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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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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非花
雾非雾
夜半来
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书呆子,又在这念这些酸诗了!”
白槿闻声放下墨笔,转过身子,就看见碧棠像以往一样,已经悄无声息地俏立在门口。
她声音娇糯甜美,揶揄中也带着三分调笑,白槿每每听见都觉无数个小虫子在心底爬啊爬,恨不能立时揽她入怀。
这些时日,碧棠如诗中所言深夜而来,天明而去,和传说中的狐狸精并无二致,但白日辰光漫长,白槿心心念念便是度日如年这四字,思来想去,就越发觉出碧棠的特异之处。
比如,和碧棠相处这一个月来,他并未像书中所言那般被吸了精气,只是有点睡眠不足。
再比如,她几次来,穿的都是那同一套暴露大胆的衣裳,他有次便打趣问她怎的法力如此不济,连个衣服都幻化不出。
碧棠听了自然撒娇不依,辩称自已修炼时日尚短,不过区区数十年,法力微薄云云。
这话听来没错,可细细想去,若真有狐狸修炼数十年便可得人形,这满山遍野不都是狐狸精了。
她若真的是狐狸精,怎么连小小障眼法也使不出?
衣裳事件最终是以镇子上杜家绸缎庄的失窃案件结束的。
那一晚,碧棠来的时候,换了身绯红色对襟百蝶穿花的细袖衫,底下是藕色飞鸟刺绣压边的长裙,又挽起了流云髻,少了平时的撩人风情,多了份清雅灵气。
她笑嘻嘻坐在窗前。见白槿进门,一下子扑到他怀里,一副得意的神气,炫耀道:“看,我穿这样的衣服,好看么?”
“好看!”
白槿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赞美,心里想的却是,出自苏州顶尖的绣坊,据说缎子就足足值二两纹银的衣裳当然好看,她没见那绸缎庄里铁公鸡杜老板的脸色更好看呢,赤橙黄绿、五颜六色。
话至嘴边,已变了责备“虽然夜了,也难免有人看见,若他们发现了你可怎么是好,以后莫要坐在窗边了。”
碧棠口上应了,神色却大不以为然。
这是另外一桩蹊跷事,法力平平连换个衣裳都需要偶尔客串梁上君子的碧棠却从来也不把和尚和道士放在眼力,怎不让白槿干干着急。
他现在已经充分了解了外表的欺骗性——相形于甫出场时千娇百媚的狐狸精,碧棠明明精擅人类的文化,连他特意翻古籍拿来难为人的偏僻问题也可信手拈来,混不以为意,可心性却却更像是小孩子,疯起来就不管不顾,有两次天亮了还赖在床上,死扒着枕头就是不肯起身……
“我才不信天下真有你这么狂妄大胆的狐狸精!”世人对狐狸精误解颇多,越相处,白槿对这段夜晚的艳遇越留恋,甚至隐隐希望如果碧棠,只是个普通女子,那么,那么……
“这有什么奇怪,参差不同乃生命本源。”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心事,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抛出白槿闻所未闻,可仔细想去又大有深意的言语。碧棠正兴致勃勃地剥葡萄皮,一颗放在自己嘴边,粉红色的小舌灵巧地打个转,果肉就入了口,再一颗举在白槿的嘴边,他张口去咬时,就会舔到到那被果汁浸得酸甜的指头。
“碧棠,狐狸精都似你这般博学么?”
本来以为她定要又说些自吹自擂的疯话,碧棠却似乎被勾起了回忆,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丽颜上浮现起绝无欢愉的苦笑,轻道:“我们一族,很小的时候就要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很容易就得到你们耗尽一生所求的学问。”
“那是当然,你们有无穷的时光用来挥霍。”
话刚出口,白槿就看到碧棠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她半张檀口,欲语还休——他竟有短短一瞬以为她会哭出来似的——然而没有,闪念间,刚才还摆在几上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碧棠手中,毫不留情地朝他头上乱敲下来:“大胆的小子,竟敢讽刺本姑娘年纪大了,如果按我们的算法,我还是妙龄无双的美少女!”
白槿捂着额头雪雪呼痛,碧棠半点没留情,都敲出包来了,忍不住撒娇似地抱怨道:“你分明是残暴的狐狸精!”
“哐啷!”
瓷器砸在地上的碎裂声打断了两人的打情骂俏,白槿慌张张追出去,只看到一抹浅红的背影。
“是谁?”碧棠跟出来,问道。
“糟了,是母亲身边的丫鬟昕宜,她定是听见我刚才的话了!”白槿认出偷听者的背影,握住碧棠双手,回想这数月相处,竟是平生最快活的日子,可娘亲素来对妖怪之说颇为忌惮,定是要请了高人来降的,凭她这半调子妖术,怎敌得过。
思来想去,他毅然甩开了那双柔荑,转身道:“碧棠,你快走吧,永远都不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