中的红衣女子。天山门的弟子们手拉着手围在城门前,拿身躯隔开了生死线。
所有人脸上的面纱面罩都被扯掉了,而木母的胸口更是淌着血,只是在红色的衣服上看不太出来。
她的封号不应该叫寄春君,因为春天并没有来。她的字不应该叫九疑,因为她连十九都没活到,更别说成九千岁仙人了。
她不应该来江浔城,因为……会死……她死了……
不是所有梅花能在冬季盛开,特别是这种严寒的凛冬。
“木母说,你们要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不能出来。”
四下混乱,没有人听半夏的话。
“木母说,城中所剩的粮草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让你们吃饱还是可以的。”
那些人继续喧闹着,时不时的就会把镰刀锄头往天山门弟子的身上放。
“木母说,已经联系到百草阁的医者们了,加急的话,今天晚上就能到。”
他们愤怒地撕扯着天山门弟子的衣服面罩,将其当成踏板,踩在脚下。
半夏将木母平放在地上,将剑唤出把自己的头发割下,放在木母的旁边。她撑着汉剑站起来,挑上绶带上的玉环,一转,碎了。
从此往后,世间再无相家大小姐,再无天山门弟子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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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会给这剑起名为青崖?”
在古辛湖寻得那汉剑的时候,白钰是这么问她的。
那时候的半夏拿着这把本命剑,满是喜悦地说:“护衫崖是护青衫避世之崖,那我就手持青崖,护天下有道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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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个半夏,已经随着被割断的头发,与木母一起轮回去了。
万冥宗那些个人来帮迟了,他们赶来城楼时,这处已是天昏地暗,万般的气象都被风乱搅成一团,堆在城门处。
“那帮万冥宗的,给我滚出去。”
绿衣女子将手中汉剑直指那些民众,其中也包括了,正被人撕扯面罩的天山门弟子。
她恨盯一眼城楼之上的万冥宗弟子。
那些人怎么就这么好命,因为个不老水躲过了劫难。半夏一柄剑气挥去,大半的城楼如削泥一般陨落:“滚出去!!!”
疾风灌入城中狂笑,猛得吹开城门,掀翻了座座屋顶。
“门开了,我们快走!”那些人顶着风,杀出血来往城门蜂拥,即便那边有个人正那着剑对着他们。
“哼。”
汉剑,本就不是道家的礼剑——
——那是武家杀人的兵器。
没人能越过木母的尸体。
“师姐,不要!”
没人能劝住半夏,因为能劝住她的人已经死了。就死在她的面前,被他们杀死的。
“师姐……”
好香啊,风中弥漫起人血的味道。血珠溅上金楼玉阁,染红的所有人的眼。
“……修士……修士杀人啦!快跑啊!”
可是跑,又能往哪儿跑。只要是在城里,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堕为屠夫的半夏,灵符咒也阻拦不了。
“师…师姐,别杀了。我们回去,我们回天山门去。师姐,我们回天山门去。”有个小师妹已经被半夏给吓哭了,可还是颤颤巍巍的靠近半夏,祈求着她。
可下一秒,那把杀了如此多人却依旧未沾染上血、冒着寒光的汉剑,就架在了那小师妹的脖子上。
【我是有罪。】半夏心中的魔沁透了神志,哪儿还听得进话:【他们该死。】
他们初入这座城的时候很热闹。
现在也是。
“对不起……”
这是半夏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充满的悔恨,可悲。
在一座废城中,少女在一阵盲目的杀戮后,终于是在大火中留下了眼泪。火烧毁了一切。一座城,一片狼藉,两个正值碧玉年华的女娃儿。
半夏跪在内城门处,向万物生灵俯首叩地,再也没起来过。
蓝衣的少年,勿要在这里做停留,她们只是你人生的过客。你所要做的,只不过是用你的人生,记录他们的故事。
即便那些故事十分残忍,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