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又强又惨，但是并不美 ...
-
月黑风高杀人夜，阴云密布，风吹草动，密林闪过野狼眸子。
地上的干枯野草被一双草鞋压在底下，一时竟分不清野草和草鞋哪个更破烂。却看着踩着这双草鞋的人有一道瘦高的影子，正脸隐在黑夜中，一束黑发扎在脑后。
那人似乎是个侠客，未曾走近，肃然杀气已逼近眼前，叫人望而生畏。
一袭狂风刮过，吹散了漫天阴云，月色轰然亮起。
却看走来那人身穿一袭破旧布衣，那灰布上打着深色的补丁，补丁边缘满是细密的针脚，背上还用麻绳绑着把缺了口的菜刀，这身打扮是乞丐见了都摇头，活像个山林子里走出来的野人，让他身上的震慑力凭空减半——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一般武力值都靠自身装备来显耀。
他稍一昂首，却叫人注意到他有双剑般锐利的眼睛，单是微眯着就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目光好似要把人生吞活剥——天生一副恶人相。
这人名叫李森歌。
他刚从帮工的猪棚里出来，连夜赶路却因为夜太黑迷了路，环顾四周却发觉到了个荒郊野岭，这地偏僻的连条狗都没有，只有一个羊肠小道是马车必经路，一看就是烧杀抢掠多发地。
他突然听见了脚步声，这声音轻浮又散乱，一听就不是练家子。
于是他朝声源走去，打算问个路。
月光朦胧，天色阴暗，他只能看见那树下有一个人影，却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
他向前几步，打算问个话:“请问.."
却见眼前那人突然动作，一阵刀风掠起，带起李森歌额边几丝黑发，刀反光映出来人带着杀意的狰狞面孔，只听那人声嘶力竭的喊道"贼人去死——”
声音戛然而止。
却是李森歌用手指轻轻捏住刀尖，使得对方不能再向下一步，那人的手背爆出青筋，咬着牙发出压抑的怒吼。又听一声脆响，对方绝望的看着李森歌用那双削瘦而惨白的手把刀刃捏裂。
“这东西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对方一看就没有拿过刀，刚才那个姿势极其容易反伤到自己。
那人跪倒在地，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请便吧，反正在下的人生已经被你毁了，要杀要剐随君便。”
李森歌听对方说话文绉绉的，却是个秀才，想着自己哪时候遇到过这般人物
他正想伏下身去扶起对方来，月光又忽地散开，照亮了李森歌的额头，也照亮了他紧贴额头的发际线。对方注视着李森歌的脸庞，刚才还含着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大，怒气散去转化为迷茫和诧异。
只听那人脱口而出:“你谁啊?
李森歌: ?
对方: ?
李森歌:我叫李森歌。
对方：...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对方先是十分郑重的道歉，然后开始说起缘由来。
那人自述名叫刘卷，本是一名书生，废寝忘食的读书多年只为求考中状元。却不想上一次的乡试中只考了一个探花，状元让一个世代做刽子手的屠夫给中了，他不甘心遂再复读重考,呕心沥血还害了胃病。本来这次信心满满觉得势在必得，却不想造了贼人陷害被诬蔑作弊然后失去考试资格，要不是自已有熟人关系说不定得有牢狱之灾。他历经千番终于打听到仇人的身份，得到了对方会在今晚历经这里的消息。他不想拖累别人，想自己亲手手刃对方再去自首。
“在下本是怀了玉石俱焚之心，却不想闹了这般乌龙，实在..抱歉。"
李森歌听了，却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
"都不容易啊。”
眼前那人仍是有些阴郁的脸色，明明还是少年人却没有那般的朝气，李森歌只觉得对方死气沉沉的像个老头。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摸出了身后的刀。
刘卷被李森歌的动作吓了一跳，一惊一乍眼睛瞪圆的样子倒是像个少年，他盯着对方凶神恶煞的样子，以为是要寻仇。
李森歌把破旧的菜刀横到他面前，指着一处似乎是锈迹的地方:“那人的确是来过了，不过已经被我杀掉了。”
刘卷一愣，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扬起:“没关系，李兄，你不必安慰我.这里没有什么血腥味，我待在这里半夜了也没有见过除你之外的第二个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杀人并不一定要见血。”李森歌轻轻拂过刀面，却只见那丝赤色并没有被抹去--的确是锈迹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他看着刘卷面露疑惑,解释道:“那人要杀我，被我解决了，他在杀我之前嘴里喊的是刘卷，看来是事前已经埋伏好了。”
“原来是这样... ”刘卷露出了一个有些自嘲的笑容,“到头来，被算计的还是在下啊。”
“不必难过。”
李森歌嘴笨，并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
“我怎么会难过那呢?他死了，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哈哈哈哈哈”
李森歌:完了完了自称都不说了这怕是打击傻了
刘卷神经质的笑了一阵，那样子说是笑更像是在哭。笑完了之后他像是所有的力气一般瘫倒在地，细软的短发凌乱的贴在脸颊，眼睛毫无聚焦的盯着黯然的天空，半晌，才道:“你说，在下是不是很失败啊。”
“在下总是拼命的读书想要得取功名，为此不惜付出一切，没有同龄的友人也不曾有过正常的童年，所有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都空耗在了学堂和孔夫子上，到头来却是-无所获。读书读的成了个痴人，这便是，我想要的吗?”
李森歌没有回答他。
他没有看刘卷，只是看着地上随风轻晃的草叶，问道:
“你有房吗?”
刘卷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可还是回答道:"在下在京城有一处小宅。”
“你有工作吗?工钱如何？”
“虽然一直在忙于读书，可也做一些抄书教学的兼职，温饱是足够的。”
“你有钱吗?”
"祖上还有些积蓄。”
李森歌叹了一口气。
“我是个俗人，只能告诉你。这些你所习以为常的，是我求之不得的东西。”
“只是活着，我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
李森歌是个孤儿。幼时连年大旱，村里闹了饥荒，家老小五口人死的就剩下他自己。还是一个拾荒的老乞丐见他可怜，拾了他去权当做个伴。
那时候外头街边满是饿死的横尸，逃荒的难民像是蝗虫把目之所及的东西吞噬殆尽，他所见到的每一个人眼中都是对绝 望生活的麻木，不像人，倒像是一个个凭着本能活着的躯壳。
日子过得的确艰难，可是生活总有点盼头
那拾了他的老乞丐不像旁的人，他早习惯了流浪着的穷苦日子，学会了苦中作乐。他会用叶子给小森歌编蚂蚱，会吹叶笛，会学小鸟叫，拿着小石头和小孩子扔水漂，半夜把小孩子叫起来看天上的流星，给他讲故事，讲帝王将相讲妖魔鬼怪,告诉他从没见过的那些美好，给他心里埋下些希望。
李森歌也争气，托着瘦弱多病的身子硬是在那艰难的时候挺了过来。现在回想起来，他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么多强壮的青年在那时候都熬不过去，偏偏是他们这一老一小挣扎着活了下去
可是，好不容易李森歌也长成了人，眼看着好日子就要来了，那老乞丐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却在初春死去了。
他记得，老乞丐快没气时，自己正在那张破草席旁守着。
他直愣愣的盯着对方那树皮一样发皱的脸和浑油的眼睛，老头子破锣一样的嗓子大概是有气出没气进了，还在挣扎着安慰自己。
“没事……臭小子，是..喜丧。””
“啥是喜丧，”他问，"人都死了有啥喜庆的。”
老乞丐当时气的差点没直接过去。
“.能不能.盼着点. .好。’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觉得有点难受。
“我盼着你好，我希望你活着。我想让你吃，上我赚钱给你买的肉，我想着你喜欢喝那个小铺子的酒，我好不容易在那个小铺子找着份打杂的工..但是你死了，我还想什么呢。”
“好孩子...”老头咳嗽了一阵，努力睁大眼睛，想好好看清楚，也是最后一次看看自己养大的孩子。
“你不..为我活，你要想想. .为自己想想。”
想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本来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孤儿。
他之前有个老头，现在老头死了，他又什么也没有了。
老乞丐临终的时候还放不下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他，自己走了，啥东西也没给这孩子留下。
但李森歌知道他没有。
因为老乞丐死后，有人在老乞丐的坟前找到了他，把他带走了。那人是老乞丐的朋友。
这便是那个一无所有的老乞丐留给他养子的，最后一 样礼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又强又惨，但是并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