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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旧梦已逝 【第二案结 ...

  •   谢凌从来都没想过,害死蒋椿,这个与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如此地大快人心,也如此绊人心。

      十四岁之前的她,拥有着人生最巅峰的辉煌,从小成绩优异,年年拿优秀干部、三好学生的她,向来是父母的骄傲。

      她不止一次地在自己的作文里刻画着“幸福”的模样,母亲作为一名优秀老师的兢兢业业,父亲开了一间小卖部勤勤恳恳,每天回到家她都能吃到父亲做好的饭菜,功课的问题母亲也可以孜孜不倦地解答。

      那时的她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她聪明有潜力,母亲也肯为她花费心力,让她涉猎诸多领域,钢琴、网球、滑雪、夏令营……在这个小镇里,她几乎拥有着最顶尖的教育资源。

      那天的网球课刚结束,还没进门就听到屋内父母的吵嚷声——

      隔着老旧的铁门,她听到父亲气急败坏地骂着“没用的娘们,老子早就受够了!”,随后他暴躁起身摔碎了盘子,“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谢凌听到父亲气冲冲的步伐挪到门口的声音,面前的铁门乍然开启,不知为何,她的脚下忽然没了任何支撑,瞬间瘫坐在了地面上,无措地仰起头……

      这是她一次听到母亲哭得那样声嘶力竭,也是第一次听到父亲咆哮得如此骇人。

      蒋伟没想到女儿会在门口,但很快没头没脑地朝身后来了句:“我们走!”

      谢凌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拥有着与自己同样上挑的丹凤眼型——那是遗传自父亲蒋伟的眼睛。

      他们走后,她颤抖着进了家门,看到母亲伤痕累累的手臂,还有那满地散落的碗碟碎片,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母亲的伤也打在了自己身上,而地上的碎片,也仿若被吞咽进了嗓子眼里……

      可蒋椿的那双眼睛,像一副烙印,烙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之后没多久,她美满的家庭破灭了,父母离婚,她被判给了母亲谢青,也跟着改了姓。

      原来父亲蒋伟早就有了外遇,甚至连私生女都六岁了,而外遇的对象,是个经常光顾小卖部的女客人。

      她对那人还有点印象,放学到家总是能看到她在那里挑零食,甚至有几次,谢凌还帮她去叫了蒋伟来结账……

      呵。

      她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始作俑者呢?

      上了高中的谢凌,成绩依旧如当初那样名列前茅。连班主任都不吝夸赞,对她寄予厚望——绝对是颗冲全国一二高校的种子选手。

      那时候她暗自下了决心,她一定要考出去,离开这个小镇,让更多的人看到自己的光芒,让母亲得偿所愿,让父亲追悔莫及。

      她本以为会平安无事地度过这最后三年,可惜命运的玩笑像个阴霾,接二连三地朝她袭来——高一暑假刚开始,母亲就遭遇了意外的车祸,当场毙命。

      她连最后一面都没来得及见到。

      而更加讽刺是,她那天还拿着暑期赴美夏令营的报名表,这是学校千载难逢的项目,如果她能去,将来对申请国际学校的资质上锦上添花。

      妈妈知道的,她说好今天回家给她签字,资金这块不用担心,她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凌凌啊,你这么优秀,就该去更大的平台!妈妈支持你,你不该在这里蹉跎。”

      谢青的眼里跳跃着对女儿无限的憧憬,那是谢凌在那段时光里唯一的慰藉。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因未成年,她的抚养权再次落在了亲父手上,她也彻底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

      “去什么美国啊?你就没那命,少瞎花钱了!”

      “这是我妈答应的,你没资格动她的钱!”

      “放屁!”蒋伟急得满嘴喷沫,也不掩他心底的窃笑,“当时离婚分财产的时候,她手里的子儿一半都是我攒的,现在拿着老子的钱在你这赔钱货面前逞英雄呢?!那臭娘们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有本事,将来自己挣钱去啊!少打我钱的主意,谢青是一寡妇无事一身轻,我可不一样,老子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现在还多了你一个拖油瓶……

      “还没成年的一臭丫头,正经在家考个大学怎么了?能不能给你爹省点心?!”

      在那一刻,射进她生命中的那束光彻底黯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羞辱和黑暗。

      她注定成为蒋家的局外人,后母不待见是常事,这个妹妹也是个蠢而不自知的。

      蒋椿知道这个姐姐优秀,却从未真心夸赞,反倒是冷嘲热讽着诋毁:“成绩又不能当饭吃,将来真赚了钱给家里才是真有用。”

      她的继母听了这话脸上的笑都快要透出蜜来。

      她更想要逃离这个小镇了。

      过去是想要证明自己,可现在,只是想要逃,逃得远远的。

      她再也不想见到这群人,这样的生活像溺水般窒息。

      终究上天还是垂怜于她,高考那年她如愿以偿地拿了他们镇的状元,考入了首都大学。

      蒋伟送自己走那天喜笑颜开,一路上恨不得在他的小破车上拉条横幅,让整个镇的人都看看他“引以为傲”的好女儿。

      上火车之前,他不忘殷勤地帮女儿搬行李,千叮咛万嘱咐:“凌凌,好好上学,毕业了赚了钱,也算你爹没白辛苦养你!”

      而继母则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来句:“首都那边花销大,你可别总想着花钱,眼看着你也成年了,首都机会多可以去打打工,将来上班也好有个经验,也多想着点椿椿……”

      谢凌默默地白了她一眼,蒋椿却开始对她格外殷勤:

      “哎妈!那我可以去首都找姐玩吗?听说首都那边的人都很时髦呢?”

      谢凌却没来由地说了句:“想时髦怎么不去丰海啊?遍地都是金子。”

      一语成谶,她毕了业后,知名酒店集团丽行向她抛来橄榄枝,她毅然决然地来到了丰海,这一呆,就是整整八年。

      而离开家的这几年间,她的妹妹蒋椿也没少麻烦自己。

      大学期间就不少来首都骚扰她,她知道,这都是继母的算盘,每次来都只给蒋椿出来的路费,吃喝玩乐住和返程的钱,明摆着就是要让她全包,她兼职赚的杯水车薪根本经不住这几遭折腾……

      后来她去了丰海工作,这个蒋椿竟也像一个狗皮膏药似的,贴着自己就考了丰海大学。

      听说她的成绩从来都是专业垫底。谁让她听了那没什么见识的父母的话,人云亦云,读了什么法学,说出来好找工作,年薪百万。

      她嗤之以鼻,就蒋椿那草包的模样,将来谁找她做法务咨询,简直就是肉包子砸狗,有去无回。

      但读了大学的蒋椿,对她的“依赖”也几乎可以说是变本加厉,专业课是没什么长进,夸夸奇谈倒是精进不少,每次从她嘴里听到些什么,赶不及地大喇叭给身边人,生怕室友看不起她。

      色厉内荏的纸老虎,跟她那只会打嘴炮的父母如出一辙。

      而事业如日中天的谢凌,早已把这家人的做派习以为常,表面上,她依旧会时不时地施舍这个蒋椿,背地里,只是把他们当做一个个笑料,假装无关她的痛痒。

      自从工作后,她没再回过那个家,她潜意识里告诉自己,那群人已经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如果他们一哭二闹三上吊着要钱,她就随便打发点,权当破财消灾了。

      直到蒋椿快毕业,她又哭哭啼啼来求着谢凌给她一个容身之处。

      不过也早有预料,就她那德行,别说家里的编制,丰海的私企都未必肯招,除了丰海大学这个过硬的牌子还算是有点讲头。

      可这个蒋椿居然还挑三拣四,直言如果要做老本行,只去晟莘,否则她宁可转行。

      谢凌无语道:“你有什么资格在这提条件?丰大的法学生一抓一大把,人家晟莘凭什么就得看上你这连初律都没考到手的应届生?”

      听了这话,蒋椿拎不清那一套又开始发作了:

      “你不就是当年考上了首大吗?有必要对我丰大捧一踩一吗?没有我爸妈当年给你出资,你就是考上了也是年年拿校补的贫困生?懂不懂感恩啊?!没本事让我进晟莘就直说,有什么好在这摆脸的啊?”

      谢凌听了最后那句,也不示弱,一句“我没本事,你回家自求多福吧”就把蒋椿打回了原型——

      “凌凌姐!我的好姐姐!我不进晟莘了,你就帮帮我,我干什么都行!如果我直接回家,我妈一定会把我骂死的……

      你也知道她那性格,从小她就明里暗里地要我比你好……再不济,也得留在丰海工作……你也说了,丰海遍地是金子,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求你了求你了!”

      谢凌不由分说地甩开了蒋椿的手,她已经为她开口过很多人了,但是蒋椿自己“心比天高”才惹得最后什么也没有的局面。

      这个冤大头她是不会再当了。

      可当天晚上,她的手机就被继母和蒋伟连环轰炸,依旧是这些年用烂的那些说辞,跟蒋椿用烂的那套没什么两样。

      她烦的不可开交,只能说再尽力看看。

      而来的早不如来得巧,第二天的首大老同学聚会上,她就碰到了这个机会。

      她见到了邓微。

      高自己一届的同系学姐,当年在学校的时候,就没少招揽社团赞助和投资,名字常年挂在优秀毕业生栏里。

      两人一见如故,三言两语便聊到了如今的工作,她才知道原来邓微如今已经是TR市场总监了,当年TR建立之初的第一桶金,也是她不遗余力拉来的。

      而如今品牌遭遇了危机,选择了拓展丰海分部,急需为分部招聘新人。

      谢凌顺口为她这不成器的妹妹多问了一嘴。

      谁知邓微竟然用雪中送炭来形容此举,加上她听说谢凌在丽行酒店集团做高级客户经理,手下的客源都是丰海的佼佼者,而TR未来的投资人陈翊,也包含其中。

      她不仅不嫌弃蒋椿专业不对口,也没有在意蒋椿的资质有何不妥,反而看了简历后直接走流程留用了。

      后来没多久,谢凌听说TR如期被慕白集团收购,蒋椿竟然被邓微升为总监助理,直接带回了首都。

      这着实令她神清气爽,以为今后终于可以消停了。

      可两个月后,她们又回了丰海,这次邓微竟然主动联系了自己,说是叙旧,并且表示感谢……

      她们虽说是校友,但论起私人情谊,倒还没到那个地步吧?

      商场如战场,没有绝对的利益,就不会有突如其来的情谊。

      果然,邓微这次来就是冲着她丽行的身份来的,想让她牵线搭桥罢了。

      谢凌自然不能拒绝,方旭也爽快,很快表示可以将音乐会的位置空出来。

      只是这次,她的瘟神蒋椿再次恬不知耻地住到她家里——

      “我也不知道会在丰海呆多久,我就直接住你家了哦,姐,你不会嫌弃我吧?”

      嫌弃?

      说了嫌弃你就会识趣地滚蛋吗?

      这段时日的谢凌每天都表现得极其冷漠,蒋椿理所应当地用着她所有的东西,化妆品、日用品,甚至连她杯子里的水都可以大喇喇地往嘴里送,没有丝毫分寸感。

      但谢凌知道,蒋椿习惯了这样,她就是为了恶心自己。

      听着她每天在自己的屋子里吃她的喝她的用她的,与继母语音的声音比楼下施工队的作业声还要刺耳——

      “哎呀吵死了吵死了!”蒋椿一把将耳机取下来,朝着楼下一顿破口大骂!

      “姐,这么吵你都住得下去?你一个月挣那么多钱,不能换个正常点的房子吗?”

      “住不下去就走,小白眼狼,我住在哪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谢凌不屑一顾地阴阳,可瞬间让蒋椿又破了防——

      “你说我是白眼狼?!谢凌,轮得到你说吗?你考上大学后回过几趟家?每次回去还要跟爸妈吵架,爸当年没让你出国委屈着你了?他容易吗?不还是要为整个家着想!”

      谢凌原本最近就窝了一肚子火,此刻又听这臭丫头提到了这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少给我扯这些,你以为你是谁?我告诉你,我不欠你们蒋家的,我工作后为你们做的一切都是施舍!别在这蹬鼻子上脸了臭丫头!”

      “谢凌!你别不知好歹!明明是我们蒋家收留你施舍你!这么多年你不感恩就算了,还总是在我爸妈面前嘚瑟!神气什么啊你!?你妈当年突然出车祸,要不是爸收留了你,你别说出国了,温饱都没你的份!”

      “闭嘴!你没资格提我妈!”

      “我没资格?那你有吗?当年要不是你要出那个国,她去银行给你取钱,能被撞吗?!你就是活该!该你欠我们的!”

      蒋椿的这段话,忽然犀利得像把利剑,倏然从鞘内拔出,直直地刺向了谢凌心口。

      “……你怎么知道这些?你怎么知道我妈去取钱?我都不知道这些!?”

      蒋椿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吓得眼神飘来飘去,但谢凌不肯轻易松口,她不由分说地扯住她的衣领,使劲晃着她的脑袋,发疯了般地质问:

      “说!!!你还知道什么?你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就他妈给老娘滚蛋!!!”

      蒋椿终于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也第一次真正被谢凌的气场震慑,她颤抖着身躯摇摇晃晃地瘫到了地面,战战兢兢地讲出了当年的往事。

      谢青当年的车祸,是意外,但是一场人为的意外。

      蒋伟当年与谢青离婚后,除了开小卖部,就是靠搓麻将、玩骰子来点不确定的油水,一来二去的,欠了一屁股债,最近有笔钱是老婆交给他,让他去给蒋椿交钱学钢琴的,也一并输没了……

      没本事的他不敢对老婆说出实情,只能想到拆东墙补西墙。

      他知道谢青的存款不少,毕竟除了有教师的稳定收入,偶尔给学生补课也赚了不少外快,最近听说要给凌凌攒钱去美国参加夏令营,怎么可能没钱?

      所以,他将那只又臭又坏的手,伸到了前妻那里。

      他知道谢青那天要去银行取钱,特地踩点去截她,可刚出了行门看到前夫的谢青,瞬间拉起警戒,自顾自地想要赶紧摆脱他,她死死地护住包里的几沓现金,可是蒋伟还是不停地拉扯她,直到扯着几张票子四散到了大马路上……

      “谢青那娘们疯了!拉都不拉不住,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被撞出去了……你说我这……我真的没碰到她!”

      “哎呀行了行了!人又不是你撞的,司机不是也赔了钱了,咱们也不亏,后来那钱不是绕了一圈还是回来了?椿椿的学费也交了,以后你别赌了,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好事给你碰上的……”

      这是蒋椿长大后,无意间听到自己父母的一段话。

      原来是这样……

      原来母亲的失足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原来这就是她当年没能出国的原因。

      真是讽刺啊,自己在蒋家被叫了那么多年的白眼狼吸血鬼,可真正的吸血鬼竟然是他们自己……

      原本是母亲辛苦为自己攒下的血汗钱,却摇身一变,成了蒋椿的钢琴学费……

      而她呢?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出国的机会,失去了所有原本可以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支离破碎的家庭,寄人篱下的苦楚,担惊受怕的委屈。

      从十四岁起,她的人生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脱了轨的火车,一头栽进没有终点的黑暗隧道。

      她无依无靠,没有人再为了她欢呼鼓舞,有的只是无止尽的算计、愚弄、反咬一口的荒唐言论……

      她疯了,她发疯般地哭了!

      蒋椿吓得语无伦次,畏首畏尾地躲回了房间。

      一周后,她便成了那具飘在水面上的尸体。

      谢凌望着它的那一秒,忽然找到自己这些年的处境——行尸走肉,毫无方向。

      蒋椿去世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蒋伟夫妇耳中,他们当晚就歇斯底里地打电话来质问她,为什么没看好自己的女儿,她这个姐姐是怎么当的?

      声嘶力竭、泣不成声、天地不应的哭诉吵得她头疼。

      而她只漠然地回了一句:“这可能就是报应吧?当年欠我母亲的,上天要拿她的命来还。”

      电话那头的蒋伟忽然沉默了。

      她也挂断了电话。

      世界终于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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