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界灵Ⅰ殊途》酌饮

1、第一章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拖长的声音响在巷陌，零星的几家灯火随着暗了下去。
　　彼时夜静，独独只能听见打更人踱步的轻声；夜黑如墨，仅有打更人手上一点烛火摇曳着散发出微芒。
　　“哒”
　　“哒”
　　天际骤然划过一抹白，人间一霎恍若白昼。
　　打更人立住，本夹带倦意的瞳孔蓦然瞪大，里面是一派清明，直愣愣的抬头盯住那处。
　　然那奇观不过转瞬，那一刹的光亮似乎只是错觉，街巷仍旧昏暗，天幕依旧只有一两点星坠着。
　　打更人又开始动了，他温温吞吞踱着步子，又拖着声音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星月楼上，老者微垂着眼，一手比在胸前，一手敲着木鱼，口中喃喃：
　　“日月逆，人间灾荒……不可转……大悲！大悲！”
　　……
　　天蒙蒙亮，林间寂静，溪流潺潺涌动，偶闻山客踩在枯枝枯叶上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人间有界灵，为女子，除此一概不知。
　　入了秋，清晨的温度总能让人品到一丝冬日的意味，小小的婴孩只裹了一层薄薄的襁褓，便被人置放在雨后泥泞的泥土上，唯一让人感受到孩子亲生父母对孩子的怜惜是他们将孩子放在一棵叶子尚还繁茂的巨树下，不至于让他淋到太多雨。
　　婴孩脸色青紫，一双眼睛似乎极力想睁大，然而却无能为力。
　　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不大，落在地上发出声声轻响。
　　女子着青衫，执一把纸伞，伞微微倾斜，恰好为婴孩遮挡住雨。
　　她垂着眸，眼睫颤动时像是蝶翼，肤色极白，一袭青衫气质出尘，立在那里就如同一个心怀天下的仙人，看向婴孩的眼神却淡漠的如同看着一个死物。
　　婴孩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小小的手在襁褓中小幅度的晃动，“咯咯”的笑起来。
　　笑起来比哭还难听，女子想。
　　雨渐渐大了，一把油纸伞遮不住地上溅起的淤泥。
　　女子稍抿唇，垂下眼帘，还是把婴孩抱入怀中。襁褓上的淤泥脏了她的衣裳，地上溅起的泥水污了她的裙摆。
　　她置之不理，恍若不见。
　　回去的路和来时路没什么不同，仍是一女子，一纸伞，一帘雨，只是女子怀中多了一个婴孩罢了。
　　“回回山根水，冉冉松上雨。”
　　“你以后就名贺冉。”
　　小小的婴孩听不懂她说话，只知道抱着自己的是个好看极了的人，便是一直“咯咯”的笑着。
　　“她也会有善意？”
　　“贺大人自是有的。”
　　“百年来，我从未见她如此耐心过。”
　　“你年纪尚小，不知道，千年前，她也是个温和的人罢。”
　　“那为何……”
　　“此事不可议。”
　　松林的生灵在贺回楠离开后议论开来，松树精年纪最长，知晓的也最多。
　　没人知道那位大人活了多久，只知她生性淡漠，灵物都惧她。
　　走出松林，再穿过一片浩瀚无垠的海，便是贺回楠的住处。
　　大门牌匾之上，刻着三个字，今虚阙。
　　楼阁亭亭，云雾渺渺，流水潺潺，凤鸣铮铮，如临仙境。
　　那是幼孩时期的贺冉对今虚阙最深刻的印象。后来过经久，她也只依稀记得若仙人一般的女人怀抱着自己踏入此境。
　　贺回楠把婴儿随手放在石桌上，盯着婴孩青紫色的脸蛋站了会儿，她转身去灵泉采水。
　　她一走，附近的灵物瞬间热闹起来。
　　“这是什么品种的灵物？我还是第一次见。”
　　一株草拼命想把自己拔高去看看这石桌上被主人放了个什么东西。他旁边种着的那颗草生怕他把自己弄断，使劲把他往下拽。
　　“这是妖怪吧。”一只灵蝶停驻在他身边，说。
　　灵鸟很快反驳她：“哪有妖怪一出生就化形的！你这个笨蛋，他肯定就是树爷爷说的人类吧。你看他长的跟大人多像。”
　　“屁，大人那么好看，他长的皱巴巴的，哪像？！”
　　“就是很像！”
　　“你眼睛出毛病了吗！”
　　“你是想打一架吗？！”
　　“……”
　　灵蝶与灵鸟吵着吵着就要打起来，察觉到熟悉的一股气息，树精微微睁开了眼，抖了抖叶子，几片叶子抖抖嗖嗖落下，飘到地上，衬得地上本想去劝说的灵草颤的更厉害；还有几片，落到女子肩头，她停在树下，只轻轻拂去大自然对她的偏爱。
　　吵得正凶的二位没有意识到危险靠近，还在那争论贺冉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片阴影覆盖下来，灵鸟似乎意识到什么，身体蓦然僵住，灵蝶还以为是自己吵赢了，正得意着，就和灵鸟一起被弹飞了。
　　“砰”
　　大树躯干震了震，抖落几片叶，灵蝶一头撞在树上，头直接晕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灵鸟也没好到哪里去，趴在地上眼睛里还冒着星星。
　　“大人什么时候来的？”
　　灵鸟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可怜兮兮的看向树精。树精身上溢出两道绿莹莹的光，慢慢渗入两只小可怜的体内。
　　灵蝶缓过来了，身体比刚刚舒畅的多。
　　“谢谢树精爷爷。”
　　树精又抖了抖自己的叶子，落下的叶子仿佛有方向性的飞到两只灵物的嘴边，化作液体，流入体内。
　　它慈祥的说：“不客气。”
　　身边的草低声开口：“早来了，本来想劝劝你们不要再吵了，可是大人已经站你们身后了。”
　　“所以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灵鸟揉揉自己的脑袋，问。
　　“半妖。”树精开口。
　　“……”
　　另一边，贺回楠已经把灵泉给贺冉灌了下去。她也不清楚到底需要多少量，就打了一碗水，都给灌了下去。
　　婴孩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脸色由紫慢慢变成白色，贺回楠松了一口气，她把碗放在一旁，看到小婴儿身上的襁褓脏兮兮的，又看到自己身上乱糟糟的，转而把他带到灵泉下游。
　　给婴孩洗澡，这还是贺回楠这么多年来头一回。
　　她面无表情把婴儿的襁褓脱下来，直直把他连带襁褓塞进水里，然后往他身上淋水。灵泉是温的，不至于着凉。小婴儿似乎第一次被人伺候着洗澡，瞪大了眼睛盯着这水，伸手小心翼翼的拍打了下，溅起了的水花又激起点点涟漪。
　　他“咯咯”笑起来，似乎体会到了洗澡的乐趣，不时拍打着水面，还抬头天真的看向贺回楠。
　　贺回楠被他拍起来的水花溅的一身水，她忍着气，自己也把衣裳卸下，进入水中。若有旁人在此地，就能看见一副美人沐浴图。
　　贺回楠的眼睛往婴儿下面瞟去，没把儿，是女孩子。
　　她把襁褓捞起来，用了个咒术把它烘干，然后自己起身随意披上一件白纱，曼妙的身姿隐隐透出来，一双美腿行动间若隐若现。
　　小小的婴孩刚被抱起来就把脸直直怼上贺回楠的胸口。
　　柔嫩的部位突然被袭击，贺回楠僵住，面色不显山露水，耳垂却悄然染上一抹粉色。
　　她有点气恼的把贺冉的脸掰正，却突然发现贺冉的脸色不对劲。
　　本来喝了灵泉脸色白回来的贺冉，洗完澡后脸色莫名红了起来，手搭上去似乎都要被烫伤。
　　贺回楠面色一凝，刚到树精那儿，树精轻轻摇头：“去找那位大人吧。”
　　“……”
　　贺回楠抿唇，使了一个定位符，符纸慢腾腾悬起来，停滞一两秒，飞速朝东南方飞去。
　　而一道虚影搂着婴孩紧追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