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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虞孤鸿一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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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元门。
“我此番下山,已替你探明了情况,”老五急饮了两大口浓茶,对虞孤鸿说道,“青鹄人突然起兵犯边,幽州困守多日,急等援军,圣上已授虎符,从青州调拨了一部分士兵前去支援,但幽州守将张寿昌将军伤重,现系虞庆大人独自支撑,所以朝廷从北疆召回齐将军亲往幽州。”
虞孤鸿闻言紧皱眉头,不由担心起幽州的双亲,老五见他忽而目光闪动,急忙说道:“我劝你趁早打消那个念头,如你所说,虞大人不许你去幽州。何况现在幽州城百姓已经疏散,除了西征军,谁也进不去。你若鲁莽行事,还未靠近城门,就已叫乱箭射死!”
“正是,虞大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平日里作妖也就罢了,这生死时刻,几位师兄万不敢让他以身犯险,遂一边要吓住他,一边再好言宽慰他,让他别生愚念。
“西征军可以进去?”虞孤鸿抬眼问他。
“……”
“……”
老五拍了拍自己不争气的嘴。
“要进西征军哪有那么容易,层层选拔你就过不了,”老三接过话头,“此番征的是齐伯秋亲兵,尤其严苛。只有第一关最简单,叫你进一个帐篷去,脱光了衣服,看你有无异邦文身……”
“看来此路不通……”虞孤鸿思忖片刻,得意地笑道,“众师兄有所不知,这齐伯秋将军,乃是我旧相识——从前在幽州的时候,我和他从小玩到大,现求他办这件事,于他又无甚妨碍,料想他不会拒绝。”
齐国公府。
“不可。”
虞孤鸿一早带着香菇干、青菜和板栗等山货来拜访齐伯秋,还狠狠心花八十文辛苦钱买了一盒平时舍不得吃的秋翠坊的糕点,没想到东西刚放下,一说明来意,就遭到了齐伯秋的断然拒绝。
“为何?”他愤愤地皱眉瞪着齐伯秋。
齐伯秋见他那样子,仿佛除了身量,旁的和十岁时相差无几——仗着天生的一膀子怪力,争强好胜,非要追着他比划,却又一招不通,弯腰捏住他的小拳头,推拉之间,他咬也咬不到,踢也踢不着,等急得眼眶红红的,自己就放开他,他照例是扭头就走,等眼睛不红了,又跟在他身后瞪着,也不知是哪里招惹了他,气性特别大。
“你从未上过战场,不知其中凶险,”齐伯秋难得地缓和了神色,像哄小孩儿一样劝道,“虞大人当初选择送你回京,自有他的道理,恐怕是不想你再如我们一般,你就好好待在霜林山,旁的有我。”
“不行,你一定要带我去!”虞孤鸿听他那不容置喙的语气更愤然了,干脆耍起了赖,“我又不会给你添乱,你不带着我,我便不走了!”
齐伯秋饮了口茶,向外说道:“西院打扫一间客房。”
“是,将军。”齐慎领命退下。
“……”虞孤鸿心凉了半截,咬牙道,“那就叨扰了!”
如此,他在国公府内转悠了起来,等摸清了齐伯秋住的院子、厨房、茅厕等紧要位置,还打听了府上众兵士的住处。绕到一处院落时,发现齐伯秋正立在廊前看兵士练功。
他也站在旁边瞧了一会儿,那木人桩看起来倒是坚固,几个兵士指、拳、腿轮番招呼,打得虎虎生风,木材真是好,立柱一点儿也不见得松动。
“哎,小郎君,我来试试。”虞孤鸿看得兴致勃勃,搓搓手走上前去搭话。
那人瞅了他一眼,见他那白净样子,细瘦身量,不像是练武的材料,有心叫他敬服,又看将军没什么反应,便伸手道:“请。”
虞孤鸿站近桩子,伸手比划了一下,忽的一拳打在立柱上——
“咔嚓!”好好的一个人形桩,碎成了两截。
“……”齐伯秋远远看着,见他手无事,也无话。倒是惊得其他人纷纷停下来看着他。
老国公在世时用了多年的桩子,就这么给他打断了?
“继续。”齐伯秋冷声命道。
兵士们练功更加刻苦了。
见齐伯秋转身离开,虞孤鸿也跟在身后。若他立在石前,他就搬开乱石,若他往旁边瞅一眼,他就抱来石墩,待他好整以暇地坐下,他干脆搬来了园中的石桌……
“到你了。”齐伯秋落下黑子。
“嘶——”他深吸一口气,捏着白子陷入思忖。
谁知这桌上有棋盘,让齐伯秋误以为他想下棋。可他并不通棋艺。
也并不是不通棋艺。
他是琴棋书画,一窍不通——为了看经书,也略识得几个字,只是写得“有些”不工整。
做饭倒还有些好吃。
“北林哥,不如我给你做饭吃吧!”
“府中有厨子。”齐伯秋不动如山,再次示意他落子。
“一个合格的齐家亲兵,须得宜静宜动,不仅要能打,还要有耐心。”这样想着,虞孤鸿又立即坐正身子,端详着棋盘。
正犯难间,忽听见有脚步声传来,抬首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竹月色对襟长衫,头戴巾帽的年轻男子走来,那人眉目间与齐伯秋有几分相似,只是身量瘦削,面色白净些,一股端方儒雅的书卷气,瞧着温和可亲多了。
“兄长。”那人走近见礼,虞孤鸿这才看到,他身后还跟着一只脏兮兮的小黑狗儿,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瞧着分外喜人。
“仲平,”齐伯秋点头之后,分别介绍道,“这是幽州指挥使虞庆大人之子。”
“虞孤鸿。”他连忙拱手见礼。在幽州时是听闻老国公还有一子,随夫人在盛京长大,今日才方得一见。
“家父在世时常提起衙内,夸赞不已,今日一见,便有如故交了。”齐仲平笑道。
听听,听听!使人如沐春风!虞孤鸿想起某人说的“不可”,更气了。
——幸而他没有询问老国公是如何夸他的。
“此子天生神力,原是个习武之才,只是疏于练习,又惯爱争强斗胜,虞大人大约老来得子,总不加约束,恐成纨绔,尔等不可学。”
二人正闲话客套时,齐伯秋揪起那只小黑狗的后颈皮拎了起来,小黑狗登时哼哼唧唧表示不满,蜷起身子,四只小短腿儿不住乱踹。
“你不是要上阵杀敌么?”齐伯秋将狗扔在棋盘上,抽出一把匕首递给虞孤鸿,“先杀只狗我瞧瞧。”
齐仲平瞥了虞孤鸿一眼,未曾搭言,静静地看戏。
虞孤鸿一把将小狗抱在怀里:“黑豆儿何辜!”
“两国交战,死伤者皆为某之父子兄弟,何辜?”齐伯秋反问他,“你今日面对此犬尚下不去手,他日若上战场持刀拼杀,一个个水米养大的汉子站在你面前,又如何下得去手?夫勇者,并非只见于武力,还在心境。你心境纯良,何苦非要去那人间炼狱走一遭?”
齐伯秋此言,并非要逼迫他杀狗,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可父亲尚在那人间炼狱,我如何能独活?即便是死,我也愿和双亲死在一处。虞孤鸿这样想着,心知说服不了他,也不再反驳,但心中意志并未动摇,只是须得再想想别的法子。
及至晚饭毕,国公府内仆从垂首穿梭在廊间掌灯,瞧着颇有些气派,只是灯再亮,总叫人觉得有些凄然,虞孤鸿仔细一想,大约是太安静了。
都是灯多的地方,这里和月牙巷完全不同。
月牙巷?他忽然灵光一闪,六师兄曾带着他从远处偷偷看过一回,灯火通明,琴音不绝,画舫上常有饮酒行令,嬉笑怒骂之声传到他们耳朵里,真是好一派繁华景象。
“俗世男子,哪个不爱?”当时六师兄一边动情感慨,一边试图捂住他的眼睛。
想到这里,他摸到齐勇身边,打听道:“小郎君,将军带你们去过月牙巷不曾?”
“月牙巷?”齐勇摇头,“我们将军从爱不去那种地方。”
虞孤鸿闻言大喜——
“俗世男子,哪个不爱!将军不爱,是因为没去过!”他下定决心,要带齐伯秋去月牙巷找个地方好好喝一顿酒,待他意识松动,再与他讲讲道理,若答应便罢,若不答应,就灌得他烂醉,第二天一醒,就说他答应带自己去幽州了,堂堂大将军,总不能说话不算话!
“您呀,死了这份儿心吧!”齐勇翻了个白眼道,“将军去过,滴酒未沾,一个小娘子也不爱!”
“为何?”
齐慎瞥了齐勇一眼。
齐勇让虞孤鸿附耳过去,兴致勃勃地说道:“将军没说,不过我能猜到!将军不爱接近那种病西施一样的小娘子,瞧着跟小鸡仔儿一样!你知道将军的那双手有多粗么?一巴掌下去,怕小娘子不死也要刮掉二两肉!那手,和老虎舌头一样,哎你知道老虎舌……”
“咳!”齐慎瞪了齐勇一眼,“慎言!”
齐勇瘪瘪嘴,不再说话。
虞孤鸿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他从不知齐伯秋是这么个大魔头,于是没忍住又问道:“为何要打巴掌?”
齐勇不再答言,虞孤鸿自觉无趣,便悻悻离开了。
书房中。
“将军,庚字军选拔事项已筹备完毕,明日一早开始。”府上管事来报。
齐伯秋点头,答道:“吩咐下去,有个叫虞孤鸿的若来,拦在外面。”
“是。属下告退。”
“明日一早备马,”管事正要退去,又听他说,“叫齐勇自去领十军棍。”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