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铭如月》明月在水

9、老赵生病了

　　那天上课前，老赵准备让课代表把数学练习题的答案收了，突然想不起课代表是谁了，不光想不起她的名字，还想不起她整个人了，包括她的声音、长相、衣着……全部。

　　老赵摇摇头，感叹自己最近太累了，休息不好，记性也不好了。

　　上课铃响了，老赵走到教室门口，看到王老师在讲课，心里疑惑起来：“老王怎么在我班里上课？这节课不是我的数学课吗？”又抬头看看门口的班牌，可他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他陷入了思维的迷宫里。哎，老王也是数学老师啊，一个班怎么会有两个数学老师呢？肯定是哪里不对劲儿！我记得教室就是在楼梯的右手边啊，该不会是左手边吧。他往反方向走了几步，班里也有老师在上课。于是，他确定是王老师进错班了，于是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王老师侃侃而谈。老赵很绅士，他没有打断王老师，等着王老师反应过来，自己走出来，他再进去接着讲。

　　王老师一开始没注意门口有个人，后来看到老赵，以为他是经过，就继续上课了。待王老师反应过来，他发现老赵直接站到了门口。于是王老师有点疑惑，走出来对老赵说：“您有什么事吗？找我班学生吗？”

　　老赵愣了一下，一下子反应过来，茫然无措。

　　老赵神思不属地走进班，他看看教室后面挂的钟表，发现已经上课十几分钟了。

　　老师们都知道赵老师最近忘性有点大，却没想到他生病了。

　　老赵从医院回来，耳边回荡着医生的话：

　　“您的职业？哦，高三班主任，工作强度太大了，过度疲劳、作息不规律……”

　　“还有啊，不知道你喝不喝酒，但看手指和牙齿的情况，你没少抽烟吧……”

　　“你虽然没有家族遗传，头部没有受过伤，磕着碰着也没有，可我看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啊。行动迟缓、缺乏信心、注意不能集中，这都是抑郁症的表现。冒昧地问一句，您有抑郁症吗？严重抑郁也会导致阿尔茨海默病的……”

　　自从老婆小玉去世后，老赵确实有些抑郁。

　　小玉极爱植物，种了一院子的花花草草。小玉文化水平不高，因此两人谈不了什么“诗词歌赋、人生哲学”，但小玉非常温柔，把老赵伺候得舒舒服服，不识人间烟火。问他黄瓜青菜多少钱一斤，老赵准不知道，就算答上来了也是错得离谱。

　　两年前老赵的老婆突然去世了，后来在老赵的过分关心下，那些花花草草也因水浇得过多，要么枯萎，要么根系腐烂生虫了。小玉刚去世那段时间，老赵还没觉得。但渐渐地，老赵发现了自己在日常生活上方方面面的笨拙。比如去哪里交电费，全自动洗衣机怎么开，去充煤气费卡放哪里了。老赵感到左右支绌，他深深体会了妻子的不易，也深深体会到自己的废物。原来除了教学，自己什么都不会！

　　以前遇见同事老赵就未语先笑，加上他心广体胖，慈眉善目，很是有些好人缘。现在的老赵愁眉苦脸，遇人也不打招呼了。人际关系是靠维系的，大家见老赵一张冷脸，也不热乎他了……

　　年轻小医生很耐心，毕竟这事搁谁身上谁都难以接受。老赵疑心被误诊了，他倒希望是误诊，可是换了一家医院还是同样的结果。

　　老赵准备辞职了。高二文理分班后，他曾经对班里的学生说：

　　“我带你们这两年，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保姆，大家要一心扑在学习上，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就找我。”

　　“同学矛盾、家庭矛盾、生活费不够都可以找我解决，我会尽力，能帮则帮。你们千万不能因此分了心。”

　　“欢迎大家来我办公室找我谈心。”

　　“老师是你的坚强后盾。”

　　“思想不能开小差。”

　　“永远有人比你更努力！”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

　　现在老赵要中途退出了，虽然不想说再见，可他的身体毕竟不允许了。

　　西风起，落叶蹁跹，秋已深，人也老。

　　老赵踏着日落的余晖，走进了有些灰扑扑的家。夕阳从窗口洒进来，一粒粒灰尘漫天飞舞，活跃得很。老赵扑在床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