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合》李久九

3、第 3 章 夫人跟老爷

　　江俞瞬间酒醒，他望着陌生的一家三口，有些反应不过来。

　　“杨成家……”江俞咬牙问道，“他什么时候把房子卖出去的？”

　　“三四年前吧，我们刚搬到燕都时缺个住的地方，他便将这房子低价卖给了我们。”

　　似乎感受到气氛的压抑，孩子害怕的让母亲抱抱。

　　女主人将孩子抱起来，边颠着安慰他，边说道：“实在很抱歉，也是我们犯懒，想着这锁还挺新就没换。”

　　“没想到你们能突然来。”

　　顾付言说无碍。

　　江俞猛地攥紧拳头，说了句抱歉后走到旁边打电话。

　　女主人轻叹一声道：“之前就听邻居跟前房主争论，说‘你把房子卖了，你妈跟小俞怎么办’之类的话。”

　　“真可怜。”男主人同情道：“听说他们家大人出车祸成了植物人，这么小的孩子……哎。”

　　望着江俞的背影，顾付言轻声问道：“杨成家低价卖房，是为筹母亲的医药费？”

　　男主人想了想说，“前屋主不像是没钱交医药费的模样。”

　　“交房那天我看他开了个豪车，带了个名牌表，加起来得有个大几十万呢。”

　　“哦。”女主人抬眼看了下依旧在打电话的江俞，低声说道：“听邻居说，这两兄弟之前关系很好。”

　　“后来家里大人出事，他们也就分道扬镳了，不会是……没谈妥吧。”

　　“不是没这个可能。”男主人小声说：“豪车豪表……随便那点赔偿金就吃喝不愁了……”

　　“这得赔多少钱？”女主人唏嘘，“也难怪这兄弟二人闹的不和呢。”

　　听懂他们话中的意思，顾付言眉头微蹙，冷声说道：“要是贪那点赔偿金，他就不会独自承担婆婆的医药费。”

　　他平日位高权重，现在冷着脸说话，夫妻俩被吓得一愣，干笑着不敢再说。

　　电话似乎还未打通，小孩揉了揉眼睛，低着头往这边走来。

　　“回去吧。”江俞低着头情绪低落道。

　　顾付言点点头，冷声跟这对年轻的夫妻告别后，便带着江俞开始返程。

　　一天的时间都消耗在赶路上，等到了城区，天色已经渐晚，车窗外落日也逐渐隐入地平线。

　　“现在要去哪里？”顾付言轻声说。

　　他扭头望向身旁的江俞，只见对方捂着眼睛，带着浓厚鼻音说：“去一趟药店。”

　　顾付言没有多问，按照他的想法把车停在路边。

　　下了车后，江俞直奔药店。

　　看着他的背影，顾付言掏出不停震动的手机，望着上面名为“父亲”的备注，默默按下静音键。

　　很快，江俞便拿出一瓶跌打喷雾出来。

　　“刚刚我看你一直在揉肩膀，是不是那个姐姐打疼了？”

　　“喷一下吧。”他鼻尖被哭红，整个人又狼狈又可怜。

　　可能是眼睛哭的太肿看不清字，江俞便拿起说明书，借用手机的照明，仔仔细细的看着。

　　温热的大手接过他手中的跌打喷雾，顾付言轻声问道：“三年前……你才十六岁？”

　　江俞啊了一声，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只听那垂眸喷着跌打药的男人认真道：“十六岁就能一个人生活，还能照顾婆婆，很厉害。”

　　鸣笛声从窗外传进来，车内除了喷雾的滋滋声再无其他声响。

　　顾付言抬头望去，便看到江俞红透了的耳朵。

　　“干嘛……干嘛说这个。”江俞捂着脸嘟囔道。

　　“感慨自己不如你。”顾付言轻声说，“我的十六岁还在学校里，为了能考高分而绞尽脑汁学习。”

　　“而你已经能够独立地照顾自己，还能照顾婆婆。”

　　江俞被他夸得很害羞，他挠挠头不好意思说：“上学也很好啊，我挺羡慕那些可以上学的人。”

　　“我当时学习不好，运动方面还不错，老师比较偏爱我，还让我去做课代表。”

　　见顾付言眼神柔和的听他说话，江俞鼓起勇气问道：“顾先生……你这么厉害，上学时也很优秀吧。”

　　从跟顾付言相认至今，已经过了一年时间，因着知道他身份特殊，江俞不敢多问。

　　顾付言自己沉默寡言，也不会跟他说自己的事情，这就导致江俞只知道他的名字与公司高管的身份。

　　他想跟顾付言更亲近些，想了解更多有关他的事。

　　江俞抿着嘴，心里忐忑着。

　　顾付言没有他想的那么多，他平时不爱谈有关自己的事情，但江俞问，他便会说。

　　于是他淡淡道：“没有，我不爱学习，就对艺术行业比较感兴趣。”

　　江俞听了有些吃惊，他以为像顾付言这种高管应该从小学业就优秀，左手经济学，右手哲学来着。

　　“钢琴吗？还是小提琴？”江俞有些好奇。

　　“大提琴。”顾付言轻声说，“因为母亲总是睡不着觉，我便学了大提琴，想让她舒服些。”

　　他声音低沉，似乎有些失落，江俞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点，便赶紧转移话题。

　　“不说这个了，顾先生可以把我送回去吗？”

　　顾付言点点头，发动车子问他要去哪。

　　“去康复医院吧。”

　　现在还早，今天可以多和杨婆婆待一会儿。

　　顾付言嗯了一声，耐心地将他送到目的地。

　　告别江俞后，顾付言才掏出手机，看着上面一连串的电话抿了抿嘴。

　　他把方向盘一转，并没有去公司，而是朝着郊区驶去。

　　路边高大的树木似健硕的巨人，守卫着偏僻的庄园，复古的铁闸门将此处隔绝成两个世界。

　　顾付言将车停在闸门前，看着散着微光的别墅，沉默不语。

　　忽闪的火星在车内点燃，淡白色的烟雾燃起，顾付言垂着头，一根又一根的抽了起来。

　　被摇上的车窗渐渐被烟雾侵袭，像贴了一块防窥膜似的，让外人看不清车内人的情况。

　　温凉的月光静静镀在漆黑的车上，过了很久，车门才“咔”的一声打开，从中下来一位让人看不清表情的男人。

　　顾付言抖落掉身上的烟味，大步往庄园内走去。

　　“夫人跟老爷等您许久了。”

　　管家陈叔安静地站在门口，见他来，恭敬递上柔软的衣物。

　　顾付言接过，淡淡道：“知道了。”

　　他返回自己的房间，让温水洗净身上的污秽，直到浓重的烟味被桂花味的沐浴露清香覆盖。

　　他已经一个月未回来，房屋内依旧被管家收拾的干净整洁。

　　破旧的布老虎躺在床头，用歪歪扭扭的豆豆眼注视着他。

　　顾付言看了它许久，转头推门而出，不带一丝犹豫。

　　走廊上开着昏黄的夜灯，顾付言走着熟悉的路线，往最深处的房间走去。

　　红木门严丝合缝地紧闭着，顾付言敲了敲们，唤道：“母亲，父亲，我进来了。”

　　推开门，入眼的便是那处温柔台灯下高大且沉默的父亲。

　　“母亲。”他对着父亲旁边轻轻唤道。

　　“父亲。”他道。

　　精装版的诗集被摊放在顾父的腿上，他垂着头用低沉的嗓音轻轻诵读着。

　　听到动静，那巨人般的父亲抬起头，石制般的眸子滑动两下。

　　顾父淡漠地说，“你母亲问，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

　　顾付言低着头，“抱歉母亲，路上耽误了点时间。”

　　顾父嗯了一声说，“你母亲问，小董呢，怎么不见她来。”

　　顾付言抿着嘴，“抱歉母亲。”

　　顾父望了他一眼，说道：“你母亲的建议是，你们虽然离婚，可毕竟是相敬如宾五六年的夫妻，藕断丝还连。”

　　“有矛盾时你先低头认错，以小董的性格，定不会跟你计较。”

　　顾付言垂眸应道：“是，母亲。”

　　顾父轻轻嗯了一声。

　　房间内又归于安静，许久他又道：“你母亲说，下次早点来，她想多跟你说说话。”

　　顾付言颔首淡道：“那母亲早点休息，我下次早些来。”

　　顾父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他合上诗集，从笨重的木椅上站起。

　　高大的身躯近乎将整个房间填满，顾父冷着脸，薄唇轻启道：“来。”

　　说完，他长腿一迈，背着手走出了房间。

　　顾付言对着床铺微微俯身，“母亲好眠。”

　　出了门，他往隔壁的书房走去。父亲已经在房内等着他。

　　宽厚的手掌中握着一条包浆的藤条。

　　顾付言神情淡漠的脱去身上的衣物，将它们整齐叠在一旁后，朝着顾父露出自己劲瘦的后背。

　　“今天为什么这么晚？”顾父冷冷问道，“之前说是几点？”

　　“十八点。”顾付言低声说。

　　他话音刚落，藤条便破空而来，光滑的表面碾在皮肉上，留下紫红的鞭痕。

　　“咻咻”的破空声从书房内传出，陈叔手里端着伤药，默默的在门口等着。

　　直到“啪”一声，藤条断裂，屋内的惩罚才结束。

　　书房的门被打开，顾付言拿着衣服，让管家给自己抹伤药。

　　顾父出手狠厉不留情。顾付言平日虽经常健身，可毕竟是皮肉娇嫩的富家公子哥，没吃过多少苦。

　　那一缕缕黑紫色的留痕看起来十分可怖。

　　药物令他的后背火辣辣的疼，顾付言额角的青筋跳动，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下个月把小董带回来。”顾父披上西装外套淡淡道，“你母亲想她了。”

　　顾付言默然道：“是。”

　　父子俩才一个月未见，关系却比第一次相遇的陌生人还要生硬。

　　陈叔一直亦步亦趋跟在顾付言身后，眼神中带着几分心疼与担忧。

　　见他坐进自己的车内，准备开车走时，陈叔蹙眉道：“在这住一晚吧，不行我给您配个司机。”

　　顾付言摇头，轻声说着没事。

　　陈叔轻叹一声，“你们都走了，我这个老头子在宅里也没什么乐趣。”

　　他用浑浊的眼睛望向顾付言，道：“小少爷一定要幸福啊，不要像我们这样……”

　　顾付言暗中攥紧方向盘，他移开视线不说话。

　　陈叔用自己苍老的眸子盯着他，嘴角勾起笑容。

　　背后的留痕被汗水浸湿后，混着药物的效果愈发火辣疼痛。

　　顾付言把车停在车库里，趴在方向盘上默默忍受着阵痛。

　　他伸手在从车内摸着，本想摸出一包烟，哪知摸到一个金属触感的瓶子。

　　他一怔，将那瓶跌打喷雾拿在手中。

　　冰凉的触感一直从手掌传到心底，顾付言低着头，攥紧手里的喷雾，低声笑了出来。

　　即便背后很疼，顾付言也得回去工作。

　　刚到办公室，秘书林白枳便拿着资料走了过来。

　　“这里有几个文件需要您看一下，顺便签个字。”

　　林白枳面无表情的说，“以及……华江娱乐那边想约您商量一些事情。”

　　顾付言把文件摆好，“关于影院的事？”

　　林白扶正自己的无框眼镜，“是的，根据他们所言，愿意花2.5倍的价格租用嘉鸿地产名下所有影院。”

　　嘉鸿名下的影院位置都很不错，租金也高，拿2.5倍的价格来租用，华江是下了血本。

　　而且对方是算准了嘉鸿地产想进军影视圈的心思，知道顾付言此时需要一笔投资金。

　　但顾付言眼也不眨，直接拒绝：“嘉鸿只会对同一家影视公司出租30%的影院。”

　　这是防止影视公司垄断影院，导致一些小众电影没有排片机会，被市场雪藏。

　　从建立到如今从未改变过。

　　林白枳点点头，说好的。

　　2.5倍的租金确实诱人，但也不至于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失去口碑。

　　“还有一件事。”林白枳看了眼自己手上的记录，“蒋家也想跟您商量租用影院一事。”

　　蒋家？顾付言一怔，“刚刚不是？”

　　林白枳推着眼镜道：“华江娱乐代表的是蒋家大公子，这次找您的是蒋家的二公子。”

　　闻言，顾付言眉头微蹙，“蒋赋？他没在国外？”

　　“蒋老爷子风寒住院，嚷嚷着想孙子。”林白枳解释说，“蒋家只能把蒋二公子从国外接回来。”

　　稍微思索，顾付言便知晓华江娱乐为何愿意出2.5倍的租金，这是想动手争一争继承人之位了。

　　他的目的并不是影院，而是顾付言的态度。

　　无意掺和蒋家继承人的内斗，顾付言淡淡道：“找个理由，也给搪塞过去。”

　　林白枳垂首应下。

　　看着手里的资料，刚想说什么的顾付言便被一通电话打断思绪。

　　“顾付言！！！！我不是让你好好跟元初商谈的吗！！”

　　伊初的咆哮声从手机内传出来。

　　“这祖宗今天跑我诊所里大闹一场，把我玻璃门都砸坏了！！！！”

　　“滚来赔——”

　　咔哒，顾付言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这两天的工作都给我排满。”顾付言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