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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三幺保住了命,可失去了身为男人最重要的东西。医生给他打了麻药,但麻药劲一过,他就哼唧着喊疼,特别是在排尿的时候,简直堪比要了命。
      我:如果没有冲进下水道,兴许还能接回来。
      三幺:本来就是我痛恨的东西,没了也好。
      我: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疼么?
      三幺:疼。但身体上的疼已经不算什么了。
      我找到杨峰跟他说明了三幺的现况,杨峰诧异三幺竟然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我:你有了新的生活,本不该打扰你,但我恳求你能给三幺打一通电话。
      杨峰:恐怕他不想听见我的声音。
      我:他不再提你的名字,但能看得出,他还是没能彻底忘记你。
      我全程避嫌在五米开外,但能见得到杨峰情绪从平稳到波澜到激动,最后一句话,“下辈子吧,让我俩能够堂堂正正在一起”,我听得真切。

      三幺在一个月后出院,干不了重活,但在支付完手术费和住院费用后,手头已经所剩无几,在静养了一段时间后,他选择到一家食品包装厂工作来维持生活。
      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了他金钱上的帮助,他也没有假意推脱,痛快收下,撕下一张纸条当做欠条逼着我在上面签了字。
      我说权当是帮助,不算借,不需要他还。他死活不答应,说自己现在确实需要钱,所以他痛痛快快拿着,但如果就这样白拿,他不安心。
      三幺跟我说,舞台是他直到现在都热爱的,但他不会做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没有什么原因,可能是想要安定下来了吧。
      而那一次,也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他穿男装,白色条纹T恤,洗水牛仔裤,运动鞋,脸上没有任何粉饰,眉毛也露出原本的清淡样子。
      从那以后,三幺就开始在面包厂房里的流水线上工作,主要负责面包套袋,早上七点上工,晚上六点下班,中午休息一个小时。
      住的是八人一间的公寓,其他的都不是问题,只有这一点,让三幺犯了难。浴室是标准的大开大敞的北方式澡堂,没有隔板,更没有浴帘,只有成排的蓬头在那里张牙舞爪,一览无余。他是不可能让别人看到自己残缺的生-殖器和凸起的胸部的。
      幸好当下是冬天,三幺可以几天一洗,更可以在浴室停水的最后十分钟去,可以避开所有人。可在八人一间的工人宿舍,三幺的所有举动都不得不畏首畏尾,小心翼翼的,因为他生怕让别人看出他的假-胸。
      白天有宽大的工服做掩护,每到晚上下工回到宿舍,三幺都会在换衣间用白布在胸上紧紧裹上几圈,然后又用胶带绕上八圈十圈,最后套上宽松的卫衣才敢上床睡觉。
      工友问三幺,屋子里空调这么暖和,不怕热啊。三幺只能笑笑,说自己体寒,怕冷。
      宿舍里大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外地人,中年男人,或者是年轻小伙,他们不会在下工后立刻休息,而是在中间摆一张桌子打牌,一玩就到半夜。
      三幺不敢加入,因为一旦加入就会被迫互相了解,他不想告诉其他人自己的曾经,更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身体上的不同。
      但纸包不住火,三幺的秘密终究还是被发现。

      三幺在窗口前打饭,转身离开时撞在别人手肘上,整个铁盔子里的粥都扑在了胸口上。热粥让三幺大叫,拉开工服拉链露出只穿了一身白色短袖的上身。
      等到三幺反应过来想要赶快拉上工服拉链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先是一个声音:长得秀气像女人就算了,还有胸呢!
      被三幺叫喊声吸引目光的人三三五五地凑过来,使劲朝三幺的胸上看,恨不得把他拉上拉链的工服再次褪下来。
      三幺慌张拾起地上的餐具,匆忙逃离现场。他听到身后一群人的呢喃和嘲讽,还有成片的哈哈大笑。他觉得逃离现场的着几秒钟好长,那笑声就像长了钩子,勾进了三幺的肉里,逃到哪里,跟到哪里。
      三幺背靠在洗手间的瓷砖上,心神不宁,仿佛是偷东西被抓的小偷,终于被抓捕归案。他点一支烟在嘴里,烟草能让他内心片刻平静。
      三幺将烟头冲进水槽,用凉水扑自己的脸,他抬起头,突然对镜子里面自己的脸感到陌生。他开始哈哈大笑,癫狂的,可怕的,那些嘲笑他的笑声更加尖锐,更加刺耳。
      三幺用手捏自己的胸,此刻,他对它的存在感到厌恶。他回到宿舍,躺在床板上,陷入沉睡。等到他睁开眼时,工友们已经下工,照常围着小桌子打牌。
      朱磊:呦!醒啦!
      朱磊是宿舍里最年轻的,插科打诨少不了他,上个月偷拿了厂子的东西差点被开除。三幺能听出他满口的戏谑,不想与他形成对抗局面,轻声回应:嗯,醒了。
      朱磊:你为什么有胸啊?
      宿舍里的其他人此刻也放下手中的牌,参加到一场无形的哄闹中。
      三幺没有回应,径直走出门外。
      朱磊一把拽住三幺的胳膊:我问你为什么有胸?
      三幺:就是有,奇怪么?
      朱磊大笑:你的意思是不奇怪?那让我看看你是不是也长了能让兄弟我们快活的东西了!
      朱磊人高马大,力气自然也比三幺强上一大截,用胳膊扼住三幺的脖子,一把按在墙上。
      三幺:我要去厕所,你放开我。
      朱磊一声呵:把他裤子扒了,我倒要看看,是没长男人该长得东西,还是长了男人不该长的东西。
      三幺嘶吼,浑身扭动:放手!放手!
      朱磊:愣着干嘛,搭把手啊。
      宿舍里另外两个整天和朱磊混在一起的年轻小子上手一把扯掉三幺的裤子,三幺的残缺的身体被完完全全展现在众人面前,那一刹,所有人沉默,不再喧哗吵闹。
      三幺感到极大的羞耻感,他对着朱磊的胳膊死命咬下去,朱磊疼得松口,三幺狼狈不堪地逃出门外。

      三幺在第二天辞掉工作,离开了食品加工厂,临行前,他还了我两个月前借给他的几百元钱。
      三幺:谢谢你,我从来都没能想到自己会和你这种社会高层的人做朋友。
      我自然算不得上是什么社会高层人物,但我能理解,在三幺眼里,我兴许就是这样的人。
      我:有什么打算?
      三幺:我要离开北京了。
      我:去哪?
      三幺:南方吧,没准,先去济南,然后一直南下。
      我:你不是想要安定下来么?
      三幺:安定下来,就会被身边的人了解,然后被嘲笑,或许孑然一身地漂泊下去,活得会更自在一些。
      我:还有没有时间,我想再为你画一幅画,或者拍几张照。
      三幺:今天就走了,晚上的火车。
      他从背包的夹层中抽出一本杂志,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是他和杨峰的那张婚庆照。
      三幺:你能把它画成一幅画么?如果我回来,就去找你取。
      我接下照片,说:一路保重。
      每次与三幺分别,三幺留给我的都是背影,而这次的背影,是他利落的短发和男人服饰。他的人生的另一面,好像刚刚开始,又好像面临着垂暮。

      我从服装设计公司辞职后转型做家居设计,从打工人到合伙人,赚了些钱,自己开了家画室,也算是圆了自己当初学美术的梦想。
      而我再次见到三幺,是在二零一五年,距离上次分别,已经过去了两年多。
      他约我到一家酒馆,如果不是他就站在我面前跟我讲自己是季三幺,我兴许不会上前去认。因为他已经完完全全是一个男人的模样,没有了丝毫当初女人的风姿和曼妙。
      微微隆起的啤酒肚,发福的脸,粗糙的皮肤,黝黑的胡茬,嗓音也粗犷了不少。
      我:你变了好多。
      三幺:是么?
      他笑着把酒杯倒满,一杯下肚,嗓音洪亮,精神状态极好。
      我:你这两年去哪了?
      三幺:成都重庆青海济南浙江上海都待过,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有事情想要找你帮忙。
      我:你说。
      三幺:我想把这胸给摘了。这两年打工挣了钱,就是为了把这两块硅胶取出来,现在终于快实现了。想着北京怎么说也是北京,手术在这里做,我更放心,但就是不太了解哪家医院靠谱点,能不能帮我参谋参谋。
      我:这个我也不太懂,我帮你问问吧。
      三幺连声说谢谢,然后把一个手提袋子递给我,里面是四整条玉溪:小心意。
      我连忙拒绝:我不抽烟。
      三幺:拿着吧,你自己不抽,招待人时候也能用得到。
      我:我肯定帮你,但这东西我要是收了,这忙我帮得不舒服。
      三幺只好作罢。
      我突然觉得面前的三幺有些陌生,显得市侩且油腻,与当初那个恣意洒脱,张扬自信的三幺判若两人。

      我托朋友打听到了靠谱的整形医院,主刀医生说三幺的胸部假体可以完全摘除,进行全身检查后没有问题就可以进入到手术准备阶段了。
      等检查通知的那两天,我邀请三幺参观了我的画室,因为我始终有一个打算,就是把有关三幺的照片和画做一次展览,所以请当事人来做意见规划。
      三幺看着有关自己的照片和画作,一边感叹一遍回忆:这张是我和景辉在一块那时候的照片,那张把我画得最像范冰冰……
      看着他对自己的往事谈笑生风,我觉得,他是真正放下了那些支离破碎的过往人生。
      三幺:对了,上次临走时给了我你照片,你还记得么?
      我:当然记得。
      我从库房拿出那张比照片放大了二十倍的油画,画上的五官和形象虽然已经被我艺术加工和二度创作,但清楚看到三幺的眸子在滚动。那一刻,三幺是动容的。
      我:为你的画展起个名字吧。
      三幺脱口而出:幺妹。

      三幺邀请我去看他的告别演出,在手术前。他把场地定在三里屯的一家酒吧,那是他曾经最常驻台的一家场子。
      后台,三幺再次浓妆艳抹,但身材走形,只好用宽敞的薄衫替代本打算的紧身皮衣。他在镜子面前摆出自己以前信手拈来的姿势,但因为没有了妖娆纤细身形,显得滑稽好笑。
      我:紧张么?
      三幺:以前的我肯定不会,现在的我有点。
      台上的常规表演结束后,三幺挺了挺腰板,面带微笑地走出了幕布。三幺并没有像我第一次见他演出那样动作夸张言语出格,而是先娓娓道来:大家好,我叫季三幺,大家肯定会奇怪,为什么我这样一个怪人会来到台上?其实我以前很漂亮的,大家都说我像李小璐,不过我最想成为的还是范冰冰……
      我在人群的角落里看三幺讲述着自己的曾经,像是在与自己告别,准备着开始人生的另一色彩。三幺最终以一首王菲的《人间》结束,场下一阵欢呼。三幺在欢呼声中深深鞠躬,满眼泪花地转身走下台去。

      三幺的假体摘除手术被叫停,因为主刀医生拿着血液检测报告对三幺说,他是HIV携带者,就是常说的艾-滋病。
      三幺攥着检查单据对我说:我以为,可以重新开始了。
      从那以后,三幺销声匿迹,我不知道他去往了何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回来。

      二零一七年,我在画室收到一张录像带,上面用黑色碳素笔写着两个字:幺妹。
      我去到二手店找到DVD播放器,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录像带里的内容。录像带的画面是三幺,他坐在一张床上,应该是在出租屋,环境有些昏沉。他不像我上次见到的那样面色红润,而是重新瘦回到了他最开始的模样,满脸蜡黄,一脸病态,恹恹地没有一点精气神。

      给你寄这个录像带,就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终于把假体给取出来啦!挺成功的,以为手术在大城市做会更保险更安全,但没必要,小县城还不是照样给我取出来了。
      以前不敢到海边上玩水,这下就不怕了,等过一段时间痊愈了,就去水上乐园玩,想想都高兴。
      之前羡慕Manda能够成为真正的女人,现在再想,那时候的自己真傻,男的就是男的,女的就是女的,生来就定了,变不了。
      果然天下没有后悔药这句话是对的,我挺后悔的,把自己搞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连去公共澡堂都不敢。
      我在济南碰见蒋文了,他在做房产销售,可能是我太傻了,没能招架得住他的感情牌,说带我发财,可到头来又被他坑了一次。
      剩下的人生该怎么过呢?我时常在想。过一天算一天吧,反正假体已经被取出来了,往后尽量做一个别人眼中的正常人。
      最后我就是想要说,谢谢你,我的老朋友。我们已经认识五年了吧,希望你能一直记得那个鲜明的,放浪的,不羁的季三幺,因为那样的季三幺才是我真正想要成为的样子。
      但现在,我妥协了,折腾够了,累了。
      往好处想,自己这辈子好像不亏,既过了男人的一生,又过了女人的一生。但如若有下辈子,我再也不要这样过了。

      三幺接来一杯白水,仰头一饮而尽,握着杯子看镜头,眼神中满是支离破碎的神情。接下来是长达两分钟的留白,然后画面停止重归黑暗。
      我的内心突然五味杂陈,又说不上来的辛酸和惆怅。在三幺的生命里,他在对金钱与爱情的追求中不断翻覆沉浮,大起大落,人生悲喜接踵而至。但无论如何,就像三幺自我调侃的那样,自己过了两种人生,一种是男人的人生,一种是女人的人生。
      他生来就面对着世界的不公,来自家庭的,环境的,和生活的,他向世界发出两种邀约,然而其双重受挫仿佛是世界荒诞与无望的言说,但我认为,他依旧是无畏的,勇敢的。

      二零一九年夏天,我在北京油画创作大赛上荣获一等奖,而画作的内容,就是以三幺与杨峰结婚照为模板进行的再一次完善和创作。
      正是因为这次的获奖,我准备将多年前的“幺妹画展计划”再次提上日程。我需要三幺本人的同意,并且得知他的一些近况,以便于能够确定画展的策划和立意。
      我与三幺已经再一次没有联系两年多,我只好凭借记忆,去到三幺的老家安徽,那个叫做谷草村的小村子去寻找三幺的踪迹。
      我找到了三幺的大婶,仝秀霞。当我询问三要的下落时,她言简意赅地说,他两年前就死了。
      原来,当初三幺的假体摘除手术是在县城一家三无整形手术医院进行的操刀,这加速了他的死亡。做完手术后,三幺回到了谷草村,但因为没了宅基地,只好寄住在仝秀霞家中。仝秀霞得知他身上有艾-滋病的时候想要赶他出门,但最后还是念了些亲情,让他住在了石棉瓦搭起来的四面透风的牛棚里。因为艾滋,三幺免疫力差,术后没能很快恢复,接连不断地发烧,最后死在了半夜,直到第三天才被发现。
      我想要质问仝秀霞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亲人,但突然就泄了劲。人本就是无情的,并且逝者已逝,这些质问也已经没有了意义。

      我坐大巴车离开谷草村,这里的山一座连一座,车在前面开,山仿佛在后面追,好像再怎么使劲都逃不出它的环绕。
      三幺逃出了这片三寸荒凉之地,但他还是没有逃出命运的玩弄和把控。他的一生,绚烂总是短暂易碎,孤独和苦困是常驻。他的生命,犹如一道流星,转瞬即逝,只留下倾刻耀眼。
      岁月总迟,难耐这一生变幻,人间无法实现幺妹的美梦,而地狱却带来人间的无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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