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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月光 ...

  •   高鼻梁,深眼窝,蛮人五官,容长脸,没胡子,轮廓看起来比寻常蛮人柔和,左侧脖颈上竖着排的三颗黑痣。
      萧青鸾闭上眼将这些特征默念了一遍,再睁开眼时,只斤的形容已刻在了脑海。她食指与拇指放于唇畔,打了个呼哨。
      呼哨也分许多种,她如今打的这种,音长而高亮,是蛮人训鹰时常用的。当年固山关大捷,北蛮纳贡求和时也曾贡上来一只鹰。那只鹰有很漂亮的羽毛,眼睛亮得像是下一瞬便要生吞活人,萧青鸾很喜欢,亲自训了好几天。训不好,不肯吃东西,也不听她的,没几天便一头撞死在了笼子里。
      给她气的,当即便要去把北蛮每年上贡的牛羊数翻一番,还认定了是格罗手笔,越是了解她才越能成心来恶心她,须得格罗来做质子,不然这和谈不谈也罢!她大端国力强盛,就铁桶一般在北境死守着,看谁能熬过谁。
      是陈庆之连着劝了好几天她才算是罢了休。
      萧青鸾忽有些愣怔。如今再想到陈庆之,她已不似在清平镇时那样,牙根都要不由自主地咬,满口的血锈腥气。
      那样恨的恨也会渐淡忘么?
      呼哨声于寂静的夜里格外响,直引得前去追林歧的那些人脚步声听起来都慢了许多,为首的那官员,好像是燕州知府,踹了他跟前那校尉一脚:“干什么?这不是蛮人常用的鬼魅伎俩?是不是在招呼什么人?是不是还要有同伙来?不赶紧去瞧瞧,杵在这儿干什么?这次剿匪可是郡守排布的,要是因为你玩忽职守出了什么纰漏,拎着脑袋去见赵大人吧你。”
      校尉唯唯诺诺地领了命,有兵士走上前来要踹灶房的门,萧青鸾思绪收回来,看了胡娘一眼:“还不走么?”
      胡娘这才如梦初醒,点着脚尖从窗户往外头跃。身轻如燕,或许是没带了那柄累赘的刀的缘故,看着比先前来杀萧青鸾时还要快一些,奈何外头火光实在太亮,许多人还是瞧分明了她,那已被捆住了的山匪头子最为眼尖,头一个追着将将消失于房檐瓦片之间的背影喊:“是不是你这贱人故意把官兵引来的?”
      又去向那主事的官员告状:“大人!这女人同我们是一伙儿的!我们是受她引诱才做了糊涂事!大人!她才是主谋啊!”
      是不是主谋没人知晓,但总之,众人的目光是都望向胡娘了。目光的阴影里,还是那扇窗户,正上方房檐上伸出了一只手,指节修长而肤色白皙,看起来很像是抚琴或者执棋的手,但萧青鸾知道,这两件事,他其实都一点也不会。
      她将手递了过去。

      林歧稍稍一用力,萧青鸾便也跃上了客栈房顶,跌进了他怀里。她人纸片一样,这一拉又一跌的,竟然一点动静都无,下头众人还在看向胡娘方向。
      但早晚都会回过头来的。
      可萧青鸾没事人一样。没了下头火光的影响,很容易发现今晚的月亮其实很亮,洒落在林歧身上,叫萧青鸾看清楚了他头发有点乱,额角有发丝垂下来,也不知是外头北风吹的,还是方才确与人发生了打斗,他手捏在她手腕上,一边带着她慢慢的在嶙峋的瓦片上走稳,一边要同她说方才走这一遭的新发现:“没在官兵队伍里发现蛮人身影……”
      “嘘。”萧青鸾对他比了个噤声的姿势,只是抬头看月亮,“好漂亮的北境月色。”
      好久没见过了。
      林歧脚步一顿,踩碎了一片瓦,好清脆的响声,这下众人都望向这边来了。
      山间的小镇,建筑都不高,站在这房顶上,足够俯瞰清地面上所有人,光官兵就有少说三四百号,边境非军镇,三四百几乎已是一府之中所有兵卒了。三四百道目光里,林歧反而是很认真地看起了月亮,认真地看,也认真地回:“是比清河镇的看起来要更大更圆些。”
      并没刻意压着声音。地上若是四周寂静些,主事的人耳朵再好些,是能听清楚的。
      是寂静的,为首的那官员耳朵显然也是很好的,因为一时间脸都气歪了,也不去管方才跑的胡娘了,只是一个劲儿的手往头上摆,招呼身旁的弓箭手:“准备准备!准备放箭!”
      先是有人跑了出来,再才是有人上了房顶,显然这跑的人是障眼法,若是抓来询问,明显比这俩嚣张摆在明面上的更好撬开嘴的,旁边参军看一眼正怒发冲冠的知府大人,又看一眼,终还是欲言又止,默默听着他向弓箭手们发号施令。

      北蛮人擅用弓,也擅制弓,燕州府毗邻北蛮,用弓有没有北蛮铁骑那样娴熟不好说,弓箭摆出来倒是都漂亮,一排排陈列着,月光映衬下银色的箭簇像星星,可以想象待会儿落下来时会有怎样浩大的一场流星雨。
      林歧先看了这些箭矢一眼,又去看镖队的众人:“他们,便不管了?”
      “大端的兵难道还能为难大端的人,不管。”
      这话就昧良心了,明摆着通敌叛国的人,难不成还能心怀百姓秉公执法。
      但萧青鸾不管,只是去打量周围形势。客栈前头是热热闹闹的官兵劫匪带镖师们,后头是一条街,这条街上倒冷清,并没有官兵在,不过客栈就挨着十字街,从前头过来也很方便,两三步路就到了。镇子是依山而建,但此处离山林处并不算近,少说要过三两条街。林歧肯定没问题,她看他出来转一趟,除了头发乱些,身上连衣服破处都没有,但她不行。
      纵然出来一趟,身子骨算是比先前在清平时强健一些,可也两三条街三四里路呢,给人追着一路飞奔,反正她是觉着她不行。
      林歧略沉默了一下,终还是笑:“可我怎么觉着你是怕留下来没钱给。五百两已给了我刚都瞧见了,等回去了他们肯定问你要的。”
      咱俩一体,说的你好像能拿的出五百两似的。
      想先前,萧青鸾哪里会觉着五百两是个事情,京城里建安道掉一路的金叶子她都不屑得去捡,可人总要随着形势逐水流啊,现在她跟林歧身上加起来有没有五十两都难说呢,这账她确实是要赖。但对着林歧,萧青鸾嘴硬得很,还要用眼睛去横他:“背地里那样辱骂我,还想让我给钱,哪里来的这样大的脸。”
      又飞快的将话转到了旁的地方去:“接着要往哪儿去,难不成要一直在这儿站着?”
      五十弓箭手拉满了弓正对着,你们竟还再说笑!如此轻狂,那知府的脸一时间更歪了:“最后通牒!不管是否与匪徒相关,都给我下来!不然……哎呦!”
      他的最后通牒尚未通牒完,林歧便一枚小石子又射了出去,却并不是向他,而是向着他身下马车前头的马。马儿吃痛一挣,身上缰竟是松的,它向着外头街道一路奔袭,期间还从列阵的弓箭手里头过,给阵列冲撞得乱七八糟。
      除了客栈后的这条街,到处都是人,故那匹极漂亮的红鬃烈马无头苍蝇似的到处转了好几圈后,最终还是向着这边跑了过来。
      “我想的够周全吧,”林歧向着萧青鸾伸出手去,一副讨赞赏的神情,却又偏还是要笑她,“堂堂长公主竟然要赖账啧啧……”
      近来看他病着,不曾给他摆脸色瞧,他倒是愈发会蹬鼻子上脸了,萧青鸾这样想着,手却仍旧是紧紧搂住了林歧的腰,只是话仍噎人:“几岁了?怎么还会有人身上随时带石子的。”
      被马脱缰那一挣挣得跌落在地上的燕州府知府从地上爬起来,同脸一样歪掉了的官帽子都并不去扶,只急着去指挥还在重新列阵的弓箭手:“放箭!马上给我放箭!”
      林歧抱着萧青鸾从房顶上跳了下去。
      衣袂在北风里翻飞,铺天盖地的箭矢在后头追着他们,阵到底是还没列完,箭簇落下来时全然不复萧青鸾先前想象的规整场面,有几支还直接奔向了月亮去。
      他们稳稳落在正奔至下头的马背上。林歧一手扯住歪在一旁的缰绳,一手还要从怀里掏出什么来给她瞧:“先前路过雨花岗时捡的,很漂亮的,不信你看……”
      “得转道下去金帐王庭,”这回萧青鸾没再同他说笑下去,呼啸的风刮得脸生疼,她脸上神情也同被北境寒风冻住了一般,眼神冷得厉害,“只斤大约是知晓我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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