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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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仝秀霞带着三幺回到宅基地,指着残墙东面的新房子说:你家房子好多年前被大雨给浇塌了,第二年人家盖房子就占了四米,今年你家西面邻居也要盖新房,你再不回来,可不就要全都被占了嘛!我和他们理论,说房子不是我的,我就只好想办法把你找回来了。幸亏你每次寄钱回来的信封上有地址,否则我真的不知道到哪去寻你。
三幺:你让我大哥出面不就行了么?二哥也行啊。
仝秀霞支支吾吾:你大哥没了。六年前在山上炸□□玩,腿炸没了一整条……
三幺:然后呢?
仝秀霞:你大哥平常总喜欢炸点野味,从来没出过事儿,谁成想一出事就要了命。人是疼昏过去的,血把草都给淌红了,等发现时候,人已经硬了。
三幺心里有悲伤,但不多。
三幺:那我二哥呢?
仝秀霞:你二哥在你走后也走了,到现在没回来一次,一点消息没有。
三幺的心里更加悲伤了一点,但是仍不抵与杨峰的一次争吵带来的悲伤情绪更加强烈。因为他们虽然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但只有血缘,没有亲情。亲情是需要时间和相处长而久之地建立和维系的,但是他们没有,他们共同有的,只有悲惨童年。
东家邻居的房子已经盖了起来,让拆除肯定是不可能的,只能协商经济赔偿。对于西家邻居,三幺已经回来,他家再盖新房肯定不敢逾尺半分。
此次回来,三要心里头是有底的,因为他不是孤身一人,是和杨峰一起。
三幺决定在这里安家。
当三幺和杨峰说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杨峰没有半点迟疑,只是坚定地点头答应,说全听你的,这让三幺感到莫大宽慰。
他们要解决的头等大事就是住的问题。
杨峰到镇子上的五金店买了铁架子和塑料布,借来铁锹推翻断墙,清理杂草整理出一片约摸二十平方大小的空地。两人在上面来回踩踏试图将地面夯实,但土质有些黏,总是无法踏平得板硬如水泥板,无奈,又在上面铺了些碎石子。
三幺有些累了,直起腰,酸疼,放下铁锹,瞧见北坡上的苹果树好像结了果子,垂下来,压弯了枝。
三幺记得母亲和自己说过,那是他们刚结婚时候种下的,并排三棵,现在看来,属中间那棵长得最细最矮,想必是两侧夹击而受了排挤!
三幺爬上土坡,伸手摘一个苹果,用指甲刮上面的白色糖霜,像是落了白灰。在手心里用力搓了三搓就当清理上面灰尘,一口咬下去,酸得三幺五官狰狞。
三幺想到一个坏主意。他挑了一个最大最透亮的摘给杨峰,杨峰自然是想都没想就一口咬下去,面不改色,还说着真甜并且滋滋有味。
三幺抢过就咬,结果又是一个酸掉大牙。
三幺:你骗人。
杨峰吐掉嘴里的苹果残渣,终于忍不住被酸得皱起眉头:谁让你使坏!
两人哈哈大笑。
房子在天黑前搭好。说是房子,更像是地震后搭的救灾棚。
这天晚上,屋子里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张木板床,没有电,没有光亮。两人蜷缩在一张被子下,穿着棉服,瑟瑟发抖。
三幺:冷。
杨峰:明天铺上电褥子就好了。
三幺:还得通电。
杨峰:那肯定的。
三幺从行李箱中拿出一瓶白酒,又匆匆缩回到被子里,旋开盖子猛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杨峰,杨峰也抿了一口,说:这酒真辣。
三幺:辣好,一会身子就热起来了。
杨峰点一根烟,递给三幺一根,屋子里阴冷的空气很快就被烟草味道所充斥。
三幺:我以为自己讨厌极了这个地方,再也不会回来,可我还是回来了。我以为自己会十分厌恶这里的一切,但好像并不是。我也并没有原谅从前一切对我不好的人和物,但不知怎的,我好像释怀了。我愿意留在这里,和你。
杨峰:这里挺好的。
三幺:我们可以买一些鸡鸭鹅来养,鸡鸭鹅生蛋,蛋生鸡鸭鹅,或者兔子,兔子下崽可快了,我们能拿到集市上卖,或者搞大型规模养殖。
杨峰:好,听你的。
三幺:我们再养一条狗,看家护院,怎么样。
杨峰:行。
三幺:你看见咱家北面那一大片空地了么?那都是我的。等到来年春天栽满绣球木,那东西值钱,也有市场,等长成了再倒手卖出去,纯赚!
杨峰:不错。
三幺:等挣了钱,我们也盖新房,必须不比东西邻居差。
杨峰:嗯。
三幺:你真是个榆木疙瘩,不会提点建设性意见?
杨峰:我不懂,都听你的。
三幺嘴上嫌弃杨峰木讷,但心里头是欢喜足了的,因为他们的日子,已经在三幺脑子里往前畅想了三十年。
天越来越冷,但两人建设起来的家已经越来越有人气儿。
屋子里装了炉子,拉了电线,安了电视,泥地铺了砖头,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样样齐全,唯一让人发愁的,就是屋顶上的水蒸气。
屋子里太暖和,屋子外面太冷,屋子里的水汽散不出去,就聚集在塑料顶上,三幺需要每隔两个小时就用棍子顶着抹布擦上一次,否则就会噼里啪啦地往人身上掉。
屋外围了栅栏,圈养了鸡鸭鹅和兔子,杨峰说小时候总是做鸡鸭同笼的问题,现在总算真的看见他们在一个圈里了。
三幺不知道什么鸡鸭同笼问题,看见杨峰笑得开心,他也跟着笑。
他们寻了组装假花的活计,就是把各种假花零件的花瓣,叶子,叶柄,茎秆组装在一起,组成一支,攒成一束,大功告成。
假花零件是按箱从镇子里送过来的,村里还有好多人在做,但大都是妇女,组好后会有人统一来收,现场检查组装质量,现场结账。
两人每天能挣上一百多块,在这里来讲,已经完完全全足够他们的日常开销。
但这活计不是每天都有,没有活干的日子,他们会叫上村里没事干的人一起打牌,从上午打到晚上,一整天就这么过去了。
打牌时三幺总会被调侃杨峰和自己是什么关系,其实大家全都猜了个十有八九或者心知肚明,只是享受调侃时的快乐。三幺先是“诶呀”一句,然后不好意思地说:你们看见的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呗!
除此之外,总是有不要脸的想要摸三幺的胸,说摸过真的,不知道这假的是什么手感。
三幺感到羞耻,但权当是玩笑话,把话题岔开,继续打牌。
三幺带杨峰到坟地给父亲烧寒衣。
三幺用木棍子扒拉开父亲坟头上的干枯杂草,点三支香烟插在坟包上,寒衣和纸钱一同在大火里纷飞出黑色飘游碎片。
三幺:爸,给你烧寒衣来了,我大哥没了,二哥也不知道天南海北在哪,但老季家还有人呢。说实话,你这个爸当得不怎么样,但没办法,我身上流着你的血,我还是得叫你一声爸。我身边这人你不认识吧,给你介绍介绍,他叫杨峰,我以后就跟他过日子了。我们俩什么关系我也不说了,想必您在那边应该也都懂,您同不同意也都是他了,不换了。衣服给您烧过去了,天冷了,记得穿。活着时候缺钱,总想着招金招银,到头还是穷命一条。钱烧过去了,您就使劲花,真不够了给我托梦,再给您烧。
火苗越来越小,最终燃烧殆尽,只剩下一滩黑灰,满身沾染了纸钱焚烧后的飞灰气味。
明天是杨峰生日,杨峰说自己从来不过生日。三幺说生日是要过的,并且以后都要过,你的要过,我的也要过,咱俩就在一起,过各种大大小小的节。
俩人早早就起床到了集市,先在早点摊上点了两大碗牛肉面,杨峰大快朵颐,喝得连汤都不剩。三幺吃不完这么多,从自己碗里挑出面条给杨峰。三幺笑着说:身体好就是吃出来的。
吃完早点俩人开始买东西,新鲜的猪肉,牛蹄筋,粉条,芹菜,菜花,蒜薹,西红柿,土豆,花生,黄桃罐头和一些其他乱七八糟的吃食。
俩人还一人买了一串煎毛蛋在手里,煎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还没到嘴里,上面的孜然味就让杨峰吞了口水。
三幺:牛蹄筋和西红柿土豆一起炖,炖上仨小时,绝对又香又烂和。猪肉红烧,我做的红烧猪肉那绝对是一绝。
杨峰:你做什么我都喜欢吃。
杨峰说完呵呵傻乐,嘴角的油粘住了一粒孜然。
两人买完东西往回赶的时候,见到路上一处人群拥趸,空气中飘悠着硝磺的味道,抬眼望,原来是一户人家娶媳妇。
婚礼就在院子里举行,瞅热闹的人排到了街道上。门口立着红色充气拱门,上面贴着新娘和新郎的名字,中间有百年好合的字样。
主持人:以后家里的钱谁管?
新郎:她管。
主持人:那家里的碗谁洗?
新郎:我洗。
主持人:看来新郎挺有思想觉悟的。
……
主持人:新郎我问你,你对新娘说过的最甜蜜的一句话是什么?
新郎:我爱你。
主持人:那你能不能今天在现场对新娘庄严郑重地再次说出这三个字?
新郎面朝新娘:媳妇,我爱你!
主持人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新郎抱住新娘,低头吻新娘的嘴唇,场下一段欢呼。
……
主持人:爱情是奇妙的,是一次机遇与巧合,是一生的相守相约。希望二位新人牵手一生,踏踏实实过日子,珍惜生活中的每一天,在相濡以沫中实现你们的誓言,走过钻石婚姻,度过幸福美满的一生。
主持人话毕,喷出的彩带扬起半空了热闹,落到肩头,满心欢喜。
新郎把喜糖扬到半空,人们弯腰去捡。小孩子们攥着抢到的糖果,脸上乐开了花。
一颗糖果正好落在三幺宽大上衣的领口上,他伸手去拿,捏在指尖,是一颗徐福记的水果软糖。
三幺全程贯注地看着一对新人,完完全全入了神,才发手上的塑料袋已经把手指关节勒出了红色印子。
三幺着实羡慕,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那么简单,而是三幺心里憧憬了许久的美满幸福生活。
三幺是一个缺爱的人,他需要得到爱。
两人坐上回往谷草村的大巴,三幺靠在杨峰肩膀上,突然问:你后悔跟我来这里么?
杨峰:为什么这么问?
三幺:因为这里跟北京比样样都不好,如果你留在北京,会比现在过得更快活。
杨峰:北京确实好,但我不后悔。
三幺:为什么?
杨峰:因为北京没有你。
三幺:我好羡慕今天的新娘,白色的婚纱,热闹的婚礼,丰盛的宴席,通天的响炮,我好想要。
杨峰:你想和我结婚么?
三幺:当然。
杨峰:到时候你也会有这些,不,会更好。
三幺:你可不准骗我。
杨峰: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以后也不会。
杨峰生日,三幺做了一大桌子菜,还叫上了平常一起打牌的,一大桌子人喝酒吃菜,说不着边际的话,吹不切实际的牛皮。
酒过三巡,没醉的搀着半醉的前仰后合地散了场,最后只剩下季河。
季河是村里的光棍,快三十了没娶上媳妇,也不上工,只是整天在村子里瞎逛,游手好闲。季河醉醺醺的,坐在凳子上,夹两粒花生米,然后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一堆人里,三幺看最不顺眼的,就是季河,因为只要每次有人起哄开三幺的黄河,他绝对是闹得最热闹的那个。
季河盯着三幺,眼睛里有醉红的血丝,但眼神一直没从三幺的身上移开。
季河:你身材真好。
三幺:要是喝好了,你就回家。
季河:谁说我喝好了,今天杨峰兄弟生日,我高兴,怎么喝也不尽兴。
杨峰本来就不胜酒力,今天是寿星自然被灌,早就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三幺:要不我送你回去。
三幺上前想要搀起他,但谁承想季河的大手一把就摸在了三幺的胸上,三幺尖叫了一声身子退后一大步,季河失去三幺的搀扶一把跌倒在地上。
三幺:有病吧你。
季河:你一男的我摸你一下怎么了?还不乐意了!我问你,你这胸,让多少男人摸过?
三幺嘶吼:滚!从这里滚出去。
季河没有半分收敛,起身一个大跨步就拥上了三幺的身体,手掌在三幺的身体上肆意揉-搓。
三幺嘴里叫杨峰的名字,但杨峰此刻睡得就像一具死尸,没有半点反应。
三幺:你要是再不滚开,我就报警了!
季河:警察到这个山沟沟也要一个小时呢,先让我摸摸,我摸摸。
三幺被季河肥虫般的身体抵到桌子边缘,他趁势抓到一个没喝完的雪花啤酒瓶,一个狠劲就抡在了季河和脑门上。
先是闷声一响,然后是玻璃渣子碎在地上的声音。啤酒沫子在季河脸上流淌,掺杂着血一起。
季河用手摸一下脸,看见有血,仿佛一下子醒了酒,惊慌失措地逃出了塑料棚屋子。
三幺被自己的行径吓得手脚发抖,到门口看踉跄逃跑的季河已经走了老远,才安心应该只是皮外伤死不了人,长吁一口气。
三幺觉得门口的空气都是浑浊的,不知道是因为尼古-丁的味道太久散不出去,还是因为刚才的险势让他喘不过气来。
以前在夜店里,在舞台上,他很愿意展示自己的身体,也会让别人摸自己的胸,但现在他不愿意,甚至抵触。
因为他现在有了杨峰,他在为了自己爱的人做出改变,因为那个人同时也深爱着他。
三幺把蔫掉的白菜叶子往鸡圈里扔,鸡鸭鹅兔子哄堂而上,好不热闹。
三五个小孩在马路上玩跳大锅。跳大锅,一种游戏,在地上画出连续的不同数量的格子,然后依次往前跳。
其中一个男孩看见三幺,招呼一帮小伙伴朝他看去。
男孩用手指三幺:快看,人妖!
三幺:小孩子不要乱讲话。
男孩:我妈说你是男的,但你有胸,你就是人妖。
三幺没有披外套,只穿了毛衣,隆起的胸部和清瘦腰身一览无余。
三幺:小心我揍你啊。
男孩:狗急跳墙了!
小孩们哄堂大笑,在三幺的怒气中作鸟兽飞散。
路上并排走过两个年轻媳妇,瞥了三幺一眼后互相窃窃私语走远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