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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谷雨 薛淼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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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落小雨,远山苍翠。
薛淼坐在轩榭中,看着雨落。
今日便是赴约之日,要怎么告诉他自己的身份?
总不能实话实说吧?
她深深叹了口气,把头低下不久就看到了一双灰白布鞋。
清源?
她赶紧起身,笑着问:“住持,这,这么早啊!我都写,写完了。”她又将身旁的一叠写满字的宣纸递给他。
清源接过纸,扫了几眼,又抬眼看着她。
“想出去?”
“啊?没有!没有!”这嘴上说着,眼睛还偷偷摸摸张望后门。
“主持,今儿个奎叔怎么还没到?”
“旧疾复发,今日就不来了。”他将纸交给了身边的小沙弥,又看着她,问:“奎叔不便,今日的菜就你送过来吧。”
真是天助我也!
“好!我现在就去!”说着蹦蹦哒哒的跑了出去。
应天城外——
雨渐渐变小了,行人倒是没几个。
薛淼又穿着青色麻衣,沿路问了几个人逯品斋的方位,总归是知道了大致的位置。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这里。
不是说这逯品斋是全应天府最好的馆子吗?人怎么这么少?
一个身穿玄衣的男子从楼里出来,他上下打量着她,语气疑惑地道:“是薛公子吗?”
薛淼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我家大人正等着你呢!”他让她进来,为她带路。
半信半疑跟着他进去,薛淼总算知道了什么才是富雅。
一进门,悠悠琴音绕梁,佳乐动人。一股沁人心脾的熏香萦绕鼻尖,香而不腻,唇齿之间竟生出甘甜之味,妙不可言。
这逯品斋分二层,一层主要是欣赏乐曲歌舞,第二层主要是雅间,有专门的乐师和伶人。
而像沈彧这样的纨绔子弟一定是在二楼,否则不合身份啊。
“我叫齐衡,听闻公子是佛门中人,喜好清净。于是公子就将整个逯品斋都包下来了,所以今日才会如此安静。”玄衣男子看她如此疑惑便解释道。
“整、整个?”她险些没叫出来。
她知道逯品斋是富人之地,一个雅间就要上百两银子,这要是全包下来得多少银子?!
他们到了房间门口,对薛淼说:“就是这里,薛公子进去吧。”说完便离开了。
她看着门,深吸一口气,暗自为自己打气:不就是去见个人吗?有什么可怕的!
她伸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
这雅间里映入眼帘的就是五朵精美形态各异的杜丹,美艳绝伦,五彩缤纷。似有幽香阵阵,摄人心魂。
绕过屏风,薛淼听到了悠悠入耳的琴声以及伶人咿呀浅唱的软绵戏语。
在来的路上就让奎叔描述这应天第一斋的样子,心里好有个准备,到时候也不至于闹出个笑话来。
虽是有准备的,可她还是被眼瞧这光景弄得瞠目结舌。
见一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前方伶官表演,薛淼辨认出了他是那个沈彧,于是赶紧上前谢礼:“小人拜见沈大人!大人今日盛情招待,薛某真是万分感动!”
“薛公子真的是姗姗来迟啊。”那人起身,转头看着她。
这人身穿玄色暗纹提花的罗织锦交领直身,外配藏蓝无袖衫。面容俊朗,身形修长。
薛淼瞪大眼睛,吃惊道:“你!你不是沈彧?!”
这人看见她的神情,勾起唇角,继续道:“沈彧有事,便让我来赴约。”
要是沈彧她薛淼还能勉强蒙混过关,没准能做上朋友;要是这个人……
她抬眼对上他墨绿色的双眸,喉咙紧了紧。
似乎是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睛,叶昭有意闪躲避开她的眼神,看着前面的伶人歌舞。
“小人叫薛三水,敢问阁下是?”为避免尴尬,薛淼首先缓和气氛。
“锦衣卫佥事,叶昭。”他请她落座。
薛淼思虑了片刻,决定坐了下去。
看着满桌的玉盘珍馐,薛淼慢吞吞的说:“大人……太破费了……”
他饮了一口茶,:“没关系,反正……”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是沈大人请。”
叶昭抬手示意她动筷,墨绿色的眼睛盯着她。薛淼很快就避开他的眼神,又连忙点头拿起筷子。
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式,她不由得夹紧筷子。
“对了,你是佛门中人,那……这些荤菜……应该不吃吧?”他问。
“没有没有,我不忌荤的。而且,我还没出世,只是被主持带大的。”她夹起了一块土豆低头吃着。
“哦……”他见她低头不愿与他交谈,便转身看着前面的歌舞。
此时的薛淼哪有什么心情吃啊,她的脑中全都是如何对付这个危险人物。
这个叶昭表面上对他漫不经心的,实际上,她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大人,我吃饱了。”薛淼放下筷子,看着叶昭。
他未语。
“大人?”她又小心翼翼地问。
又是沉默。
此时的薛淼是无论如何都坐不住了,早知道就不下山了,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报应啊报应。
“大人。”薛淼,深吸一口气,道:“其实……我……”
“啊啊啊啊——”
一声穿破云霄的惨叫,惊得薛淼浑身一颤。她敢紧转头寻找声音源头,与此同时,叶昭已经跑到前面的众多乐师之中。
“齐衡!”叶昭喊道。
门外的锦衣卫从各个房间涌出,来到他们所在的雅间。
而刚才的声音是从前面的乐师嘴里喊出来的。
白衣浸染赤红,犹如牡丹绽放。
薛淼震惊地看着周围涌现的锦衣卫。
合着今天这个局,就是给她薛淼来一个瓮中捉鳖!怪不得这个阴险狡诈的叶大人待她这般好。
从混乱的乐师之中一个白衣琴师躺在血泊中。
是位清秀可人的女子。
她的嘴角还在流血,从领到袂,皆被鲜血浸染,犹如牡丹。
她已经死了。
那伶人歪着头看到了她,呆住了片刻后,立刻奋不顾身地向她跑去。
他身着赤红戏服,画着精致的花旦妆容,一颗云母梅花钿仿佛嵌入额间,远山眉皱成一团,狰狞的脸满是恐惧与不可思议。
面首凌乱,娇颜惊恐。
他浑身颤抖地将手伸向她,突然笑了。
他用纤细的手指遮住嘴,这笑声逐渐变成了呜咽,最后,竟成了放声痛哭。
薛淼觉得可怜,转过身不去忍直视。
逯品斋外,叶昭对薛淼说:“是叶某照顾不周,今日竟发生这等事情。”
“无妨无妨,不过今日大人怕是有的忙了。”
他点了点头,“今日之事希望你不要与旁人说,这对你,对我,都是有好处的。”
她连忙点头。
他走后,薛淼看着背影,松了口气
逯品斋——
沈彧赶来时,叶昭正坐在椅子上盯着伶人。
“这……怎么了?”沈彧问。
“沈大人,这不在审呢嘛!这伶人像是被吓傻了,什么都不说。”
齐衡又把发生的都告诉了他。
随后,沈彧笑着让齐衡将伶人带走,而他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听闻你包场了?好大的排场啊,叶佥事——叶大人。”他刚饮了口茶,就听到叶昭道:
“诶,干嘛?”
“喝茶啊。”
“你先把账结了。”
“啊?”
沈彧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叶昭看着他,皱着眉道:“啊什么?还不快去?是我替你赴的约。”说完话就起身潇洒离去。
留沈彧一人孤独地在那里。
夜,逯品斋——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薛淼从胡同里走出来,身穿一身夜行衣,警觉的看着周围。
她跳到旁边矮屋子的房檐上,又借此高度踩着一楼的飞檐跳到了二楼的窗户边。她轻轻敲了敲窗户,听到里边没什么动静,就跳了进去。
里面漆黑一片,薛淼凭这记忆摸索着向前。
二楼最大的雅间是在中间,整个逯品斋长一百步,所以,只要她走五十步就是中间。
一步,两步,三步……
薛淼边走边观察周围,空荡的走廊里,只听到她轻轻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一步。
突然,一只手拽着她的胳膊。
薛淼被拖到了身边的房间了,那人身后环住她,她几番挣扎也无济于事。
这人力气极大。
于是,她用后肘击中他的胸口,那人向后退了几步,她趁机挣脱他的手就是一个翻身,另一只手掌劈向他的脖颈处。那人向后躲了过去,将袖中短刃甩了出来。
薛淼一惊,赶紧侧身躲开。
那刀直直的插在柜子门上。
电光火石之间,她瞧见了眼前之人的眼睛竟发出幽幽绿光。
此人不正是锦衣卫佥事叶昭吗?!
“你是谁?”他问道。
薛淼躲在阴暗处,看着身旁窗户,欲迅速跳出窗外,只见叶昭步履生风,眨眼之间便出现在她的面前,挡住了窗户。
借着窗外倾泻而下的月光,叶昭勉强看到了黑衣人的脸。
他微微诧异,“薛公子?”
见其认出,薛淼只好承认:“好巧,叶大人。没想到……”她退了一步,“您如此兢兢业业。”
叶昭扫视她,轻笑一声。
“白日人多眼杂,不适合搜证。”他路过她,将匕首拔出来,“倒是薛公子你……”他走近,“这么晚了,相必也不是来吃饭的吧?”
薛淼窘迫地解释着:“我有东西落在这里了,想回来取的。”
“嗯?什么东西?”
白日逯品斋——
薛淼吃得有些腻,于是将手藏在桌下,悄悄地掏出荷包,掏出几片山楂片。
她盯着叶昭,见他正专心欣赏着楼下伶人吟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山楂片放入口中。
与此同时,叶昭正巧转头,就看到她差异的举动,心中疑惑,便问:“你在干吗?”
“咳、咳咳!”薛淼着实下了一跳,她囫囵下嘴里的山楂片,解释着:“没,没干吗!”
手中的荷包也不知被她扔在了哪里。
回忆结束——
叶昭从怀中掏出一枚荷包,扔给了她。
“正是!谢谢大人!”她赶紧查看里面的东西。
“少东西吗?”
“分文不少!嘿嘿。”薛淼将手上的荷包收到怀中,向他行了礼,“那小的就不打扰您办案了,告辞。”说着,欲顺着窗户跳走,霎时又折了回来,迅速关好窗户。
叶昭也发现异样,他走到窗边,掀开一角——不知何时,逯品斋外竟出现了一群黑甲士兵。
汉王的近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人,这这怎么办啊?要是被发现了,就麻烦了!”薛淼焦急地来回踱步,她已经能想象到自己被抓进大牢被严刑拷打的惨状。
而叶昭不紧不慢地坐在一旁的喝起茶来。
很快,二人便在楼下与黑甲士兵碰面。
领队是汉王麾下的副帅王蒙,此人见到叶昭后,恭敬地行了礼,直截了当地道出此行目的。
“承汉王之命,前来协助叶佥事办案。“他走到叶昭身边,正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了躲在他身后的薛淼。
“这是我的随从,方才查案之时被吓破了胆,这才躲了起来不愿示人。“叶昭解释着。
随从?吓破了胆?什么嘛……这人。薛淼心里吐槽着,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王蒙听完也是半信半疑,但正事要紧,自然也没继续追查下去。于是,再次提醒叶昭,“这也是圣上的意思。”
薛淼立马竖起耳朵,这骇人听闻的凶案背后竟然能牵扯到朝廷,甚至还惊扰了当朝皇帝?!她顿时来了兴趣,于是又凑近叶昭想仔细听听。
而此时叶昭也感知到身后的人贴近,本能地直了身子。随后道:“三水,你先回去,我与王蒙将军有要事商谈。”
薛淼刚开始有些不情愿,不过细想一下,这叶昭应是想让她找借口离开,说成随从也不会让人察觉。
“是,大……大少爷。”
一人说话,众人紧张。
薛淼也没多做停留,快步离开。
“慢着。”王猛叫住她,“既然是叶府的随从,也没必要如此谨慎,就在这待着吧。”
叶昭微微颦眉,随后朝薛淼点头。
“这本来是平常小案,不足引起重视。但那歹人却十分自大,竟敢将本在义庄的尸体扔到王府前公然挑衅。如此这般宵小之徒,必然要严惩不贷。”王蒙递给他一张密函,“这是汉王让我转交给你,将凶手缉拿归案,密函上的事尚有回转。”
叶昭轻笑,将密函收起,轻叹一声:“看来王爷是不相信本官的能力,竟会派人来监察本官的行动。”说着悄然看向薛淼。觉察到她的视线后,又迅速转向王蒙。
他笑着,“王爷说人多力量大,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你说是吧,叶佥事?”
半响,叶昭回,“仵作要到明日才能得出结果,现场亦没发现任何疑异,今日将军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无妨,卑职相信叶佥事明日就会捉拿真凶,给王爷一个交代,也是给应天百姓,更是圣上一个交代。”
窗外月色正浓,屋内烛火波澜不惊。
王蒙走后,这里又恢复寂静。
薛淼细细想来仅仅是半天的时间,竟发生这么多的事。看向站在她身前之人,忽然生起一种敬畏之心。
若是换做旁人,怕是早已乱了阵脚,而他却能游刃有余地应对这号人物。
着实佩服。
叶昭也注意到她,道:“行了,听了这么久的戏,也该回去了。”
薛淼也是愣愣地向他行了礼,刚想走,却听到,“薛公子若是对这出戏感兴趣,明日寅时可以来听听下集。”
烛火昏黄,却照得他那双碧瞳流光溢彩。
鬼使神差下,薛淼应和:“有空,一定会赴约的。”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他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忌惮。
屋外月影错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