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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相逢应不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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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元楼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映衬着靳海如恶魔般的脸庞格外狰狞。
“顶着这张同雅林一样的面孔,好处多多吧?只要你一哭,你的杜大哥就会把一切你想要的奉上。”
似乎并不需要思考,靳海伤人的话总是戳到最痛处。
深吸一口气,方雅竹鼓起心中的勇气,“靳海,我过我的生活,与你有何相干?”女孩倔强得如同被逼退到墙角的孤狼,用仅剩的几颗牙齿,力图保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哟,还委屈上了呢?从没见过你这样理直气壮的小偷,把别人的东西当自己的,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律师的梦想是雅林的,你就死活非得往这行挤,杜衡是雅林的,你就装白莲花哭着喊着骗他帮你。怎么?就喜欢抢你妹妹的东西?踩在雅林的尸骨上,你活得很开心啊!”
昏暗的光线下,女孩的眼晴仍然明亮得仿若星辰。愤怒燃烧在眼底,瞳孔中却盛满了坚毅。这样的一双眼,应该属于雅林啊。如果雅林还在,是不是眼中还有更多的神彩飞扬,是不是,笑容中还带着欢畅恣意。
靳海无法控制住自己不想,十年了,整整十个年头,他以为,在他看见方雅林与杜衡牵手时就放下了。他听从家里的安排填了去军校读书的志愿,他走了一条与方雅林再无交集的路。可是,怎么雅林不在了呢?如果,他是说如果,如果雅林还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幸福着,他是不是就可以走出来。他可以告诉自己,当初的放手是对的,他的成全是值得的。可是凭什么,他放下了所有的执念,他成全了他爱的女孩,可命运却没有成全她。方雅竹这个害死雅林的侩子手,怎么有资格顶着一张同雅林一样的面孔,追寻着雅林的梦想,活得开开心心。怎么可以?
“请让开,不然我报警了。”方雅竹握紧了双拳,拼尽最大努力保护着自己。
不能再听了,不能再听下去了。靳海的话一句句如利刃般刺入她的心口。她知道,靳海也是同样的可怜人,她知道,靳海同她一样伤心难过。可是,她真的不能再掉到痛苦的深渊里去了,再掉下去她就再也爬不上来了。上一次,她差点轻生却被杜大哥拉了一把,杜大哥说得对。她的命不是她自己的,是妹妹以命换命救回来的。她怎么能自私地只顾自己的痛苦,她还有和妹妹一起的梦想没有完成,她要连同妹妹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泪水早就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喉头涌上的苦涩比世间最苦的毒药还要来得难咽。
在她快要崩溃之前,靳海终于让开了路。
“方雅竹,我不会任由你抢走雅林的一切,你不配。”
声控灯,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着,光影里,那个高大的黑影转身离开了。
楼道前,方雅竹还在原处站着,不知身处何地,不知心在何方。
初春的阳光,总是温煦而美好。满脸憔悴的方雅竹,刚出地铁口就看见了不远处早已等着的李博。
无需开口,一杯温热的豆浆递到了她的手里。
“怎么,方雅竹,我就这么让你困扰?你这一夜没睡的黑眼圈都要比上熊猫了。” 李博愉悦的逗趣将方雅竹从低迷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是呀,过去已经过去,现在正在进行。
轻轻啜一口豆浆,整个人都仿佛暖和起来。
“今天怎么带点黑芝麻的味道?”
“我特意选的,怎样,偶尔换个口味还不错吧?”
说说笑笑间,律所就到了。将手中的大包还给女孩,李博仍有几分不甘心:“方雅竹,都知道我们是男女朋友了,怎么我给你提个包都还不行?”
“知道是一回事,人前显摆又是另一回事。乖,别闹了哈。”方雅竹哄着小男友,颇有几分大女主的味道。
当“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所有人都切换到了忙碌的工作模式。
社畜是没有情绪的,至少在律师这行是这样。
方雅竹收拾好所有的正面的负面的情绪,如一个无情的打工机器,将全部的心神投入到工作中去。今天,她的任务是把关于郑萍案的专利争议问题做成一个谈判策略的提纲,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份专利价值千金。
蒋律是下午到律所的,多日的连轴转让他显得有些疲惫。
拿着方雅竹刚交到手上的法律意见分析,蒋文不由得挑了挑眉。这两天几个案子连续开庭,自己都没怎么到律所。没想到,这个一直不看好的小徒弟,竟然能自己找出这么一份关键性证据。
“怎么想到的?”蒋律不夸人,可也不吝惜于肯定下属的努力。
“就是这几天也没有多少事,我就把公开信息梳理了一下。我总觉得,既然是离婚案件,那婚前婚后可能会有些不一样。公司财产也是。虽然有信托,但什么时候委托的,委托的是个人财产,还是公司财产,也需要明确清楚。蒋老师,您看朝这个方向努力,可行吗?”
带着几分忐忑,方雅竹小心翼翼地回答。
“紧张什么?你自己不知道这东西有用吗?”蒋文好笑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通知团队所有人,十分钟后在会议室开会。”
讨论、争吵、各执一词,即使是同一个团队,律师们之间的分歧仍是必不可少的。有主张抢先起诉,主张专利个人所有同时保全公司财产的;有建议先谈判试探男方底线的;也有想要通过第三方与投资人提前接触的。
一会儿功夫,会议室就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菜市场,被塞进了十万只鸭子,吵闹个不停。
方雅竹显然有些不适应,之前她参与过的案件分析,从未像今天这样激烈。
“不适应吗?”蒋文显然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不适应也得适应。争吵是律师的常态。这个案子太大了,你拿出的证据很关键,可怎么用也是门学问。谁都想要在这个案子中分到一杯羹,可能分到多少,就看能做出多少有用的事而已。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同一个团队内部的资源,一样得争。”
看着各抒己见的成员,作为团队的主导者,蒋文始终把控着最终的局势走向。在他的安排下,林芸领着沐萱需要尽快拟出起诉状和诉讼保全的全套资料,随时准备进入诉讼程序,谭勇将协助方雅竹完善谈判的最新方案,而他自己,则是亲自与当事人沟通最新的情况,从而决定如何利用好手中重要的法码。
“方雅竹,给郑女士打电话,通知她尽快来律所商议你的新方案。”
终于完成了一桩心事,方雅竹难得有了一丝放松。这份分析一交,郑女士就不会误会团队有贰心了。
李博又出差了,贺律和他的刑案团队,总是在出差的路上。似乎,大半个中国,都是他们的后花园,每日必逛。
轻手轻脚地爬上了顶楼天台,方雅竹仰望着毫无遮挡的蓝天,感觉心中一阵畅快。
可当她快步走到自己常待的小角落时,赫然发现,有个意料之外的人先她一步坐在了那里。
就在刚才,方雅竹亲眼看见郑萍女士一如往日般优雅地走进了蒋律的办公室。似乎,离婚的冲击从未对这个强大的女人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
可现在,她看见了另一位郑女士。
“怎么,这地方是你的,我不能坐吗?”
烟雾缭绕间,风姿卓越的大美人随意地坐在一块破旧的水泥墩子上。
如果说方雅竹是一幅淡雅的水墨画,那人到中年的郑萍,则好似一副来自西方的油画,浓烈而张扬。
现在,这位美人卸下了骄傲的面具,任性地释放着内心的脆弱与焦灼。
“谈过恋爱吗?”略带沙哑的嗓音问着毫不相关的问题,“看样子你也二十八九了,肯定谈了吧?他对你好吗?”
似乎是自问自答,她并不需要别人的回应,自说自话地继续着。
“看我提的什么傻问题。谈恋爱的时候,男人肯定都会对女孩好的。我家那位也是。”
似乎是陷入了回忆里,郑萍的脸上流露出暖暖的笑意。
“秋天的时候,他会买上第一杯奶茶。生病的时候,他会背着你跑去医院。第一次发工资的时候,他会把全部的工资拿去买上一枚戒指。这些都是真的吧?可是为什么,一旦结了婚,一切就都变了模样?”
泪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爬满了她的脸颊,可她却不知不觉。
“多少个日夜,我陪着他一起熬通宵写代码。在四处漏风的工厂里,我跟他一起守着机器做模型。最难最难的日子,是我把父母生前留给我的房子卖掉凑齐的启动资金。可为什么,这一切都变了呢?”
“郑女士,别难过......”
方雅竹想劝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劝起。对于爱情,她所知不多,可最近半年,却似乎有了些新的滋味。
她想劝说会有更好的在未来等着你,可什么是更好的呢?郑女士的丈夫已经是年轻的互联网新贵、商界精英,哪里去找更好的。她想劝说一个人也可以很好,可她自己一个人也感到孤单。她更想劝说人生不止是爱情,可明明世间最暖人的从来不是金钱。她不知从何劝说?
似乎是看出她的窘迫,郑萍粲然一笑,颇有些自嘲的意味,“不用劝我,至少我有这辈子用也用不完的钱。”
蓦然间,郑女士起身、离去,却又在离开前轻轻留下一句话,“谢谢你,认真的小方律师。”
匆匆地,有人来过,有人相逢,有人离去。
纵不识,旧时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