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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滚。”
      她声音清冷得如同千尺深潭流泻的寒泉,绝世无双的面容高贵而冷漠,纤弱手指下七弦琴音是我陌生的,她淡淡说了一个字,看也未看我和管家一眼。
      管家喏喏回道:“小姐,王爷说了,如果你赶走他,他也不能活着出去。”重要的不是我的性命,而是她的留,与不留。琴音未停,但我仍感到她羽睫微微颤了一下,像恋花的蝶不经意沾染了雨露,无助而忧伤。
      “你叫什么名字?”
      “落醉。”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只一眼,琴音猝停,那双眼眸如盛了深夜的月华,又纠结成三月春风也化不开的浓浓哀伤。那一刻,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燕王要费尽心机找到我,让我做她的护卫。
      如他所料,她轻轻说了一声:“你留下。”
      于是我成了燕王府郡主,燕千桃的护卫。我是别无选择,她呢?我不知道。我想,应该不是因为我的性命吧。
      我是个独来独往的杀手,没有朋友,只有数不清的敌人,一柄栖霞剑,一招夺命追魂,笑傲江湖。很多人都喜欢找我去为他们解决麻烦,因为我很公平,一条人命,十两金子,无论王亲国戚,市井小民,从无例外。
      现在,我却只能和栖霞守在千桃旁边,寂寞寸步不离。
      千桃是个安静的女子,她总是坐在那片桃林里抚琴,一遍一遍,那曲子从我第一次听她弹的时候起,就没有换过。
      每当我以为自己熟悉了的时候,听她再弹,又好像是新的,我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把同一首曲子演绎得这样出神入化,只是每次听,在弹弦上缠绵不断的永远是她无边无际的哀伤,我第一次有一种冲动,想要问问别人的故事,关于千桃和那支曲子的故事。
      只是桃英纷落里的那袭火红色身影,与我十步远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万丈鸿渊的两个世界,我在我的世界凝视她近在咫尺的芳容,永远无法触碰。
      燕王府郡主燕千桃适与北晋侯左平阳,五月十五出京城越丘,往北国完婚。
      圣旨如是说。
      左平阳,那个集权势和骄傲于一身的北晋侯,弱冠之龄扫荡突厥东征倭贼,手段狠辣深练,令人望尘莫及的战绩如惊雷般震动了整个朝野,北晋侯,左平阳,名动天下。听闻他有一位智计过人的军师相助,只是无人知其面目。
      我所知道的,只有这些。我最后的任务,陪千桃北上,嫁作北晋侯夫人。
      “落醉,为何叫落醉?”
      第九天,她跟我说了第一句话。那时候她没有抚琴,只是静静的坐在琴边,望着琴弦,似是在跟琴弦讲话而不是我一样。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还没想过。就像栖霞,为什么叫栖霞,我也不知道。多年前被仇家追杀,掉进一个深水潭,无意中摸到剑身,从那以后栖霞就一直陪着我,剑在人在。
      我不知道,所以没有回答。千桃也没再说话。
      自从我进府,就没看到千桃出去过。燕王有吩咐,不准小姐离开轩门半步,违者杀无赦。什么原因,没人敢提。
      那天千桃告诉我:“我要离开这里。”她看着我的样子,那么笃定,那么的义无反顾,仿佛要带她离开的人就是我一样,但我没有,而是告诉了燕王爷。
      千桃深深伏在冰冷的玉石上,深得让人看不出悲喜,只是她的声音也如凉月般湿透了我的心,她说:“孩儿只是想在走之前求支签。”
      燕王爷哈哈大笑将她扶起:“这有何难!”他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掌管天下兵马的燕王爷,这,有何难?
      在那片桃林,我和千桃见到了人称天下第一神卜的默存子,我很意外,因为默存子竟是个满脸胡须的壮阔大汉,而不是我想象中仙骨俊秀的青衣老者。
      默存子微微浅笑,举止温文尔雅,他递给千桃一支笔:“小姐请赐字。”
      我在千桃身后,看到她拿笔的手有些颤抖,她在那张雪笺上写了一个字:褰。
      默存子问:“测什么?”
      “生死。”千桃早已想好了。
      默存子有些凝重的望着她,在他眼里她已不是什么华贵的燕王府郡主,未来的北晋侯夫人,只是一个红尘迷路人,就像没有方向的孤雁,等待救赎。
      “我不要你解化,只求一个结果。”千桃在他说话之前,又加了一句。
      默存子点点头,看了看字,很快说道:“生死之关定能化险为夷,如寒得衣。”说到最后四个字,他眼光掠过我的脸,我突然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似是他这一眼就已幻成一条无形的绳索,将我和千桃紧紧捆在一起,有无数个纠缠的结,几生几世都解不开。
      只是,为什么千桃写的是褰?
      “他叫褰云。”
      千桃指尖琴弦轻颤,曲音如旧,她望着层层的桃花,看清风牵起飞絮舞成一首流殇绝唱,终于落泪了。
      他叫褰云,是燕王府的幕僚,才鸿三千,束发入府,期年之后已成了燕王最器重的心腹之臣,如果不是他不知死活的和郡主燕千桃相爱了,仕途官禄于他不过是探手之劳。
      那天他为千桃新作了一支曲子,她还未弹到一半,燕王带着几十个死士绑走了他,从此千桃再也没见过褰云。
      他留给她的,只有那支曲子。
      “这支曲子,叫《醉流连》。”
      五月十五,越丘的长空如一块明净碧玉,郡主燕千桃凤辇上的鸾铃轻摇脆响,五百羽林军护送离京,规格之大比同公主。却只有我知道,凤辇之外有多热闹,千桃的寂寞就有多深。
      我静静跟在凤辇旁边,栖霞剑从不离掌,千桃的命运,我的命运,将会在这条北上之路揭开,无论我们愿不愿意,都已别无选择。
      紫陌径深,夕阳零落的浅金色映在栖霞剑上,温热流过掌心,是它在兴奋的示警,有敌人。
      该来的终究会来,只是越丘仍然在望,是谁如此大胆?
      左平阳,我还是看轻了你。
      十七个,整整十七个刺客,十七敌五百,只气势就已夺人心魄,但我料错了,死尸身上虽然有明显的北晋侯府标志,但这不是左平阳的安排,因为,没有一个人能敌过我三招,平平常常的三招。
      栖霞入鞘,五百羽林军静寂无声,我,岂是他们能比的?
      凤辇上的锦帘掀开了,千桃望着我,水目仍然如盛了月华,只是此时已溢出明滟的华彩,我瞬时失去了心跳该有的平静,这本是杀手的大忌,我却任自己沉陷,不愿清醒。
      “疼吗?”
      我微一怔,低头看着身上的血,忽然就笑了,向她摇摇头:“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这是我对千桃说的第二句话。
      “我知道,是燕王。”
      千桃出奇的平静,像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燕王不是她父亲,而燕王杀的也不是她一样。
      “是燕王求皇上赐的婚,一是为了拉拢左平阳,壮大自己势力,二是让我监视左平阳的一举一动,做他的傀儡。这出刺杀的戏,只是作给皇上看的,他想让皇上以为左平阳与燕王敌对,从而放松警惕,所以我不担心被杀,因为,还没有被利用完。”
      千桃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清醒而深刻,让我惊讶于她的慧敏,又为未知前路担忧不已,直觉上,左平阳不会这么轻易被燕王算计。
      “我们来打个赌。”她信心满满,不知是对我,还是对她自己,亦或是默存子那句如寒得衣。
      “赌什么?”
      “赌这一路上不会再有刺客出现,如果有,我会保护好自己,让你顺利复命。如果没有,那到了北晋侯府,你就要听我的命令。”
      “好。”我几乎是没有考虑,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她的生死之约。
      结果,她是对的。
      当最后千桃的凤辇落在北晋侯府门前时,我心里竟有些奇怪的不适之感,我紧紧握着栖霞,像是那是我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我见到了北晋侯左平阳,那个龙驹凤雏般的人物,只他一个眼神,就能透露出他盛气凌人的强势野心,桀骜邪魅,华丽而残酷。
      我的不适感越来越强,当左平阳从凤辇里牵出千桃的时候,我看到了她左手兰指轻轻挽起了袖袂,露出的丹蔻如火一般燃亮了我的眼睛,不安的心终于平静了。
      她并没有忘记我。
      满堂宾客,醉酒笙歌,北晋侯得意满志,来者不拒,我趁机潜进了千桃的新房,轻而易举又激动人心。
      “杀了北晋侯。”
      这,就是她的命令。
      取左平阳的人头,如探囊珠,我第一次违背了自己的原则,担负的却是诛族大罪,但我无悔。夺命追魂,一招毙命,名震九洲的北晋侯,命丧栖霞剑下,杀人者,江湖第一杀手,落醉。
      当栖霞剑刺进左平阳胸口的一刹那,我突然看到一张面孔,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面孔,我忘了拔剑,直到侯府侍卫将我团团围住。
      他是褰云。
      “将刺客乱刀砍死。”他神色冷漠,下了一道命令,就像千桃告诉我,杀了北晋侯一样,突然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只是,也晚了。
      栖霞剑疯狂的刺向每一个试图靠近我的人,决绝,无助。
      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千桃站在了我面前,凤冠已摘,霞帔未褪,她一直很爱红色,比烈焰还深的红,我喜欢看她穿红装,虽然我从不曾说过。
      “落醉…”
      ‘噗’,一柄剑自后背穿透了我的心,我没有回头,是褰云,那位智计过人的军师,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着千桃现在的样子,用心刻下来,生生世世。
      她流泪了,这一次,是为我。
      千桃蹲下扶我在她怀里:“对不起。”
      泪滑到我脸上,像渗进了肌肤,那么灼热,我仍摇头,伸手从怀里拿出贴身藏的那个玉瓷瓶:“断肠丹解药。”
      这是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褰云一把夺过玉瓷瓶,又忙捉起千桃手腕把脉,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向千桃点点头。千桃轻轻的推开他,像是推开了他的一切。
      北晋侯已死,府中大权便尽归千桃之手,再有蓄谋已久的褰云相助,北晋侯的钢铁之师,天下,谁与争锋。
      只是千桃不知道,燕王早给我二人服下断肠丹,只有一瓶解药,如半路遇险,救她,杀我;如到了北晋侯府,便自救,杀她,嫁祸左平阳,挥师讨伐。
      我什么都没说,毒已攻入心肺,如寒得衣,如寒得衣,没想到默存子竟测出了我和千桃两个人的命运。只为她那句“疼吗?”,我舍了性命去赴她的生死之约,今生我是你的赠衣人,来世如何?我已不得而知。
      多年之后,北疆有桃冢,越女浅唱:
      那年,那月,醉流连。
      彼时,彼岸,犹是伊。
      往世如云烟,
      今生空余恨,
      红尘若有桃花源,
      来世再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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