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小孩儿 这小孩也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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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翰哲还是不说话，目光如刀一样锋利。
“小孩儿，去拿俩扫帚，咱俩给村小教室打扫打扫。”江冗尘没看见他的眼神似的，微笑说着，轻轻抚摸了两下小蚯蚓，蹲下来，把它们放到树旁的湿地里。
两只小蚯蚓在地上蠕动了一下，缓慢地爬走了。还有一只蜷着，在土上打了一个滚，可怜兮兮的，还没舒展开。
江冗尘用手拨了一下它，它才慢吞吞展开了身子。
他站起身，扭头，发现那小孩儿还站着不动：“嗯？你不是村小的吗？”
赵翰哲仍然一声不吭，看着他几秒，扭头就走。
身后的人又轻笑起来，声音清脆，穿透清风。
赵翰哲忍不了，回头：“你笑什么？你在笑我吗？”
江冗尘道：“原来你会说话。”
他的语气从容不迫，每个音节都很标准清晰，像湿淋淋的水波平和地荡漾。
“不是笑你……”江冗尘又慢悠悠补充道，“好吧，我承认。你这小孩儿，还挺有意思。会说普通话么？”
赵翰哲轻轻“哼”了一声。
“不会说吗？”江冗尘问，“你快上初中了吧？”
“还有两年。”赵翰哲低声说。
江冗尘听着他小声的方言，觉得非常可爱：“那很好啊……十一岁……”他走上前来，用手比了比，“长挺高，都到我心口了。”
说完，他还顺手揉了揉赵翰哲的头。
头发被温柔摸到的那一刻，赵翰哲的心都紧绷了，隐隐约约有什么炸开似的。事实上他也切实炸了，猛地拍开江冗尘的手。
然后他头也不回，又跑了，这次跑得更快，身影一眨眼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
江冗尘“哈哈哈”笑了起来，低头看地上的小蚯蚓吃力地爬。
这小孩，我还没逗呢，就惊慌失措的。
他如此想着。
那逗起来肯定很有意思。
小蚯蚓爬呀爬，约莫爬了五分钟，还没爬到小水坑旁，江冗尘仍然饶有兴趣地看着，突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微微一笑，回头。
赵翰哲扛着两个扫帚和簸箕跑来，头发毛躁躁的，抬眼看江冗尘。
那人身影融着刚出头的太阳，白衣青色红日，触动着赵翰哲的眼眸。
赵翰哲心里不知什么滋味，撇开眼。
“好孩子。”江冗尘接过一把扫帚，“带我去村小？刚刚只顾着追你这小孩儿，不知不觉跑林子里来了。我还不晓得路呢。”
“啊。”
“听村长说，之前教你们的是王老师？”
“啊。”
“王老师都教你们什么？”
“啊。”
“？”江冗尘奇了怪了，“王老师花了五年教你们怎么读‘啊’？”
赵翰哲无言片刻：“教数学和语文。”
江冗尘颔首：“这样。不教英语吗？”
赵翰哲垂眸：“他不教，说我们是造粪机，生出来给厕所增加负担的，学了也没用。”
江冗尘忍住没笑，看着少年说得认真，怕笑了伤着小青苗的自尊心，安慰道：“国际主义精神要把握，学他国语言是必不可少的。我可以教你们的。”
村里长大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国际主义精神，只觉得听到一个玄乎的新词，赵翰哲有些好奇，但不想像哈巴狗似的对城里人问东问西，只冷淡应了句：“哦。”
江冗尘面对他冷淡的反应仍热心不减：“唔，之前的老师给你们考过试吗？你学习怎么样？”
赵翰哲仍然是不咸不淡地回答，但江冗尘莫名从他平稳的语调中听出了一丝自豪：“考过。村里婶子都说，我是顶聪明的。”
江冗尘赞许地点点头：“能看的出来，你这孩子，眼睛里有灵光。”
赵翰哲猝不及防被真诚地夸了一句，到底还是孩子，心里的提防不由自主松懈一点：
“嗯。”他想起赵春的话，要喊新老师一起吃饭，“你……来广场吃饭吧。就在学校后头，上了坡就是。”
江冗尘顺着他的话望了望，原来他们已经从小树林出来，村小就在前头了。平坦的泥地散发湿气，抚着村小后的斜坡，紧接着是一棵硕大的梧桐，枝繁叶茂，挡住了他的视线。
赵翰哲转身。
江冗尘见他要走的样子，连忙问：“你不一起来吗？”
赵翰哲“嗯”一声，脚步急促地拿着扫帚簸箕走了。
江冗尘瞄着他背影，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有把扫帚，不禁啼笑皆非。
算了，扛着扫帚去吃饭也不错。江冗尘原先想着打扫完教室去自己的新住处，看看有没有灶火可以烧饭。那样一趟收拾下来，吃到饭还不知几时呢。
现在收到邀请……虽然赵翰哲的表情看起来别别扭扭的，不像邀请，但总归是有人家请自己吃早饭的。
有早饭吃，江冗尘心情很好。在城里经常吃不到热乎的饭，真是给江冗尘惹来轻微的胃病，不过也没有人在意就是了。
于是踏上斜坡，头顶着郁郁葱葱的树叶，几滴未绝的雨珠顺着叶脉掉落在他头上，又让他忍不住想，不知新住处是怎样的，总不能是漏雨的，湿了他的书。
随着脚步的迈进，树叶从他头顶的那片青天中从容不迫地退去，眼前终于一片明朗。
小土坡的上头，一片平坦的土地，勉强抹了一些不均匀的水泥，勉强凑了一个小广场。周围几间房，斑驳的门敞着，能看到人家的小院。
转子婶风风火火抱了张小木桌从院里出来，放在门口，又要去搬小凳。
“转子！不用弄了！”赵春搬着三四个小凳一齐来了。
“哎呀，我得再去炒俩鸡蛋。不然这小伙子吃不饱，又得跑了，好不容易来个教书的……”转子婶笑呵呵地摆着黝黑的胳膊。
“不用，我锅里煮的面疙瘩汤，兑足了鸡蛋嘞！”赵春把凳子哗啦啦一摆，“你给那白菜熘熘。”
转子婶应着进屋，接了一盆水，在门口边洗白菜边聊：“你说这……客上门，咱也没肉，那鸡还宰不得，留着吃鸡蛋呢。”
赵春笑骂：“这日子，得自个儿攒着劲才红火，你那怨天怨地的，小家子气的，咱都不要。”
转子婶也跟着哈哈笑：“什么时候见着俺小家子气，给你家鸡抡地上！”
“那不中，翰哲养的鸡，人家得扛着凳子抡你嘞！”赵春想起赵翰哲那瘦瘦的身影，“得给那娃儿补补。瘦成猴样。刚刚跑恁快，让他请老师，也不知道请到了没有。”
“请到了。”一道清朗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赵春惊讶地回头，那个青年直挺挺站着，手里还拎着扫帚，白衬衫上沾着点灰。
江冗尘微笑着，看着赵春点点头：“您好……那孩子叫我来的。”
还有点小拘谨。
“乖乖，这孩子治事儿！赶紧拍拍灰，坐着，我去端饭！”赵春迎上去，把扫帚接过来，放在门边，又急忙喊了一声，“转子！老师来了！”
“哎呦俺能看见！”转子婶三下五除二洗完，慌慌忙去屋里做醋熘白菜，“等会儿啊老师！你坐到那！”
两人大嗓门，不远处的几户人家听到声音，都叮铃哐啷一阵响，从院里端着饭跑出来：“哪个老师？新请的老师？”
江冗尘一下子就闻到了饭香味。
乡亲们风风火火的，虽然都是小房小院，但日子生机勃勃……江冗尘其实不擅长应对太热情的人，有些紧张地将衬衣角捏的更皱了些。
但面对几张好奇的脸，他还是呼口气，大方站起来打招呼：“早上好……”
我怎么称呼他们！江冗尘卡了一下，还是用了经典的中国人打招呼方式：
吃了没？还在吃呢？一起吃呀？
但这样的确很亲切。
于是赵春端着面疙瘩汤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幅情景：
几个老人端着大碗，搬了自家木凳，对着江冗尘问东问西。
江冗尘正襟危坐，看着是丝毫不慌地回答查户口似的提问：
“我是从南市来的。南大的。今年……”他顿了一下，“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啊，看着这么年轻呢，孩子清瘦清瘦的！”老人吸溜地吃着浆面条，含糊说道。
“嗯……”江冗尘有些心虚。
老人接着问，口音浓重：“你们家自门几个？”
江冗尘没听懂，心里奇怪，推测一下，许是问家中子女几个之类，底气有些不足地回答道：“家里还有个弟弟。”
兴许是蒙对了，老人点点头：“不错呦……家里爹娘干什么的？”
江冗尘没来得及答，又一个妇女问：“结婚没呀？”
这真是不禁问的，江冗尘耳朵尖红了，声音轻飘飘融在夏末的风里：“暂时没这个打算。我从小就很想成为一名老师，对我来说，我的多数精力要放在孩子们身上。”
“哎呀，咱这孩子跟猴儿一样，老师辛苦的呀！”
江冗尘想起那个瘦小身影，笑了：“我刚刚见着一个小孩儿，很懂事的呀。刚刚忘了问他叫什么……”
赵春用抹布垫着碗，端着面疙瘩汤放在桌上，闻言，笑呵呵道：“那一定是翰哲喽！村里除了他，没有哪个孩子放假能起早的！”
江冗尘点点头，表示赞许：“翰哲会有出息。他不来吃饭吗？”
赵春说：“他一会就来了。他呀，自己有自己的打算，不用管他太多！老师喝面疙瘩汤！吹吹，烫呢！”
江冗尘看那碗里，淡白色和浅黄色交织着，一条一条软绵绵的面疙瘩混着碎的嫩鸡蛋，看着清淡可口。
“怎么做的？”江冗尘欣喜，尝了一口，“正合我胃口。”
赵春乐得直笑。
面疙瘩汤，有人家吃咸的，有人家吃甜的。赵春自己有自己的做法。先把面弄成面糊，搅稠，再倒水在碗里焖。大概要焖一个晚上，焖出来，把水倒掉，再用筷子使劲搅。
水烧开后，加点凉水。小火，左手拿碗往锅里倒，右手拿筷子在锅里搅拌。如此反复，直到面糊在锅里变成一条一条的面疙瘩。
鸡蛋打碎，在碗里搅匀，倒在锅里，开大火。静等片刻，水烧开了之后马上关火。
这样做出来，鸡蛋一点也不老，嫩嫩的，面疙瘩是软乎乎的。
“唔，改天我也试着做做看。”江冗尘笑道。
一阵醋香飘散，转子婶端着一盘醋熘白菜走来，听到二人对话：“哎呀，老师会做饭吗？”
江冗尘道：“会的，上了高中后不怎么做了，但小时候经常做饭。”他看着醋熘白菜，有些馋，“您手艺真不错。”
几家炊烟初起，几人又开始商业互吹。青年红了耳朵，老人嘀嘀咕咕聊开；一只瘦兮兮的三花猫后腿蹬着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几只麻雀；小蚂蚁在树上爬着，突然被一把扫帚一震，挣扎着掉了下来。
江冗尘感觉到什么，转过头。
赵翰哲把扫帚簸箕放在树旁靠着，没有看桌旁的江冗尘一眼，闷不做声地端起桌上一碗面疙瘩汤就走。
“这孩子，”赵春见江冗尘愣了一下，忙道，“不知道叫人呢！”
一旁，江冗尘先叫道：“翰哲。”
赵翰哲脚步顿住，转过头冷冷瞥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地面，语气很重：“谁让你们把我名儿告诉他的？”
他转头又要走。
小孩子气。江冗尘揶揄道：“你手里那碗我好像喝过的。”
“砰”一声，那碗汤被重重放在桌上。赵翰哲板着脸，问：“哪一碗是新的？”
江冗尘道：“这里一共有四碗汤。”他分别指着四碗汤，“这一碗我没有肯定喝过，这碗我不肯定没有喝，这碗我肯定没有没喝过，这碗我没有肯定没喝过。我倒问你，那一碗我肯定喝过？”
转子婶反应了几秒，爽朗笑道：“这年轻人哟……”
一众老年人捧着碗，觉得自己似乎耳朵又不中用了，满眼晕晕：“什么喝不喝过、肯定不肯定的……”
背后的树木有了斑驳，一叶秋飘落，划过风，用最曼妙的舞姿落入泥土。
江冗尘和赵翰哲隔着几米秋风对视，原以为这小孩没听清楚，不料赵翰哲敛了目光，将那第三碗推到江冗尘面前。
见状，江冗尘欣喜地想：这小孩儿的确聪明，反应能力很强，总板着脸，也太好玩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小孩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