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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渡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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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快就放晴了,回顺天的路上,雪还没有完全消融,一路湿漉漉的。
马车捂得严实,生怕透进来一丝风。
朝中来信,三皇子一派对释家无从下手,恐他们拿释怀离了顺天,从此中做文章。
祝丞相一直没等来圣上恢复职位的圣旨,而她兄长身为礼部侍郎,并无巨大权力,一人在朝堂上面对百官齐辩,尔虞我诈之行,进退两难。
两位皇子之争,牵扯千百人性命,这其中,包括释家,亦包括她。
无论此番回去会有如何境遇,她都不能藏在家中,坐视不理。
释怀的腿受不得风寒,车拐弯时一个颠簸,他身上的毯子飞落地上。
祝清晗面无神情捡起替他盖上。
随后,马车晃动,头猛的磕在窗框上。
她本来没有什么知觉,直到从释怀的眼中看到了惊慌,紧接而来额头传来一丝疼痛。她手伸向额角,手上一瞬温热,腥红的血赫然醒目。
白雪边拿出帕子替她擦拭边朝外吼道:“你怎么驾车的?!”
车帷外车夫听到里面怒气冲冲质问,对不住道:“道路太窄了,这马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跑得飞快!”
这半山道少有人家,也不曾听到有什么怪异惊叫,怎么会让马受惊。
这时山坡下来几块滚石,直直朝马车追来。
马车晃动得愈发剧烈,祝清晗这会也慌了神,将行动不便的释怀揽住,立马喊着白雪前去驾车。
刚刚马儿凶烈奔走,听得车夫叫喊,怕是掉落在地,只是现在无暇顾及他的生死。
这片地形,最适合伏击,若是在这荒山野岭失手杀个人,官兵十天半个月都发现不了。
而且目前来看,他们现在面对的极有可能是一帮训练有素的杀手。
怎么办。祝清晗眉头紧缩,发丝凌乱贴在冒汗的额角,一双眉目此时神色复杂。
白雪废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车马稳住,到一片可以落脚的平地,马车车身在与岩壁碰撞时损伤,车轮都缺了一角。
祝清晗站稳脚,拖着晕过去的释怀出来,与白雪对视一眼,立马朝着深雪处逃走。
恐怖的气息越来越近,他们当中只有白雪一人会武,她从腰间抽出短刀,护送背着释怀的祝清晗前进。
快到了。他们在心底默念,只要翻过那条河,他们就安全了。
可危险来临总是猝不及防。
一支冷箭袭来,擦着祝清晗的鬓角而过,直直钉在身后的树桩。
来不及恐慌,十几个杀手好像根本没将他们三人放在眼里,肆无忌惮露出原本面目站在他们面前。
为首的杀手十分不屑,但还是看着他们冷笑。
“我说谁能让郑将军这样的人神魂颠倒,如今一看,丞相千金果真国色天香,啧啧啧。”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此刻她就像只惊慌无措的鹿,他右手托下巴上下打量一番猎物,饶有兴趣,“连逃命都如此风姿绰约,也难怪两位殿下会惦记。只可惜嫁给这么个废物,不过临死之前,爷不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
这帮恶徒的话刺着她的心,尤其说话之人笑起来脸上刀疤抖动,让她看了泛着恶心。
她压低声音,眼神警惕盯着前方,凑在白雪旁问道:“你能拖住他们多久?”
白雪不同往日跳脱,眼神狠戾看着前方道:“最多半炷香。”
很好,半炷香的工夫。
祝清晗心底盘算着,转身就往白雪身后走去。
带着一个人的重量,她实在难以加快速度。
她不能回头去看,怕于心不忍,父亲教她:眼不见,便能干脆决断。
白雪是父亲给她专门配的暗卫,其实她身边远不止一个这样的暗卫,只是这些年里,又太多为护着她而牺牲的人。
这一次也是,只不过她希望白雪能够活下来。
渐渐听不到刀剑碰撞的声音,她看到一处矮矮的庄子,竭尽全力大喊:“快来人啊!”
过河时的水湍急,她踩着大块石头,石头被水打得光滑,她脚滑,一不小心掉进冷水,捞起跌落的释怀翻身上岸,一路跌跌撞撞找来这里。
庄子里走出三人,将二人带进去。
一个年迈婆子眯着眼看她,连忙吩咐几个姑娘找一身欢喜的衣裳。
她手脚冰凉,按着躺下,被扎针时还不忘望着一边的释怀,叫婆子来帮他瞧瞧。
“崔姑,你帮忙看看,他现在还不能死。”
得知释怀无碍后,她才长舒一口气。
派出去的人很快带着伤痕累累的白雪回来了,她喜出望外,可白雪到她跟前已是奄奄一息,用尽最后力气道了一句:“小姐,不要哭。”
白雪作为二十四暗卫之一,实力不是最强,却是跟她最久的一个,怎能叫她心如草木。
三皇子的人,是他的人。
郑怀予刚从边关回来,他就按耐不住了。
倘若她就死在途中,隔日顺天就会闹得满城风雨,圣上夺郑怀予兵权便顺理成章;倘若她安然无恙回到京城,那么祝家、释家这两块刀俎下鱼肉便进一步灭亡。
她望着怀里的白雪,泪在眼眶打转,想说的话哽咽在喉。
耳畔的呼唤惊动,她应声转头,对上一错愕的眼神。
她立马敛了神情,吩咐人安葬白雪,除了让他好好休息,再没多说一句话。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神情落寞的看她的背影,化为影晕走远。
半年了。
他们成婚已有半年,她对他还是这样漠然。
来到草堂的祝清晗打了个喷嚏,崔姑见状,递上一块帕子。
“小姐,不如在这地方将那小子处理了,朝堂上再搅动一下,将火点到赵荀身上……”
“放肆!”祝清晗没等她说完,擦完的帕子立马掷在地上,柳眉冷竖,“我父兄如今如履薄冰,顺天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你不知道吗?若是祸水东引不成,我们还没到顺天,他们的命就没了,你有几个命为那些亡魂祭天?!”
她这一声怒喝将崔姑吓得不轻,连忙跪地认错。
待崔姑退下后,她终于从袖中掏出那火红的玛瑙吊坠,眼神恍惚。
她承认她动了恻隐之心,她不想杀他。
还记得新婚当夜,她自顾自掀开盖头,抬眼正对上一双宛若星辰的眼。
那天她失手打翻酒盏,洒了他一身,极不情愿再见他。她抑制不住脾气,当即将床上被褥扔在地上,哭喊着让他离开。
她以前做梦都想着,这辈子只做郑怀予的新娘。
释家夫人护短,听门的丫鬟报信,立马火急火燎冲到新房,也不管她是何身份,言语中威风凛凛,口舌不快还欲动起手来。
她现在都难想象,为何那时自己如此感情用事,此举动虽小,但万一捅到圣上耳朵里,无疑是活活给人留把柄。
所幸,无论释夫人想着如何给她一个下马威,都被释怀一一拦下。
他将她护在身后,轮椅挪动蹒跚,双手因用力发红,连同身上一起颤动。旁的记不清了,只记得这是她认识他第一次说话那么大声。
那时,满堂喜色,烛火照得他肤白如玉,身上喜服微皱。他张开双臂将人拦住,头也不回喊道:“阿清,快躲起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似乎不怎么讨厌这个人了。
今日的事谁都不能说出去,为确保安全到达顺天,庄子里派了武功高强的两人护送。
往北走的路途遥远,越过山岗时,谷底掀起阵阵冷风,直直刺到她的心里。
手上暖炉刚添了炭火,她就紧紧抱着,可一双好看的手还是骨节泛白。
一双大手覆上她的白皙双手,一如既往温暖,就像春天迎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她转头,眼里错愕还未褪去,却看到他轻轻一笑。
“你大可不必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着,,说出来会好受些。别怕,此番回去,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他笑的牵强,可此时眼泪正在眼眶里打转如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一望无际的温柔。她试图让自己小声,可还是抑制不住掉了眼泪。
窗外草木飞速掠过,树叶上堆积的雪时不时落一大块,砸在觅食的松鼠边旁边,吓得它飞蹿上树。
这几日的行程让他们疲惫不堪,她心事压积,少有向人吐露。
自年幼时,她便常被太傅夸赞自有谋略,如大人一般有见识,父亲也因此为荣,所以她为了维护自己在外的风貌,不得不装得成熟稳重。少言寡语,避开那些还在欢快玩乐的同龄人。
可是她累了,无论她聪明与否,只要她是丞相家的女儿,便就一直有人盯着。
有人想要权,有人想要势,她不入皇家,就注定有人要受牵连。
释怀这样的人,本可以避开朝堂,无忧无虑过完一生。要是没有遇到她,他大概会被家里安排与一位温柔贤良的姑娘相守一生,没有高官厚禄,倒也能过得安稳。
她揉着太阳穴,担忧着看看窗外。
“相……我们应该快到了。”
只要越过一座城关就到顺天了。
京城砖红瓦绿,遍地烟花,不似江南烟雨朦胧。王孙贵族,难免有纨绔,只逮着释怀看他笑话。
而他也不恼,一笑置之,叫人推着走到旁边去。
正如他此时温和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