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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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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才结束的这个案子实在是让人心烦,上头拖拖沓沓地不肯给出什么明确的指令,手下的人又战战兢兢生怕出错,你夹在中间两头难办。放在前些年,以你的性格估计会直截了当先斩后奏,还管他什么秩序守则。
可惜已经不是从前了,现在再也没人会纵容你乱来又帮你收拾烂摊子。
想到这里你只觉得更加心烦,像是发泄般把车门摔过去,在空旷的地下室发出巨大的“砰”的一声。正要转身往电梯走去时,忽然瞧见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
你愣了几秒,指尖骤然僵住,一双眼微微睁大,脱口而出“你……”之后很快没了声音。通过男人身上脏兮兮的灰尘和斑驳的血迹判断出“危险”的信号后,收回视线就打算离开。
大概是没想到你的反应如此冷漠,他愣在原地,随后才无奈着喊了声你的名字,声音有些喑哑,低沉中又有些滞涩,“看起来,你似乎不太欢迎我呢。”
“……”你不是特别想搭理他。最开始震惊和惊讶后,你已经对前男友的出现已经初步能够接受了。
不过做人总是要有些基本的礼貌,你尽量控制自己以平和的心情面对前男友,思考着怎样的措辞才能更加……清晰明了地表达一种负面情绪,“我以为,对上一段失败恋爱经历中的另一主角有天然的排斥心理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实。”
赤井秀一——你的前男友,兼前搭档——装模做样地咳了好几声,想先烘托出悲惨的氛围。结果没想到太过顺利,以至于嘴角都沾了些鲜红的血迹,倒让你觉得自己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很好,这下连托词都不用想了,你看着前男友伸手抹去嘴角的红色,明明一副伤势很重的模样,嘴角却是快要压不下去的得意笑容。天时地利人和,就算在感情上几乎快要撕破脸皮,面对曾经出生入死的伙伴,放着不管也实在说不过去。
你叹了口气,带着他回到自己独居的公寓。这人倒是丝毫没有身为客人的自觉,熟捻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后就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还无比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
你拿着药箱出来时他正四处打量着你的公寓,四目相对时他勾起唇角笑着说,“你可真是个念旧的人啊。”
说是念旧,其实最念旧的那个人恐怕还是他自己。
“……你给我把你那身脏衣服换了再往沙发上坐啊混蛋!”把药箱丢到他怀里,你深吸一口气,有些崩溃,“从来没洗过沙发套的人好歹也有些自觉啊!”
“嗨嗨,”赤井一边敷衍地应和着,一边把药箱放到一旁,“我先去洗个澡。”
语气熟捻而随意。
你翻了个白眼,接过他丢到你怀里的脏兮兮的外套丢进洗衣篮里,习惯性地掏了掏兜里想确认有没有纸巾之类的东西,指尖刚刚掀开口袋的一些缝隙后又猛地收回了手,恨恨地把衣服揉成一团丢回到沙发上。
想了想,还是端起桌上的冷水,进厨房换了杯温水。做完这些,你坐在沙发上,看着适才拿给他的那个药箱,稍微有些出神。
有多久没有见到这个家伙了?你默默地算了算,发现算不太清楚。
似乎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日子。
男人洗澡的速度向来很快。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来时你正对着一堆资料愁眉苦脸表情凝重。你听见脚步声停在你身前,是刚刚好看不清那些资料上的字的距离。
他看见自己的外套以一种有些凌乱的方式被“放”在沙发上,心里觉得好笑又惆怅,只好转移话题,“这衣服穿着还挺合身。”
你掀起眼皮看他扯了扯身上棉质的新家居服,是前几天店里搞活动送的那件,店员问尺码时你本想说算了,结果嘴上比心头的想法更快,报出了前男友的尺码。
结果还是算了,干脆拎了件以为没机会出场的衣服回来。
看着这衣服上身还有些松垮垮的模样,你脑袋里想着,眼神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什么稀有的物件,一边欣赏着眼前的完美身材,一边点点头,若有所思,前男友好像更瘦了,“好像买大了。”
这话其实有些歧义,而你没有看到赤井望着你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起来,但他小心翼翼地收起了心里面悄悄冒泡的阴暗情绪,不动声色地接过你的话茬,“可能是因为最近出了个长任务没休息好,体重确实轻了些。”
这对话太过于平常,以至于你直接被牵着走进了猎人暗中圈好的陷阱中而不自知,你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觉得你升了官之后的外勤出的更多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赤井叹了口气,“毕竟像你这样能力出众一个顶仨的优质手下实在过于稀缺,所以还是得自己上。”
你有一瞬间感觉自己被说服了,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撇了撇嘴,“……我好像从来没有当过你的手下吧?”
赤井没忍住笑出了声,“是啊,真想试试让你来当我的手下呢。”
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眼角眉梢都挂满了笑意,神色是难得的温和,赤井干脆拉开椅子坐在你对面,一手撑着下巴,姿势随意又潇洒,又显得十足的放松。
简直就像是回家了一样。
赤井歪着头撑着下巴时,衣领处透出了一截雪白的绷带,上头沾染着些星星点点的嫣红血迹。你这才想起来他好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只是被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给淡化了这样的事实。
你其实也对重伤这种事习以为常,否则药箱的盖子也不会松成那样——因为经常被打开的缘故。但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稀疏平常的笑容,你就知道他一定只是潦草地处理了一下。
“赤井,”你站起来把药箱拿过来,叫出他的名字时还有些滞涩的感觉,“把衣服脱了。”
赤井笑得更加灿烂,“这不太好吧?”
你脚步一顿,干脆手捏成拳大力敲在他头上,语气颇为嫌弃,“快点,磨蹭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这话太容易触动前情侣之间被刻意忽略的距离感,脱口而出后你自觉失言,只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他满身伤痕的后背上。
绷带被轻柔地解开时,分布地颇有些凌乱的伤让你很快忘记了先前的尴尬,心揪得越来越紧,细数着你熟悉的旧伤和不熟悉的新伤。
而赤井,只觉得自己实在是“自讨苦吃”。天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劲才忍住不把你一把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只能绷紧全身的肌肉,咬紧牙关,感受着你温热的指尖一寸寸滑过他的脊背,带着清凉的药膏勾起他心里最难以扑灭的火焰。
恍惚间他只觉得你似乎靠得越来越近,连呼吸声都隐约传到他耳中,他闭上眼,皱着眉头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
“你可真是…真是…”赤井恨恨地出声,猛地转身将你一把搂入怀中,双手死死地箍住你的腰身,紧闭着眼想要守住最后一道防线——那双早已猩红的眼。
你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一句“放开我”脱口而出,挣扎几下却被他搂得更死。手搭在他的肩上不自觉地颤抖,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怀抱、他身上熟悉的尼古丁香气,所有的一切仿佛把你带回了那个夏天,热情的旖旎的夜晚里他额间的汗滴落在你的身上,温度大约和如今他的掌心一样滚烫。
你悄悄撤走双手,冷下语气果断决绝地发出拉开距离的邀请,“赤井秀一,放开我。”
下意识的拒绝就要出口,被赤井压回喉咙里,他捏起拳头一点点放开你,肩颈处渗出更多的血迹也浑然不在意。
上药上成这样你们谁也没想到,而你想到是因为你先打破了这样的距离,不由得抿起了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慢慢地涌上心头,又一点点地涌上眼底,“……对不起,是我逾越了。”
无言的沉默在你们二人间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无限蔓延。
赤井终于开口打破这让人浑身难受的沉默,语气不复之前的轻快,反而满带着苦涩,“是我该说对不起……”,他顿了顿,接着道,“是我做错了。”
这话不止是说给你听,也在说给他自己听。
三年前的分手猝不及防,那时你们谁也不愿意多说,权当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游戏。可谁也没想到反而如同狗血的言情剧一样,分开后才发现反而越陷越深,恋爱游戏逐渐变成了难以启齿的伤痛过往。
你看着他,眼神放空,心里泛起一阵一阵的难过,满腹心思却不知从何说起,“你”了半天,最终也只是泄了气,一点点剖析起自己,“你没有做错,我也没有做错,是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你是FBI的王牌搜查官,公平正义、秩序守则,我问你,你愿意抛下什么?”
你抬起头看他,“你什么都不会抛下……而我不一样……我什么都可以抛下。”
你在心里默念一遍,是的,什么都可以抛下。
顿了顿,又接着补充道,“我们是两类人。”
你的人生是从垃圾堆里开始的,从最开始你就知道没有人会是你的依靠,是非道德算什么?在那个稍不注意就会被不知道谁从背后插一刀的残酷世界里长大,不择手段地活下去才是你唯一信奉的人生法则。
分手的原因,你慢慢地仔细地回想着,好像是一次任务,你对着一个并不是那么穷凶极恶的罪犯,肆意地几乎打光了弹匣里所有的子弹。
那人的血流了一地又溅了你一身,还剩最后一颗子弹时,你被赤井一把夺过枪,那是他唯一一次对你如此冷漠。
其实是你提的分手。
还记得那时你对他说,“我们分手吧。”
赤井问为什么,你只是说,“你知道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都知道的。”
而他再没说什么。
似乎过了很久,赤井才站起身来,连沙发上的外套都忘了拿,连一句再见都不想清晰明了地说出口,越过你就打算离开。
你站在原地,只觉得脚步那样沉重,竟然连转身说句再见都做不到,只能听着他似乎是握住了门把手转动锁鞘,然后这场毫无逻辑莫名其妙的分手后的重遇即将就此落幕。
你闭上眼,等到那声重重的关门声后,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却没想到下一秒就被他搂入怀中,赤井静静地注视着你,用指腹摩挲着你的脸颊,好半晌,他才终于哑着声音轻声说,后来他才想清楚的,“就算是那样又如何?”
他捧着你的脸,转而轻柔地吻去你的泪珠,仿佛在亲吻最珍贵的宝石,“即使是你口中的’赤井秀一‘,也是有阴暗面的。”
赤井抱着你,语调平缓,他说起这些年里在黑衣组织卧底,身份上的转变也曾一度让他有过迷茫。
“偶尔我也会想起你,”他喃喃着,“想如果你还在我身边就好了。”
在黑与白的那条间隙上徘徊许久,看着一条一条鲜活的人命终结于自己手上,甚至眼睁睁地看着本该是同一阵线的正义的伙伴死去。
有那么一段时间赤井总觉得能和你感同身受,一旦开出第一枪就想要开出第二枪。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总归是个贬义词,可实际上没有谁能完全逃得过这样的诱惑。
而你是他坚守的最后底线。
他也说不清楚究竟爱你什么,也许说不清楚才是最好的。看得太透反而容易出问题,哪怕明知道彼此之间还隔着一条鸿沟,哪怕明知道是飞蛾扑火。
——也总是想再尝试一下。
赤井低下头,整整三年零三个月后,他终于再度亲吻你。唇齿相依、耳鬓厮磨时他不间断地吻去你眼眶中不断滑落的泪水,一遍遍地道歉又一遍遍地说着爱你,最后干脆把你一把捞起来,让你盘腿在他的腰上,让你整个人嵌入他怀中。
你难得在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哽咽着、一字一句都像是裹挟着风雨般落在他心上,激起一片狼藉,“我明明、一直就是这样的人。”
而赤井这次说,“我知道。”
所以不要期望你能变成什么其他的模样,辟如善良的小白花,你既希望赤井能完完全全地了解你,又害怕他完完全全地了解你。
大抵人都是有劣根性的。
冷静下来后你不好意思地从他怀里退出来,吸吸鼻子,声音里还留着没有散去的哭腔。红着脸别过头去却被赤井笑着揉了揉头。
这样的结局是他能预料到的最好的局面。
三年的时间到底还是太长,有什么生根发芽又有什么在岁月中轰然倒塌。也许这仍将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但那又怎样?
是啊,那又怎样。
临走时,赤井终于想起那件被他遗忘在沙发上的外套,他拿出里面的巧克力放在桌上,朝你挥挥手,正要离开时却被你喊住。
“外套……我洗好后再还给你吧。”
赤井无比自然地把外套递回给你,“好。”
你松了口气,说,“再见。”
赤井笑着回你,“再见。”
隆冬将会过去。至于以后、未来、将来。
就让一切交给春天去评判。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