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聆世 ...
-
聆世者，探问世间生灵前尘往事，了余孽，续福报。聆生人所求、所恨、所爱，万千所想，皆一一牵引，规往正道。
……
她其实生来并无姓名，那名字的由头说来倒是稀奇。
一日，聆世在人间替人家牵福源时，路过一家老茶馆，这茶馆她倒是不陌生，每次来人间聆世都会在这条路上走一趟，但不会停留太久。
这时，里面说书的老者正敲着醒木，示意将要讲到戏文的高潮处。
木质的清透之音传出，茶馆回归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下文。
聆世也不知怎的停了脚步，倚着门扇旁，抬头看着对面房檐上的鸟雀。
那是落纸雀，因喜欢落于驭纸上而得名。
那驭纸原本是仙家用来驱邪祟的符纸，很多仙家门派偶尔会将这驭纸送往一些有钱人家，以此来维持他们驱邪斩魔的人间生意。
后来那些富家的少爷小姐觉着这驭纸写起字来笔触十分特别，于是渐渐的，他们读书用的纸，便全被替换成了驭纸。
而那落纸雀又偏偏喜这驭纸，有百姓在茶余饭后聊到它，猜测它是被驭纸里注入的仙气吸引，于是也被人戏称为“仙雀”。
这“仙雀”常飞去那些个富家子弟的书房里去，落在驭纸上，每落一笔，它便低头轻啄一口，像个小书童似的。
因此有很长一段时间，所有富人家都养着一只这东西，供少爷小姐消遣玩耍。
聆世知道这些，是因为那几年她常下人间，偶尔需要潜入些府邸打探消息，便化成这落纸雀，最合适不过了。
她看了会雀，回想了很多快被淡忘的往事，轻微地弯了下唇角。
原来都已是往事了啊。她心里想着。
是啊，毕竟若哪日再遇上那些年相识的少年人，都要称一声“故人”了啊……
……
聆世迁回思绪，偏头看了眼茶馆，她没太注意刚才这戏文讲到何处，也并无兴致。
但因方才忆起的故人故事，颇有感触，于是她又抱着臂，在这门扇旁多倚了一会。
她在门外听那说书先生清了清嗓，用惯用的神秘语气，卖着关子。
“后来啊……”
这话刚出口，台下一阵唏嘘，抱怨着老者这十年如一日的吊胃口行为。
老者笑了笑，又敲了下醒木，接着抬头说道:
“后来这世人皆传，黎家小女黎聆世其是神仙转世，生来被天赐予慧耳明眼，能看透世间所有生灵的前尘往事，身负世间公道。有余孽者，斩之；有功德者，济之……”
“聆世”听了前句，略感无聊，不过是凡间老掉牙的剧情，便抬脚准备离开了。
毕竟那北边林子里住着的那位郭老人家，身上还有段麻烦的前缘没有解决，所以她并不想多待。
可听到前尘往事之后的话，她却挑了下眉，脚步一转，又停下了。
此时她虽然仍无姓名，但这故事的主人公，她再熟悉不过了。
毕竟这故事除去那黎家小女的名头，和一些个略微夸张的说辞，与她隔三差五来人间所做的事倒是并无大差……
只是她在神仙名册里的那一行，并无任何信息，没有名姓，没有出身，没有门派，什么也没有……
乍一看，就像这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被人空下了一行。又或是这里曾经也记着某位神仙的名讳，但同样不知为何，被除了名，落在了世间某处，不为人知……
正因如此，她才能不露声色行事了这么多年，可如今又怎会被人编撰故事？
于是她突然兴起好奇之心，又觉今日闲来无事，完完全全将那姓郭的老头抛之脑后了，抬脚走进茶馆，找了个暗处落座。
小二轻步跑过来，讪讪地问:“客官，点杯茶水吗？”
“……”聆世心说，这小二眼神真尖，我进来时动静都收得那么小了，居然还能盯上……
事实上，她进来时动静的确很轻，常人是很难察觉的，但奈何她的穿着实在是惹人注目。
这毕竟只是个破旧茶馆，平日里来此听书的不过是些无趣百姓过来找乐子打发时间，穿得也不过是平常布衣，或是普通衣衫。
而聆世虽说穿着一身淡色素衣，但肩上却披着一袭显眼的血色红袍，刚好落入膝处。
聆世原本净白到显得死气沉沉的脸上，倒是被这红袍映出几分血色。
其实以前下人间的时候，便常有人调侃，说这红袍与她太不符，她也是如此认为。
只是每去那有人的地方时，不穿那红袍她便总觉不自在。隐约记着好像有人很喜欢她穿红袍，而她从不想让那人失望。
那人是谁，聆世数百年来也未曾忆起，而她又常年奔波在灵山和那人间中，也很少有闲暇去回想。
只是偶尔从人间回到灵山，会独自在院中静坐半日，但其实她只是盯着腰间那块淡红的玉出神偷闲罢了。
一些久远的记忆又让她愣了神，以至于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在回过神时，她下意识瞄了眼那腰间红玉。
小二见聆世没答，也未去追问，只是在一旁等着。
因为这位客官看着可开头不小，他在这茶馆守了二十年，见过的达官显贵可真不少。他面前这位，穿得这一身棉绸衣袍，达官不说，至少是个显贵！
而且这位客官身姿挺拔端庄，说不准还是哪个仙家门派出身！再不济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想到这，小二就忍不住在心里偷乐，因为一般这种大人，出手那可都相当大方！
聆世偏头看了小二一会，不知他在心里想什么，神色如此激动。
过了会她才反应过来，他这是收听书钱来了，心里笑这人间繁杂规矩倒是不少，而后从荷囊里掏出了两块玉石。
他们这太平市，以瓷器玉器闻名，就连年号都改为了瓷玉，平日用的钱财也都是玉石和碎玉，只有和别处做瓷玉器交易时，用的还是银两。
但玉石和银两的地位也并不差别，两者也都是世间颇为贵重的存在了。
这两块玉石虽说已不是一般数目了，但可远远填不满小二的贪财之心。
他娴熟地把其中一块玉石揽入袖口，另一块才应是交给店主的那份。
随后，他又谄媚地笑起来，弯着眉眼，低声对聆世说:“大人若还有需要，招手即可。”
聆世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那小二倒是懂事，上了茶水后就没再叨扰，甚至招待别的客人时，路过聆世，都极为刻意的放低了声音……
那是做给她看的，大概是希望能收到更多的玉石作为回馈吧。
“……”
聆世在心里翻了一百个白眼，这小二如此谄媚，也真是难为他了。
那之后，便没再理会，回过头，听回那黎家小姐的故事。
“那聆世仙人在这世间鲜有人知，只因她着实神秘，听闻一位常去江边垂钓者，曾与一位问路的素衣女子闲谈了几句，那素衣女子指尖有一枚素戒，上刻有‘聆世’两字，而后就亲眼见那女子化作飞鹤，入了林中不见踪迹……”
说到这处，那老者特意压低了声音，抬眸看着台下人的神情。
聆世坐在角落，脸色很难看，因为她前些日子在林子里找郭老头时没了方向，就去附近江边与一个钓鱼的青年问了路……
但她走时特意对那人下了迷梦咒，那咒会让中招者忘记短时间发生的事，再回想起来，只会觉得那是梦里发生的事，便不会去多加记忆了。
这咒用在人身上，从不会出现差池，除非那中咒之人并非常人……
那又能是什么？
邪祟？
她堂堂坐落灵山的正仙，何等邪祟能在她身边无事经过？
仙门中人？
若同是仙，或是门派弟子，何必如此惊怪，修仙之人偶尔有幸见到一次神仙，自然是不会与百姓告知。
那答案不过就剩一个了，或是哪位被除了名的仙，如今失了记忆，正游荡人间……
不过她并没有说书先生口中的素戒，既然这见到了仙是事实，又何必刻意编造出一个谎言？
大概是这写戏本之人故弄玄虚吧，这也就能说通了。
……
聆世想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天色已然不早，她也该走了，再晚一些，那郭老头当真没了命可就不好了。
但她还是觉着可疑—— 一个凡间戏本罢了，她从来无暇分心去相信这些。每回下凡间，她也不过是这茶馆外的过路之客罢了。
可她今日却神游般迈进茶馆，又装作寻常客人样子，点了盏茶，安静地在角落喝完，后来甚至半眯着眼听完了半程……
就像是有什么勾着她，诱使她在这日，一刻不差地站在茶馆门口，又碰巧听到那句
“黎家小女黎聆世乃是神仙转世，生来被天赐予慧耳明眼，能看透世间所有生灵的前尘往事……”
又笃定她听到这话，一定会止步，也一定会像现在这样，坐在暗处，听完有人想让她听到的话。
她突觉不安，像是心中缺了点什么，又不自觉地抚了下腰间那玉。
再抬头，就看那说书老者在案桌上写下了什么，举起来面向台下，只见二字——“聆世”
她看着那两个字，突然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聆世，如此……值得吗？”
聆世转头四周探望了一圈，并没人与她说话，再想起方才那声音，才惊觉乃是自心中浮现……
那是个女子声音，听起来对方当时很虚弱，像是将死之时气息奄奄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聆世不知这莫名闯入的声音来自何时何处，但她却皱起了眉，心底突然染起一阵悲凉，迟迟没回过神来。
她的手仍紧紧攥着红玉，早就无暇思考之前怀疑的种种可疑之处了，心中仍一遍遍地在回想那句“值得吗”
……
那天之后，神仙册里曾经空下的一处，不知何时新添了二字——“聆世”
聆世人者，被世人赐名，甚是荒谬。
她后来常在心里暗暗自嘲。
再之后，那说书先生的茶馆便从不缺客人，只是每每被问到那“聆世神仙”之事，他却含糊不清。
对聆世的描述，就只单单一句“素衣仙人”，若他人再想寻出些别的，他就说上句“天机不可泄露”
这些话听多了，慢慢人们觉得他只是撞了大运，碰巧听说了一个还未被提名的神仙故事罢了。
而那位聆世神仙，世人对她的了解也只限于那句“素衣仙人”
……
其实那日聆世解决了郭老头的事之后，又去茶馆走了一遭。
因为突然响起的那句话，她再愚笨也能猜到自己就是那黎家小姐，于是她便想找找说书先生，听听那曾经属于自己的“身世”
茶馆里，说书先生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笑着将那些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
瓷玉五十年，那黎家的府邸就在这太平市的东郊。不过在那之前，这黎家原本是姓高的，那曾经的高家之主名叫高昂。
高家那时是太平市最大的瓷器供应商，那一年，也是高家生意最盛的时候。而他的夫人也就是后来黎家的掌权者，黎迎，也在那一年诞下一女。
但怪也就怪在了那一年，那女婴诞生后，黎迎给她取名为“黎聆世”
黎聆世出生不久后，高昂开始得了各种怪病，譬如下雨时手背脖子处的皮肤会脱落，里面血肉模糊，难以直视，寻遍了医师，却无一人识得此病。
再之后，高昂开始咳血，但咳出的血却如墨一般，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到邪祟作怪……
那段时间，整个高家都阴森可怖，无人知晓邪祟藏身与何处。
于是高家请了舜门的仙人做法，结果那舜门弟子用寻邪符一寻，那符纸却兜兜转转落在了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头顶……
瞬间整个高家上下陷入寂静，高家仆人甚至不敢大口呼气，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看向那个正在哭闹的孱弱婴儿。
是啊，若说这府邸中哪处最好藏身，一定就是这女婴了，毕竟何人会把婴儿和邪祟联系在一起呢……
舜门弟子先从讶异中冷静过来，犹豫了会，又抽了剑想斩杀邪祟，却被黎迎挡住。
弟子们并未再上前为难，也没多说什么，毕竟连他们都不忍将斩魔剑刺穿一个婴儿，更别说什么亲生骨肉了。
于是他们便将黎聆世交给了高家处置，但说是高家，其实高昂早就不省人事了，高家也早就不姓高了。
所以后来黎迎将黎聆世弃在山林里时，也无人有资格反对……
再过一段时间，高家便传出了高昂去世的消息，之后高府的牌匾也被换成了“黎府”。
而那被弃于山中的黎聆世，也渐渐无人记起了。
直至后来，那“邪祟”女婴，在某个破旧茶馆，以垂钓者、说书者、听书者口中的“仙人”身份重现于世……
……
这黎家小姐的身世到这就尽了。
聆世听后，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她并不知道当年那个被邪祟附体的女婴，又是如何成了今时灵山无人府里数万邪祟避而远之的正仙……
又听那说书先生放下了茶，疑问道:
“欸，姑娘问起这些，是方才来过？可我对你并无什么印……”这句话还没说完，聆世便捻出一决迷梦咒，面无表情地走了。
那老者愣在原地，看着刚被放下的茶，又端了起来，喝了一口后，嘟嘟囔囔道:“嘶……这茶不是刚泡好吗，怎么这么快就凉了。”
……
聆世回到了灵山，心想也许这就是她曾经被遗弃的地方，她心中嗤笑一声，搓了下那双毫无温度的手，便回了她那无人府了。
……
聆世靠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望着山中雾茫茫的林子。回想起三百年前她从这府中醒来，两眼空荡，一路走到灵山顶端，看着山下的人间……
她又像往常一样愣着，许久才发觉自己的记忆全然模糊。隐约觉得好像辜负了某个人，可那人是谁，发生何事，无一记得。
她心中不解，也无人可寻、无人可问……
自嘲过后，便又回到府宅中，在那空白牌匾上刻下三个字——‘无人府’
聆世就在那无人府里修坐了十几年，直至后来人间大乱了一场，她才下了山，也是那年，聆世在那神仙册里留下了一席之地。
那之后的百年她便一直忙于仙事，常下人间，一来二往便认识了些友人。
但聆世的记性从那时起就始终不好，刚开始总是记不住别人姓名，再后来连近几年发生的事也开始断断续续得忘掉。
到最后，她就又变得无牵无挂，不过她这些年倒是总能梦见一些朦胧往事。但都只是些无头无尾的杂乱记忆。
比如某家小姐在再三询问无果后，还是忍不住抱怨她那红袍实在高调显眼；再比如她也不知是何处的客栈里，她将那腰间的红玉轻轻撩起，在手中玩弄，低着头和某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可即便梦见若干片段，聆世醒来依旧无法串联起来，而后这些片段就又会在某天被她遗忘……
聆世察觉到了后，便开始逃避着与人结识，曾在人间熟络的故人也不再去见。常有接触过她的人在背后议论她的落落寡合。
于是走在凡间街头，她总是四处避着。
她清楚那些人某天仍会被她遗忘。
经历过的旧事，最终也只能是从他人口中听说。
她怕她还会再次愣神于那灵山上，垂眸盯着一块不知从何来的红玉不解，独身处在这寂静山岭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聆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