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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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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予真知道自己死了,她飘在空中,越升越高,飞过云,飞过月,飞过风。穿过西北茫茫黄沙、枯草、烈日,过了不知多久,一阵天旋地转后醒来,才终于到了京城。
她做了几十年的将军,日日殚精竭虑忧思民生大事,加上少年时亲自上阵积着不少陈年老伤,五十不到便匆忙撒手人寰。十六参军,除了之后的几年里因为受赏回京过几次之外,往后余生,却再也未曾踏足这个生养她的家乡。
她生时是夏天,死时也仍是个夏日。京城与边疆的夏日实在太像了,一样的热,一样的不下雨。她飘来飘去,最后居然飘到一户人家的院子里,这里种着一棵十分大的杏树,小孩趴在树下的石桌上睡觉,脚边同样趴着一个小憩的黄狗。秦予真觉得这样子熟悉,她小时候便是这样,日复一日地练功习武,还要匀出时间识字念书,实在累了,便趴在院中的石凳里睡觉。
秦予真出身于充州秦氏,守疆卫国是这个武将世家的家训,可惜她亲爹是个无用文人,拿不起刀枪打不动架,还偏爱秦予真最看不上的城府与算计。她爹最初户部当了个小官,拨了许多年的算盘,后来不知给皇帝喂了什么迷魂汤,一步步向上做成了左相。拜相那年秦予真十二岁,被她爹她娘一同领着去祠堂跪谢祖上恩德。秦予真不愿磕头,趁爹娘弟弟规矩行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牌位,一眼望去,是数不清的将军字眼。
护国大将军,镇国大将军……这将军牌位茫茫之多,可秦予真知道,自家祖坟里并没有葬着几个人。
他们死在了边疆,连全尸都没法运回来。
她爹常常那这些事对她指着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你在秦家做你的大小姐!我能亏待你什么?又有谁敢瞧不上你?我算计半辈子才给你娘与你们姐弟谋求了一个如此安稳的以后,你怎么还想要拼了命往外跑!”
秦予真只是不服,大声辩驳:“缩在屋里受人供养,靠压榨百姓就叫安稳么?祖父与大伯死在那等蛮荒之地,不是为了看你与那群只懂圣贤大道理的书呆子同流合污!”
这话气得她爹近乎昏厥过去,声响有些大,闹得她娘推门而入,一把抱住她爹安抚,她爹缓过神才气喘吁吁地说:“那等蛮荒之地……也是我这一介你看不上的无用书生,一双腿一个人走进去,将他们的尸首背出来,送到了京城。”
父女二人一讲话往往便是针锋相对闹得很不愉快,夜晚娘敲了敲她的门,给她一碗桂花糖奶哄她喝下,秦予真还故作嫌弃,“甜腻腻的,我不喜欢。”
娘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真真,你爹不愿你去参军,也是为了你好。”
秦予真一听这话更气了,“怎么就是为我好?若我在家老老实实学女工,一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就是为我好?他就是攀着那些官场文人的小心思,还以为我并不知道他心里打些什么算盘!他不过是让我做个乖巧贵女,以后倒是方便他安排与哪个世家结成姻亲,到方便他仕途又上一层楼呢!”
娘听了神色大变,急忙喝住秦予真:“住口!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爹?若是你爹存过靠攀附他人便利自己仕途的心思,怎会娶我这种平民出身的女子,又怎会有你?“
秦予真低了头,不肯再说话。
娘又细细和她解释:“你爹不愿意你参军,并不是觉得女子不能成事,让你弟弟进军营,他也是万万不肯的……他身边太多太多人死在那地方了,荣誉,爵位,功勋,赏赐,这些东西在他眼中,都不如你们在身边,你们还活着万分之一重要。“
娘抱住她,“真真,你有抱负便是个好孩子,只是前路过于凶险……那么多人都走不成的一条路,我们不愿让你冒这个险。“
秦予真神思回笼,她望向泪眼婆娑的娘,想点头,却还是摇头,但是娘只是紧紧抱着她,她能闻到娘做桂花糖奶时甜腻的香气。一定放了三大勺花蜜吧,因为爹极为嗜甜,所以娘总是习惯烹饪时多放些糖。她蹭着阿娘的怀抱,可是渐渐的,她闻不到那气味了,再回首时,她飘在天上,身边空无一物。
她早死了,她爹娘也早死了。
接到家中急报娘身患重病,只求她能回京见上最后一面,可是准备行囊之时恰逢外敌入侵,她走不了了。
半月之后家中又递了信过来,她爹殉情了……撞死在阿娘的棺木上。
可是仗没打完,她走不了,身为主将,她又如何能够丧气悲叹?
等一切都尘埃落地后,秦予真才正式准备回京,又在此时,她弟弟来了。
他弟弟叫秦予寒,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出生于冰寒刺骨的冬日,或许正是因为出生时日的不同,二人也确实没什么相似之处。
秦予寒收敛锋芒,自己也没什么抱负,听从父母安排,在书院做着一个抄录誊写的小官,与姐姐的赫赫战功相比,自己实在是不太起眼。来到西北,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离家,他带着父母头上剪下的一束头发,结成同心结,双手捧上递给了秦予真。
“爹娘从未真的与你置气,只是爹那样的身份,他出不来京城,看不了你。不过好在现下一切都尘埃落地,你就带着他们,看一看你住了许多年的地方吧。“
当那束头发被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才恍然回神,跌倒在地上痛哭不已。她抓着弟弟的衣服,哭着喊,“予寒……我没有爹,也没有娘了……”
她这辈子受过许多伤,最深的刀口直接穿过了她的整个肩膀,她中过毒,抓心挠肺,苦不堪言。许许多多肉身之痛,她都受过,却从未哭过。
秦予寒起身,牵起他阿姐的手,“你可得挑着些好地方给他们看,若是爹娘知道你过得不太好,他们真是会十分难过。“
上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还是十五年前,自己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弟弟还是个摇头晃脑背四书五经的书呆子。她受封时跟着爹一同进宫,皇帝说,你们若是一个不能再进京,一个不能再出京,这秦家,倒也能保下来。“
在父亲一阵一阵的长叹中,秦予真才明白,秦家死了那么多的人,并非战场有多残酷,而是战功太过惹眼。
是荣耀,也是枷锁。
当她被围困茫茫林海雪原,却发现求救之信石沉大海,身边孤立无援只剩一把砍刀之时,她才彻底明白,她被这浩荡天恩算计了。
杏树下的黄狗睁了眼,倒地翻滚,冲她吼了几声,贪睡的娃娃被吵醒,看见她,只是笑笑,喃喃自语:“仙女姐姐,你好漂亮啊。”
风将她吹散,又合在一起,转了大半个京城,居然转到了一座破庙里。她不知道这偌大京城还有这般破败之地,庙里供着一尊佛,只可惜顶棚年久失修,屋瓦碎得七零八落,她落不了地,只好作揖拜一拜。
秦予真打了大半辈子仗,手上沾了不少血,她不信神佛不信报应,这倒是她初次惨败。
佛前香火像是刚刚燃过,她细细一听,果然听见有人在低声吟诵经书,转头一看,不由得惊呼出声:“死画画的,你怎么剃头做了个和尚?”
她并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京城贵女,纵使身世那般显赫,也从不曾参加什么诗会宴席,这同辈的世家子弟,她只认得阿爹一位友人的儿子。
那人显然听不见她在讲话,只是继续打坐诵经,转着佛珠敲木鱼。
她继续大喊:“陆跃!陆跃!死画画的!你怎么在这破庙里头?你不要那一堆宝贝笔墨纸砚了?”
被她唤作陆跃的人仍是没回应,秦予真又慢悠悠回过神想起自己已经死了,活人听不见她说话,她伸出手,穿过了陆跃的身体,恼羞成怒的她只好用力揉了一把他光秃秃的头,她很委屈地说:“怎么连你也过得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