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兵变 齐姜啊。为 ...
-
齐姜啊。为了最后的一步,你究竟做了多少准备。殷家最初并不姓殷,原姓姬。殷只是祖上战功累累,国君的赐姓罢了。而姬赏阳,这个女子正是姬家宗族内隐秘的一段往事。当时正逢齐朝内乱,姬家因在党羽倾轧中失利而在一夜之间尽失所有。流放,入狱,剜目,跺足。她虽一介弱质,却以惊人之姿侍敌八年,日夜承欢床榻,未有一日紧锁愁眉。直到最后,待卒毒的匕首插入齐王颖温热的胸膛,飞溅的滚烫热血瞎了姬赏阳的双目,她才疯了,疯得如此彻底,不论谁人来看她,都放声大笑,胡言乱语,如泯灭人性的兽物。而这一切,只是宗祠长老给她的密令。唯有君王的欢心,才能沉冤昭雪。倾城之貌,若不为家国所用,你就不配存活于世。
裳阳帝姬。裳阳帝姬呐。齐姜是否在暗示,她的夫君,将是第二个齐王颖。殷兰松开抓着少年的手,才发现已被冷汗浸湿。阳光依旧耀眼得使白雪都如金子般灿烂,而她的眼里,却再看不到那株少年费劲心血求来的凤凰振羽。
一月二十七。正值初冬。农闲时节。端朝开始了自纯颐皇帝贺敏谦继位后的第一次大阅。往年虽有此类检阅,规模并不太大,所编人数亦不过三五万。公卿侯主时有不至之时。而今年的大典,特是为此建造了虎贲台,高约数十丈,东临宗庙,西望清正殿。其风仪魄力,自是不可与前人相较。
鸣鼓。原本校场寂静肃穆,树静风止,却在瞬时间涌入千军万马。如乌云翻墨,山雷惊响。驻军都指挥师,东,西两征讨使,左神武大将军兼左右相齐姜总领兵十三万,广亘十数里陈焉。端朝自开国以来,金盏骑乃重中之重。虽有重甲锐器载负,步伐却灵活敏捷不逊于楚赛之万顷。唯一所欠缺的便是血统精良的悍马。而如今士卒之雄锐,军纪之严整,旌旗之杂沓,戈甲之照耀,屹若山岳,势动天地。丝毫无疲弱之态。
数千号角齐鸣,其声低沉宏伟,如燎原烈火,彷如还原了启帝时代那曝尸千万的荒凉古战场。而那检阅的校场高台之上,一身隆重冕服的敏谦手执鼓槌,亲自击打。他年纪虽幼,却也看得热血满腔。如此壮阔山河,万千子民,尽得吾有!快哉!年少的纯颐帝第一次体会到了立于天下之巅的彻骨快感豪情,他似乎是用出了所有的力气,将自己的情感倾注于这鼓声之上。无丝竹之婉约秀丽,无歌行之清雅丰蕴,却有种最原始的力量,直指心底。
少年的不甘,身为帝王却眼睁睁看着母亲任人凌虐。
少年的怒火,身为帝王却手无实权处处受人掣肘。
少年的无奈,身为帝王却必须用最肮脏阴暗的手段保全帝位。
少年的悲凉,身为帝王却得靠外臣之力求取心爱之人的幸福。
他,不甘啊。好,齐姜。就算是鬼符,就算是血浸皇城,朕也得夺回属于自己的天下。而你,你的罪孽深重,来日总有一天,会与你清算。
鼓声渐弱,马蹄声越发清晰。只见列队方阵纵横变换,做攻击之状,刺射之节,强弩于中间摆开,四周由战车包围。冲车,巢车,流马,塞门车,洞屋车。总计约达万乘,每车配备三人,分左,中,右。此等繁盛,一时无两。虎贲台之下,则是公卿王侯之所在,众人显是被这一壮阔景象惊呆,半时竟无一人开口。“我朝好武,今之所见,乃知何为西州八百年来第一强国,启帝虽逝去多时,文治武功却未懈怠半分,实则是陛下之功,朝臣之福呐。”说话的乃是尚书令封禄,虽狠厉,却有相当作为。
“哦?封大人这话可有意思了。你说我朝根基坚如磐石,文武兼修,士卒气势高涨,可这又是什么?”说话人的语调虽不响,却字字如凿玉石之上。身披明光铠,跨下瀚州悍马,而那自信而飞扬的脸孔直视着虎贲高台,竟无丝毫畏惧之色。人中龙凤,越王柴陵。他与齐姜仅一肩之隔,却无人能再将视线放在端朝第一人的身上。
寒冬虽在,日头却烈。那倾照而下的光束染在他的甲胄之上,打磨得极光的明光铠顿如金箔千片附沾其上,刺目之极。“越王,大阅仪式本未与你相关,吾皇深明大义,因你扶植训练金盏军多年,才给予你此番机会。天子龙威在前,岂可放肆?”
岂料他未怒,反唇相讥道,“好,好,大人说的真是好。皇天在上,宗庙里躺着的列祖列宗也都看着,启帝浴血二十八年,换来的就是你们这些嗜肉啖血的恶鬼。”柴陵语调步步升高,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下,那百丈云梯车上即传来轰然巨响。白卷赤字,长宽各数丈有余,竟与虎贲台的高度相差无几。敏谦心中大惊,望向那字,却发现墨迹尚新,而那稍有些干透的地方,竟泛出了褚石色!难道,这并非墨写成的,而是血书!
柴陵霍然从马背上立起,高振双臂,那铠甲的耀目明光照得那巨幅卷书清晰无比,从绵延数十里的将士至皇帝百官,无一再忽视得了其上惊心动魄的内容。敏谦自继位以来至今,高官的亏空,高官的贪赃敛财,以至开国初累计下的八十五万珞金不到三万珞!而南北纵横贯穿整个端朝的赤水,自承天郡以东的六郡十二县,皆已沦为了楚赛新额伦继其哈叶的囊中之物!
数十万人的恢弘演武大典,却无一人再发声。正当众人缄默之时,柴陵却纵声高歌,直入云霄。悲壮处宛如血战时马革裹尸,苍凉时又似鹤泣暮阳。
千里铁骑,万里红霜,鬓白独怅。
岁月转,尸骨滞枯,四海故人忘。
睥睨鸿泉,惊洒男儿泪,锋芒敛。
傲绝生相,青天饮壑黍,离殇别。
无抒胸臆屠龙志,唯有明月,借吾清辉画难梦。
庙堂既高,英雄既寿。
山河永寂,沧海不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