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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果有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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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希开着那辆老旧的大众甲壳虫车,引擎发出吱吱的异响。
“所以你当时就应该打那个电话不是吗。”一旁的袁可摆弄着中控台上的小猫摆件,车子的缓震准是坏了,袁可看着小摆件摆来摆去的小尾巴,担心自己半路晕车吐出来。
冯希努力地挂上四档,这辆车并不难找,也没什么价值,1951版的甲壳虫至少生产了一千万辆,即使在亚洲也不难找,何况他现在开在慕尼黑的郊区路。吱吱嘎嘎响的引擎很难让袁可开心,她不明白,坐在旁边的男生明明是为了喜爱才买这车,可这老旧的零件并不给面子,像是一个自视甚高却早已落魄的巴伐利亚贵族强撑着颤颤巍巍的身子骨骄傲地给游客介绍自己凋敝的城堡,与速度,舒适八竿子打不着,除了经典外形和从不那么圆的木质方向盘上露出的历史感,袁可想不到什么保有它的理由。
不过冯希并不在乎。
“我不想打,或者说我以为我可以有不想打的自由。”
袁可并不认可这种说法,打个电话没什么难的,对方不接也罢,但拨出去这件事在袁可看来并不需要什么决心。
冯希又在脑子里过一遍那时的情景,清晰如初,这种感觉让冯希放心。他喜欢一些特殊的记忆在需要时可以映入眼帘的感觉,好像昨天刚发生过那样。
三天前,终于把课题最后一段实验做完的冯希决定拉着女朋友袁可去郊游,他找到了慕尼黑郊外一个很出名的农场,啤酒,花海,烧烤和德国香肠占满了并不精致的介绍册,它在一周前出现在冯希的桌上,多半是哪个同事去过,帮忙派发一些小广告而已。
其实两人促成一对不过半个月,实验室导师家的聚会开到了凌晨三点,冯希把喝了一大杯伏特加不知道配什么饮料,醉的不省人事的袁可送到了公寓门口。第二天袁可就找到冯希,吐槽甲壳虫汽车颠的她快吐出来了。冯希对异国他乡这位有些时候呆呆的有些可爱的同胞的各种打趣总是生不起气来。但依冯希随性的性格忍不住总是要回一句。
“你要是吐在我车上我就有理由向银行贷一笔车贷了,我的爱车遭受了不可挽回的伤害。“冯希作乞求状,逗得袁可咯咯笑了起来。
冯希没心没肺地给袁可写了首不那么精明的三句情诗。但描写的状物都是他发自内心喜欢的。比如袁可很好看的笑和发尾的微翘。
当然也包括他确确实实盯着袁可笑脸出神这件事。
他认为在袁可身上能找到那种之于他无比正确的东西。
结果袁可答应的比冯希想象的快的多
很简单的道理,袁可又一次被这个男生写的和说的东西逗笑了。对于一个爱笑的人来说,能逗笑自己的应该就是最棒的。
于是这趟旅行在冯希把手头的工作结束后立马就开始了,总得找点事情给刚刚确认自己愿意待在对方身边的两人一点小奖励。
冯希总是不介意聊到以前的一些事情,即使很多东西在旁人看来并不适合给现在的女朋友诉说,但冯希喜欢主动提起。他总是这样奇奇怪怪,珍贵到埋藏心底的东西总是需要不时拿出来看看阳光照在上面反射的耀光,确认原来它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反射更漂亮的光才罢休。
于是把车开上路的第一秒他就和袁可讲起了那件事,倒也不是袁可先问起,她不是个喜欢求问到底的人,即使看起来好像得理不饶人,适时结束某些谈话也是袁可擅长的事情。她更愿意听别人愿意说出来的东西,不愿提及的事情往往充满遗憾和温存,她不喜欢自己陷入进去,也不喜欢自己珍重的人陷进去,没人愿意沉在不肯割舍的回忆中。
“哈那或许你不用担心了,我倒是很愿意讲。”
袁可迟疑:“好事坏事?我没见过把坏事讲的这么开心的人。“她看冯希脸上挂着笑。
“想来不好不坏。“
“我遇到过一个人,我从前认为那是我最大的快乐,遇见,认识,交谈。”车拐进小路,速度并不快,冯希没有开快车的打算。
袁可打趣:“还有甜蜜的拥抱和轻吻?”她有些吃醋,不过她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面前这个总能逗笑自己的人还能被什么感动到。
“还有戛然而止的停顿符。“
好像晴天落下一滴雨点到鼻尖,冯希诧异地看着自己旁边刚刚坐下的女生。图书馆里并不拥挤,周天上午没多少人来这里,睡一个漫长到中午的长觉才是周六夜该有的特权,可冯希无福消受,他已经连续12个小时没有睡觉了,失眠一夜的感觉并不好。
明明自己能睡着的,昨晚为什么偏要看些奇奇怪怪的电影。讲爱情的,讲缘分的,偏偏刚上大学的冯希一个没遇到。
自己不指望找个女朋友谈个所谓甜蜜的恋爱,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可以聊天的人。冯希并不是内向的性格,高中时人来人往他交到了不少朋友,但偏偏无话不谈的人就那么几个。天各一方,手机消息并不比在教学楼里跑几个班来的快多少。可冯希总是想说,今天遇到了什么,昨天碰到了什么,他总是想聊天,自己经历过一遍的事情只有说出来并得到反馈才算完整。
于是在陌生的环境,他和久违的孤独纠缠在了一起,如同被扔进了运转异常的二冲程发动机,周围喧嚣不停,无法脱离。
旁边的女生在有大量空位置的情况下坐在自己旁边,冯希第一刻感到的是生气,自己的书该往哪放?
不睡觉给人的影响是巨大的,包括磨损与人沟通的理智。
“书还放这可以吗?“冯希并没有什么请求的语气,他在置气。
女孩举起手里蓝色封面的书,装订着实精美。转过头来问冯希:“喜欢这本书?“
冯希发现她手里拿的是自己找到的书。
“是。“冯希怔了一下。女孩绿色的碎花连衣裙半袖撩起,手腕上正合适的小珠宝恰好把照在自己身上的窗户外的阳光反射,光的那头是女孩扎着简单马尾的头发上的红色蝴蝶结。随着空调的微风摆动。
“桃红色花瓣划过右肩。“
“落在地上好像时间静止,几无波澜。“冯希迅速接出了下一句,这是那本书最后的一句,看过两三遍不可能不记得。
女孩心满意足放下书,伸出戴着手链那只手:“夏如果,第一次看到除我之外有人看这书。“
“冯希,不至于激动到直接坐在看的人旁边吧。“
“嗯,找不到人聊这本书,愿意的话一起去喝点什么。“夏如果斜挎着不大的书包,上面很显眼一颗粉蓝色的蔷薇花。
这是判定自己肯定会去?冯希瞥了几眼那朵小花。
“假的,真的早烂掉了,不过很逼真对吧。“夏如果注意到了冯希眼神的变化。
或许是因为自己从来是主动的那一方。冯希不太适应对方的主动
“不是不行。“
“不是不行?好傻的回答。”袁可无奈摆手,“想不到你还挺腼腆。”
不该说那种话吗,但脑子里蹦跶出来的就是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
“所以你们去喝什么了?”
“很可惜,什么也没喝,什么也没做。”冯希实话实说。刚从图书馆走出去那个叫夏如果的女生就毁了约,看了看时间,她把这件事向后推了十个小时。
“总有些意想不到的事,晚上七点行吗。”
“被你说的好像是我请你了。”冯希故意打开手机看电子笔记,虽然他根本不会把什么要紧的事安排在周天。
“大忙人啊,要不算了。“
“如果晚上七点你再毁一次约,我肯定不会再勉强第二次。“
“这是个陈述句还是假设句?“冯希意识到自己被绕了。”如果“这名字真是特别,有把一切假设变成现实的能力。
“当然是假设,前提是你得到。“
“夏如果,嗯,很可爱的名字,之后呢。“袁可被这个名字吸引到了。
“一起喝了杯无酒精的调成好看颜色的饮料,我把我对那本书的看法讲了一遍,她把我讲起来没什么章法的三言两语听了一遍。“
“倒是简短精炼。“
想来,那是冯希那段时间第一次那么无拘束地说话,三言两语和别人说清后总是让气氛被沉默包围,最后以沉默结束。但和夏如果的那两个小时,沉默好像被什么东西拉走了,冯希很愿意相信那种虚无缥缈却总能在沉默开始时打破空气的力量,那种东西在那个女生身上恰如其分,与生俱来,好像没有尽头一样迸发向外,一刻不停。
两小时过的不慢,冯希说完一大堆话才发现自己的钥匙包不见了,原本并不值得结束刚刚开心的交谈。
可冯希就是莫名其妙地横下心,他决定去几个小时前待过的教学楼找。
“电话号码,记得下来吗?“夏如果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蹦出来一张便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歪七扭八不像是正常在桌子上写的。
“记着就是了,什么时候可以打。“
“随时,只要可以我一定会接。“夏如果把右手手链摘下,精细的构造下夏如果把中间宝石旁边银制的银杏叶拆了下来。
“拿着吧,可别丢了就行。“
冯希温暖的掌心触碰到些许凉意的小银杏,几秒钟就让它暖和了起来。“我把它带在身上,准忘不了。“
“跑慢点。“
跑慢点?冯希觉得自己在走,可夏如果真真切切说了这句话。
“我不想打,或者说我以为我可以有不想打的自由。”冯希准备在第二天再打这个电话,他没找到自己的钥匙,比起钥匙更重要的事他也搞砸了。
弄丢了那张便条。
“这种东西你是怎么丢的呢?“袁可不满地看着冯希。
“我不知道,银杏叶我留到现在,两厘米大小的东西我能保存好,巴掌大的便签我再也没找到。“
冯希内心挣扎着:知道吗冯希,那是你最重要的时刻,你终于找到了脱离孤独的办法,找到了所谓能够拉你上岸的人和手,但你却丢掉了那张便签,换来的是你现在清晰的记忆和遗憾。
车子开进小木门,停在不大的三层砖制的房屋前。
冯希下车走到袁可那一边,帮她打开车门。
“知道吗冯希,我知道那种孤独的感觉,我自认为是个可以保持开心的人,保持开心总要付出些代价,当你找不到那个可以自由释放的门,你会发现自己永远在窗内与别人交流。黑夜降临屋子里又只剩下你一个人细数白天的一字一句,你得走出来,而且轻快地走出来。“
冯希靠在引擎盖上,袁可说的没什么问题,自己的孤独不知在何时就会包围周围稀薄的空气,陪着自己明明最擅长的开心和笑容一起交织,在不经意间将自己吞噬,他喜欢想起一些旧事,因为那样会减轻孤独带来的窒息感。
冯希摸了摸袁可好看的泛出红晕的脸,“但我遇到了你,并且不觉得会再丢掉你。”
“可我终究有不在你身边的那一会。没人能把你从那种孤独里救出来,但你总得希望着有东西能拉你上来。”袁可有些激动,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冯希从锁住的屋子里拉出来,甚至不知道冯希想不想出来。
希望着有东西能拉我上来。冯希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向前看过,拘泥于今天的苏醒和昨天的睡梦,却从来没想过明天该怎么去看太阳。
“我。”冯希并没有把话说出口。
袁可倒在甲壳虫汽车的右轮旁。
冯希准备去喝两杯,他在医院的楼道里歇斯底里,即使自己的实验失败一百次他都没有这么激动。可不知道为什么,冯希感觉踩进了什么深渊。急诊的医生是个长满白胡子的慕尼黑本地人,在给了冯希一拳后,他把冯希架到医院旁边的酒吧门前。
“等病人结果出来再来找他,让他多喝两杯。”冯希听懂了这句德语。
一大杯用啤酒杯装着的威士忌被拿到了他面前,明明这种杯子是用来装宝拉纳啤酒的。冯希没什么力气吐槽。
冯希脑子里混着自己每次大喝特喝的经历,从没喝醉过,也从没用酒精做过什么,或开心或不开心地喝到不能再喝,脑子里还是或开心或不开心的事。
一口气喝完就昏了过去。
黑暗中传来声音。
“这家伙是我男朋友,是很丢人吧,一杯啤酒给他喝成这样。“
夏如果的声音?不对,那是袁可,袁可不是晕倒在车前吗。
“行了,不用睁眼。闭着眼睛,闭上。”袁可把冯希的头摆在自己的腿上,轻拍着他的肩,酒保拿来湿毛巾,袁可粗粗地擦了擦冯希的额头。
“那不是威士忌吗。”
“不是,啤酒,喝糊涂了吧,你不是挺能喝吗。”
“你什么情况。“
“低血糖,天知道你的破车开的那么慢,我什么都没吃就出门了。知道脸为什么红吗,不是气的,是晕车晕的!”
冯希哭笑不得,他打电话问过要不要带吃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刚从梦中回来,呜呜地说了句不用。
“我以为你不太好。“冯希忽地记起了自己大闹医院的情景。奇怪的是,他怎么也记不起为什么开始歇斯底里,是从救护车上下来的时候?还是看到那个白胡子医生的时候?
冯希开始明白突然的失去带来的巨大痛苦,因为袁可倒在面前那一刻自己大脑空白。无论是所谓孤独的东西还是所谓痛苦的东西都不再实体存在于脑海。他记不起什么事情,记不起那片银杏叶,记不起夏如果的脸。好像自己的小屋突然门户大开,所有残存的记忆被风冲走。
他确实真切地感受到了不曾有过的,某些东西控制不住地消散,怅然和落空。
冯希看了看四周,酒吧里没几个醉鬼,大家还是开心的喝着啤酒,对着电视机说三道四,想必袁可把自己从吧台拖到沙发费了不少劲。
“以前不会这样。”
“那是因为我真的会消失啊。”袁可掐了掐冯希的脸,轻微的疼痛感提醒着冯希那只少许冰凉的手的真实存在。
冯希感觉瞬间被推出了那扇门。
窗户外的世界开始具象化在眼前,冯希惊讶地发现自己看到的东西与门内看到的真的不一样。光不需要折射,颜色不会被滤过,好像冷色调的油画忽然被暖色包裹,红色颜料的刺眼变成了炽热。
但其实一切都只是原本的样子。
因为她真的会消失。
“欸,答应我去找找那个电话号码行吗。”
“怎么,你这么愿意把我交到别人手上?”
“怎么可能,只是觉得你应该打过去,为了你自己,你该向前看。试着把自己从那种孤独中剥离出来,不再需要什么回忆,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袁可顿了一下,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给你三天,我不在的三天。”
冯希从上衣掏出一个铁盒,倒出里面的东西。
“银杏叶,挂到你的项链上吧,另外,不要不吃早饭。懒得做就等我给你带。”
哭笑不得,冯希轻轻松松就找到了便签,自己几年没看过的那本书,在图书馆夏如果拿着过的那本书,夹在扉页中的就是那张便签。
“期待多了便想看人,看人看久了便多了分期待。”书的扉页写着这么句话。冯希不记得他写过,碰过的它的只有夏如果。
这是个越洋电话。信号并不稳定,冯希听不清听筒里的声音,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滴答滴答跳,或许是心跳,或许是秒针,沉在远处的微风里,无影无踪。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