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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似是故人来 替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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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晨曦打在青年俊朗的面庞上,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张着小巧而“尖酸刻薄”的嘴叽叽喳喳地大声喧哗。
陆君熙扒着脑袋翻坐起来,斜眼瞥向窗台,往旁边抓了一把不知道放了多少天的瓜子,向前一抛,精准落在那几只麻雀跟前,叽喳声戛然而止,转为了细碎的咀嚼声。
陆君熙:“......”
他无奈地瘫了回去,掀起被子将脑袋蒙住。
在床上躺了许久,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像只大蠕虫似的扭了许久。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他身后慢悠悠地传来:“不睡觉就起来。”
陆君熙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手,上边缠满细布,生无可恋地摆了两摆,控诉道:“是我不想睡吗?……明明是你家的鸟总逮着我吵。”
郁九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地说道:“什么叫‘我家的鸟’?算了……总归都是活物,相煎何太急呢?人家都还只是未开灵智的普通麻雀,你多担待些吧。”
陆君熙满不在意地“嘁”了一声。
郁九从木椅上站起来,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衣摆,说道:“你烧还没退,躺好别乱跑,我去隔壁睡一会儿。”
陆君熙朝他摆摆手,答应下来。
睡了两三个时辰后,郁九快刀斩乱麻,处理完账簿仅仅花了一个时辰,便多出了许多闲暇时间,索性与陆君熙聊了聊。
他将茶盘端到陆君熙房内,顺便给塌上那人也倒了一杯。
他端着杯托,另一手捏着杯盖撇开浮沫,瓷器剐蹭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郁九吹开茶水上蒸腾起的热气,抬眼看向陆君熙:“说吧,怎么回事?六门围剿人是挺多,但是总不至于让你要‘自尽’的程度。”
他抿了一口茶,继续道:“你功力深厚,按理来说寻常伤势不会使你的灵核变得如此虚弱,虽说是致命伤,可现在你已经脱离危险,但为何灵力运转仍然举步维艰?”
陆君熙无奈地笑笑,耸了耸肩。
半盏茶后......
郁九一拍桌子,力度大得险些将桌面拍出裂缝来:“灵核受损?!”
当事人浑不在意地吹了声哨,转而又握着拳低低咳嗽了几声。
郁九瞳孔止不住地抖,他捏了捏鼻梁:“抱歉......”他正了正色,说出心中疑虑:“但是能让你灵核受损,还损坏得如此严重的,想必没几个吧。”
陆君熙拨开挡在眼前的碎发,答:“的确,不过如今这些都已与我无关,我不是睚眦必报的人,复仇什么的我可没兴趣。”他伸了个懒腰:“我呢现在只想安静养伤,然后游山玩水去。”
“我如今对外是个‘死人’,而且也算是你的病人,医者仁心的郁大夫可得帮我保密啊。”说着还竟把手撑在脸上,为数不多的皮肉全挤在一块,将一张巧夺天工的俊脸全然扭曲了。
郁九看他这副小孩子的模样不禁也跟着他开玩笑,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哦?医者仁心?那是谁?”
“想封我的口,陆宫主有准备封口费吗?”
陆君熙:“有,一个人情,怎么样?”
“……”
郁九看了看他的眼睛,不确定道:“你......当真?”
陆君熙听了这话不禁失笑:“那不然呢?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玩笑话罢了,郁九没想到他竟是认真对待的,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这承诺看似无足轻重,但许诺的人是陆君熙,他这人郁九再了解不过了,这疯子是真的干得出为了一个承诺而得罪天下人的事来的。
郁九放开他,状似淡然地喝了一口茶,从袖口里拿出一本足有三指宽厚的账本,动作飞快地翻了一遍,又“啪”地一声合上,道:“最近无事,你那人情便先欠着吧。”
陆君熙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不知为何,郁九在他眼里读出了名为“遗憾”的情绪。
陆君熙百无聊赖地将茶水一口一口喝光,不知想到什么,问:“人情欠在这,无凭无据的,我这恶名昭彰的,你就不怕我反悔?”
郁九搁下茶杯和账本,闻声道:“那又如何?人无完人,何必在意那善恶之分?外人觉得你是恶,只是因为你在他们眼中是恶——更何况我姑且也算你那地下势力的心腹,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至于反水。”不等陆君熙开口,郁九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至于怕不怕这件事……”
他耸耸肩:“这个人情其实于我来说无所谓。”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试着相信你不会。”
多年前。
并州城太行山,断崖。
一青年挂在崖壁上,一寸一寸地朝旁边移动,脚边时不时有细碎的石子滑落,坠入崖底。
郁九斜过眼瞥了一眼崖底,不动声色地将脚尖往里收了收,面上毫无波澜。
转过两个弯,郁九视野里出现了一朵长相奇异的草。
有草焉,其状如葵叶而赤华,荚实,实如棕荚,名曰植褚,可以已癙,食之不眯。【注】
郁九为了找这东西翻了数十座山,才终于等到了今日,今日过后他终于可以睡上好觉了。
他正想着,左手攀上岩壁,脚下腾空,同时右手拿出一把弯刃匕首。
猛然间,郁九手上使力,整个人荡向了高处,迅疾地用匕首将根茎以下黏连的土块一整个削出。在荡回的一瞬间伸出手,整株草稳稳当当地卧在了他的手中。
与此同时,他手上扒拉着的岩块从他手指尖向外蔓延出了几道裂痕。
郁九心道:不妙……
下一刻,只听“咔咔”几声,岩块不负众望地,裂了。
郁九如同离弦羽箭一般朝下坠去,恍若身负千钧,他在潮水般的痛感中渐渐麻木,头部磕中一块岩石后骤然昏迷。
郁九猛地睁开眼,意识回笼后,密密麻麻的痛感便争先恐后地告诉了他自己还活着。
他用一只手肘撑起上半身,四下观察如今身处何处。
此时,一个人正曲着腿坐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手上一把鎏金骨扇转得花样百出,手边放着着一把红绸伞,从伞里露出来原本该是伞柄末端的地方是剑柄的模样。
听见他有动静,那人便停下了手上动作,他转过头来,有些痞坏地笑了一声:“嚯,醒了?”
郁九声音因为受伤虚弱而沙哑:“你......”
还未说出什么话,郁九的声音戛然而止,面上震惊——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咳……咳咳......!”
见郁九这幅表情,那人顿了一下,道:“看你这神情……我们认识?”
郁九心下一惊:“他没认出来?!”接着转而又想:“也对,百年未见,再熟悉的人也会认不出,更何况他现在用的是真容,同以前用假面假皮时自然不同,再者,他的真容,陆君熙也就见过那么一回。”
他没应答,陆君熙也不恼,托着腮喃喃自语道:“恶名竟连这儿都有所听闻了?”
郁九又咳了两声,转过头去,淡淡地道了声谢,随后撑着墙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似乎是要离开。
不等他迈开步子,眼前突然一黑,天地倒转,眼看就要栽倒下去。
一阵微风刮过,陆君熙闪身到郁九身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肩。
郁九脸色发青,嘴唇苍白得透不出血色,被陆君熙搀扶住的肩止不住抖动,气息不稳。
陆君熙蹙了蹙眉,手上微微用力,道:“你伤势这样重,我送你回去吧?”
郁九疲惫地闭了闭眼:“……不用。”他抬眼看着那双嗜血的眼睛,眼神古井无波:“……咳,不劳烦陆宫主。”
陆君熙腹诽道:“还说不认识……”
他说道:“你确定?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你没死已是万幸,骨头指不定断了多少,绝无可能还能走回去。”
郁九眼神冷漠,甚至带着些冰碴:“......不关你的事……咳咳!”郁九脸色愈发苍白,他抬眼直勾勾地盯着陆君熙,道:“放手,我自己走。”
“‘这人恶贯满盈,最好离他越远越好’。”陆君熙也直勾勾地看着郁九,微微敛了眼睫:“你是这样想的吧?
郁九:“……”以前怎么没见你想象力如此丰富,不去写话本真是屈才了。
陆君熙自嘲道:“这话倒也没说错,就算我救了你,我这样一个传闻中‘恶贯满盈’的人,即使现在只有我可以帮你,也是不可能让你信任的。”
郁九从鼻子里嗤笑一声,道:“宫主倒也是个明白人......我就地自裁也比落到你手上痛快些。”
陆君熙没应声,只是微躬下身,迁就郁九的身量,伸出一只手对着郁九,掌心向上,手指微曲。
“那或许,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相信我,于你而言或许是一场不会亏本的下注。
郁九神情微愣,下意识伸出手,将要搭上时又缩了回来,一抬头,对上了对方那双眼。
那双赤瞳里波光流转,直直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看着真诚无比。
郁九垂下眉眼,思索前后,又呼出了一口气,搭上了那只修长有力的手。
赌一把。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总归不会比曝尸荒野更坏的情况了。
阴差阳错之下,郁九受邀加入了陆君熙秘密组建的地下散修势力——白夜坊。
陆君熙不禁失笑:“都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副坊主还记得这么清楚?”
郁九抿了一口温茶:“这不一样,我那时要是驴脾气上来了执意不要你救,你当我还能在这里同你谈说论道么?”
陆君熙伸了个懒腰,笃定地说道:“或许不会呢?”
“怎么不会?”
陆君熙笑道:“因为我当时心里在想——‘要是问了两遍还不答应,就把你绑了救回去’。”
郁九有些诧异:“为何?”
“缘由其一,因为我先前在你坠崖时已经救下你一次,而我这人做事从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同时我也看得出你身手不差。至于这其二嘛……”
郁九徐徐倒着茶,听见他欲语还休,抬眼道:“怎么?”
陆君熙突然凑了上来,用手指指腹在郁九眼睫上轻轻扫了一下,缓缓说道:“其二,是因为我觉得你的眼睛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郁九眉头突然跳了一下,顷刻间将方才的冒犯给抛之脑后:“所以你才邀我加入白夜坊?”
陆君熙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全是,你能力很出众,但是我总觉得你们两个实在太像了,特别是戴面具的时候。”
他望向窗外某处,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他从前总戴些五花八门的面具,大多都只能让人看见眼睛,但是不妨碍我猜出他是个美人。”
“你自己也说了,他常年戴着面具,又怎知他……相貌出众……?”这“美人”二字似乎对郁九来说有些烫嘴。
陆君熙瞥了他一眼,笑道:“我猜的。”
郁九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看向对方:“如此武断,你就不怕猜错?”
陆君熙笑道:“刚开始是有些,但你都是这般容色,想必他也不会差到哪去。”
郁九突然停顿,唤道:“陆君熙。”
“怎么?”
郁九正色道:“跟我说实话,你把我当什么了?代替你那个所谓的‘故人’?”
陆君熙道:“我说实话,你会信吗?”
郁九递给他一杯新茶,将他手里冷掉的茶换走:“你说说看。”
陆君熙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徐徐道:“在并州见到你,邀请你加入白夜坊,的确是存有私心,毕竟再也见不到第二个与他这般相像的人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你也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没有结果的事情上死磕不是我的作风,而且若非你能力拔群,我会让你在白夜坊多呆?还一路干到了副坊主。”
陆君熙抬眼问道:“这番话,你可相信?”
郁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指托着下巴,反问道:“你觉得呢?我该不该信你?”
陆君熙将茶盏中剩下的茶饮尽,说道:“我又不是你,你的想法我又怎会清楚,反正信与不信都在你。”
良久,郁九轻笑了两声:“呵,那我还是不信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