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绻》清风不眠

1、初逢

　　新城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像水漫金山似的，每家每户的电视手机里传出来的都是记者严肃的播报；“雨势正在加大，请各位做好防洪准备，注意防范大风......”政府正在发放救援物资，短短两天时间，地面的积水已经可以没过大腿，就像灾难片里演的一样，群众无家可归，妻离子散。

　　林缱沅第四次从噩梦中惊醒，就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老妈尖锐的声音传了出来：

　　“林世昌！你发什么疯！”

　　“门市两天没开门了，这破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再不停我们一家人喝西北风啊！”

　　“那你摔什么杯子！”

　　“老子摔什么关你什么事！”

　　“缱沅还在睡觉，你吵到他了！”

　　“老子吵不死他！你还好意思提，这就是你生出来的孬种！”

　　又来了，刚刚梦里也是这种情景，林缱沅赶在他爸来砸门之前推开门，把老妈护在身后。

　　“好种孬种都是你的种，认命吧。”林缱沅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老妈知道，林缱沅这是在强压着火。

　　“林缱沅你个畜生！有你这么跟父母说话的吗！”

　　“我是畜生那你是什么？”

　　他爸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扬手就扇了林缱沅一巴掌，老妈一把推开林缱沅，用力推了他爸一下，骂了一句：“林世昌你比畜牲还畜牲！”然后拉着林缱沅往林缱沅屋里走。

　　一进屋老妈就把门锁上了，又把屋里的小沙发推到门口，然后坐到床上，轻轻抽泣。林缱沅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说什么。

　　门市两天没开门倒也不至于喝西北风，但他爸就是感觉挣得不够，总感觉两天不开门就会亏死，其实有时候开一个月的门没人买，他也没暴躁成这样。

　　可能和这大雨有关吧。

　　“大雨和你脾气有什么关系？”文雅馨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封栾。

　　“不是，这下雨吧，它太闷，再加上封楚绻这小子不懂事，我就......”封栾弱弱的说了一句。

　　“你就什么你就？孩子能随便骂的吗？能随便骂的不叫孩子，叫出气筒！”文雅馨提高了声音，“绻绻哪里不好？成绩又好又孝顺，什么事都想着咱俩，你还怨他不懂事，那你说说，什么样的才叫懂事啊？”

　　“他好歹得有点眼力见吧。”

　　“他还不够有眼力见吗？你是想让他读取你的脑电波还是想让他读心啊？”

　　封栾没了话说，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看手机的封楚绻。

　　可能是感觉到来自老父亲的略带寒意的目光，封楚绻抬头之后立马打了个激灵，往他老妈那里靠了靠，然后继续看手机。

　　看了一会儿，封楚绻给他妈发了张屏幕截图，文女士打开一看，是社区招募志愿者的通知，她看了封楚绻一眼，发现她的好大儿正在以一种结合了恳求，卖萌和热切希望的眼神看她，行吧，这位高冷霸气的大学教授心软了。

　　“去吧，别给人家拖后腿啊，注意安全，能多帮点就多帮点啊。”

　　“好的呢，文教授您真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呢!”封楚绻马上窜到卧室换衣服。

　　封楚绻非常难得的放弃了自己一衣柜的潮流衣服，只穿了一条纯黑运动裤和一件胸口印着金色描边小鹿的浅蓝色卫衣。

　　但还是非常帅，临出门前还不忘穿上那件黑色冲锋衣，总之简直不要太酷。

　　等快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他就傻了眼，楼道门紧闭，但还是有水源源不断的渗进来，没过了脚踝，当封楚绻正在思考如何出去的时候，有人敲了敲楼道门上面的窗户。

　　封楚绻猛地一抬头，发现是街道办的王叔，看见他看过来了，王叔打开窗户：“绻绻，那里有个梯子，梯子底下有两个吸盘，你把它使劲往地上按，然后爬上来。”

　　封楚绻按照他说的，从窗口爬了出去，外面还有一个梯子，王叔站在梯子上招呼他，递给他雨衣，他的船拴在梯子上，船上还坐着一个穿雨衣的年轻人。

　　他坐上去，那个年轻人也没跟他打招呼，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面出神。

　　王叔很快就将皮划艇划到了社区广场上，广场上有两个，不，应该是四个活动板房，两个在水下，两个在水上。从窗口看，左边全是物资，右边有两个人在清点分配。

　　王叔指着那两个分配的人，说：“一会儿你们去找他们要皮划艇，物资还有名单，按着名单送物资。”

　　“谁们？”封楚绻和那个年轻人一起开口。

　　“你看这里除了你俩，还有谁啊？”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王叔把他们送到门口就去接其他志愿者了，留下他们面对一个半板房的物资和一本厚厚的名单。

　　那个年轻人没说什么迅速充起一个皮划艇，拿了两对桨就整装待发了。另外两个人示意封楚绻搬物资，然后他们继续清点。

　　搬完物资，封楚绻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上了船就倚在固定好的箱子上，年轻人递给他一对桨，示意他划船。封楚绻看着他，一副“我搬物资累得半死你不帮我也就算了你还想让我划船简直可笑”的表情，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

　　“别这么看我，我不会划船。”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却意外地让人感到心神宁静。

　　“等我先缓会儿，累死我了。”

　　“物资不会湿吗？”

　　“有防水布，湿不了。”

　　年轻人不再说什么，静静地看着他，雨很大，虽然板房上有很大一块铁皮用来挡雨，但还是有雨点打在他脸上，冰凉的雨水让他感觉右脸被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耳边想起了男人的怒吼：“林缱沅，你他妈就是个畜生！”

　　“别他妈自以为是，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不如你弟弟！”

　　......

　　突然林缱沅感觉有人戳了戳自己的手背，他扭头看向那人，封楚绻冲他伸手，让他把桨拿给他。

　　船在各个街道穿梭着，一路上两个人分工十分明确，封楚绻看路，林缱沅导航，很快，一船物资就送完了。乌云蔽日，雨依旧没有要停歇的迹象，封楚绻把船轻轻靠在板房的“屋檐”下，同林缱沅聊着天。

　　虽然林缱沅对于让封楚绻自己搬一船物资这件事深感愧疚，但这份愧疚感只维持到他们给第一户人家送物资。封楚绻借口自己搬物资加划船累得够呛，要求林缱沅顺着梯子爬进楼道送物资，这个借口一直用到送完最后一箱。

　　唯一还算有人性的是，封楚绻会在林缱沅爬进去以后，把物资递上去，此外，没了。

　　林缱沅一点都不想理这个报复心极强的男人，但耐不住他一直找自己聊天，聊一些有的没的，就比如：

　　“刚六号楼一楼那户，那女的为什么老看咱俩？”

　　“因为我长得帅。”

　　“你帅关她看我什么事？”

　　“你也帅。”

　　王叔远远地招呼了他们一声，告诉他们划船回家，然后又划着船冲进了暴雨中。

　　“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封楚绻中气十足地说。

　　“长荣花园，离这儿很近。”林缱沅说

　　“知道，我认路。”

　　“你家呢？”林缱沅难得主动问封楚绻问题。

　　“星樾小镇，顺路，我家里的远，先送你。”

　　“你家住复式？”林缱沅有些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酷但朴素的少年。

　　“嗯，怎么了？”

　　“没，象征性地感慨一下，复式少爷送我回家，多好。”林缱沅说这句话时挺高兴，但是在封楚绻听来毫无感情。

　　雨势渐小，天也更暗了，水面上飘来了一辆塑料玩具车，林缱沅顺手把小车捞起，看见四个轮子上刻着的“SB”，就扔到了船里。

　　听见小车和皮划艇相撞的声音，封楚绻转头看了一眼小车，然后又一脸疑惑地瞅了瞅林缱沅。林缱沅把小车上的“SB”给封楚绻看，封楚绻差点笑翻在水里。

　　“谁啊，这么缺德，给人小朋友的车轱辘上刻傻逼？”封楚绻好不容易缓过来。

　　“这是我邻居家的小儿子，叫孙斌，SB是他名字的首字母，他让我刻在轱辘上的，”林缱沅把小车握在手里，“所以，我很缺德吗？”

　　封楚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应自己的那句“谁啊，那么缺德”，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对林缱沅说：“像您这样助人为乐的帅哥怎么会缺德呢。”

　　林缱沅笑了一下，把小车放回船上，转头看向亮灯的人家，雨中还可以隐隐约约的听见某家人的说笑声。

　　大雨带走了小本商人的盈利，带来了普通家庭的团聚，无论团聚是好是坏，但至少，还有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