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夜 熔断 ...
-
黄昏，逢魔。
千良夜坐在马桶上发呆。
时间退回十分钟前。这里是位于神奈川县立里樱高中第一教学楼三层的女厕所，隔间。刚刚升上高中二年级的千良夜对自己此刻的情形再熟悉不过——不如说其实过去一年也没什么不一样，女性对女性的霸凌项目无非就是拽头发，打耳光，以及关厕所隔间淋冷水，今天也是随机三选一。习惯到漠视这件事的千良夜耐心的等待三个女生泼完水，又避开掩耳盗铃丢进来的空水桶，就熟练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挪开水桶在马桶盖上坐下来等着她们离开。女子高中生的脚步逐渐远去，忽然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于是她就这么坐下来了。
厕所的窗户大敞着，风从隔间底部的间隙吹进来，千良夜打了个寒颤，然后从「线笼」里提出早就藏好的书包准备去社团活动。——这种用红色的细线构筑空间或者什么东西的能力是在很小的时候就拥有的力量，但其他人似乎根本看不见——但这又有什么呢，对于天生理智大过情绪的千良夜来说，这种力量对于她这样一个弱小的女性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很大的助力，对于只想安心在知识的海洋里畅游的她来说也不过是多了一种保护书包的渠道。熟练的把身上的水蹭在书包上，千良夜想打开隔间门出去。不出所料，门外用拖把卡住了。就在她想要踩着马桶爬出去的时候，奇异的感觉从心脏爬了出来。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像水流，缓慢而柔和的流过四肢百骸。难道是线的能力用的太多产生变化了吗？不，那根本不一样，她想，使用线的力量并没有这么温和，它更像是火或者血，奔流着要把她的理智烧尽。而这种力量不同，它小心翼翼的停留在额前，轻巧的散开。然后千良夜「感觉」到在她的脑海中，印下一个条件。
「被霸凌但不为此哭泣，保持100天就能得到一位曾与安倍晴明为敌的存在。（100/100）」这条件飞快的出现又被划掉，然后以一种概念一般的形式充盈进身体，之后出现了第二条：「被霸凌但不为此哭泣，保持150天就能得到一位曾与安倍晴明亦敌亦友的存在。（100/150）」就不再做声了。接着千良夜感觉到了其他的东西。
比如说，这是一种叫做「异能」的东西，分类很广，她刚刚（或者说根本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觉醒的这种被划分为召唤类，而每个人都有可能觉醒异能，比方说只要每天学美西螈吐泡泡两小时就能获得所罗门的智慧五分钟啦，滑铲一百条吉娃娃就可以长出一条狗尾巴并号令所有小型犬啦……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知道自己的异能是什么，如果没有碰到触发条件或许一生都不会知晓这个世界。
但线又是怎么回事？千良夜很清晰的感受到这是两种体系完全不同的力量，但它们在她的身体里融洽自如，甚至没有一点冲突。大概就是魔力值和精力值互不相干吧……思绪翻涌也只瞬息，但异能的力量并没有在条件达成后就沉寂，它在千良夜正前方一米远的地方——女厕所隔间门口——盘旋，并且飞速成型。
「初次见面！贫僧乃是真名为芦屋道满的法师兼阴阳师——
职阶是……Altergo……？ Altergo？不是Caster？
……哎呀，这还真奇怪。不管怎么说，今后请多关照，御主。」
“御主……？”
在一段听上去中二度已经脱离正常值的自我介绍之后，略显上扬的男声像是确认一般，在停滞片刻后再次响起，他大概是在这周围寻找了片刻后确认了目标，千良夜听见一声尖锐的，仿佛什么硬物被拦腰截断的声音，随即传来了木棒落地的清脆响声。而在刚刚那一瞬间，厕所隔间的金属插销也和那条闩在外面的拖把一起被斩作两截。
“您在这里吗？贫僧可要失礼了哦……？”
「曾与晴明为敌之人」。
在各大物语、怪谈乃至游戏电影中登场的，说到与晴明为敌，首当其冲的就是道摩法师、阴阳师同时也是法师的芦屋道满。而且还是某个热门游戏还没落地的卫星版本的啊……？饶是冷静理智如千良夜也感觉到了棘手。但更加糟糕的事是另一件——天煞孤星般，在孤儿院长大的千良夜，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血缘亲人，好友也稀少——此事押后再提，但未曾与人建立太多亲密关系的她，感觉到隔着这扇形同虚设的薄薄门板那一侧传来的是从灵魂与心脏共同震颤的亲近感。
“御主……？”
迟疑的，跃跃欲试的。
门扉被一双介于人类与野兽之间的手拨开，一片巨大的人形阴影投射在她的身上。浅草色打底的僧衣半搭着，黑色与白红与翠冲撞又和谐的组成小丑配色的袈裟，唯独脖颈上环着一圈桔梗色。尖靴的底是红色的，好像沾满无论如何也洗不净的血渍。自己现在看起来还挺糟的，对吧？千良夜这样想着，费力的扬起头来和他对视。那无疑是美貌的，人型的野兽。讽刺的是，以阴阳为界限，黑白二色的发恰巧是卷曲黑色沐浴于窗外投射的昏阳，隐没黑暗的则是褪了色的白，黑曜石般的瞳仁和坐在那里，被水淋透、看上去狼狈不堪又带着冷淡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尖锐气息的女孩对视。黑色的长发淋了水，黏在脖颈和肩头。浑身上下也湿漉漉的，制服衬衫和短裙都贴在身上，一双黑色的眼眸里带着了无生趣的冷漠。
“……我不是。”
她干巴巴的挤出几个字来，只是看着他。
她当然不是那种坚韧不拔、心灵美丽的人，她只是个阴暗的、冷漠的、自私自利的女人。千良夜想，会冷漠的拒绝任何人，表面上做出一副柔弱可欺的面具，为了自己的目的混迹在人群中，无论如何也只是见不得光的鼠辈。唯二值得称道的也只有喜欢的知识和从不知姓名的「母亲」那里遗传的漂亮皮囊——这也让她多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但这并不代表她有资格去御使声名赫赫的阴阳师——即使只是来自于玩笑般的，游戏的产物。
“多么楚楚可怜又狼狈的模样……贫僧与您之间的联系是毋庸置疑的，您大可不必妄自菲薄。”道摩法师、或者说英灵之身的芦屋道满，矮下身执起她的手：
“您当然是，即使没有令咒贫僧也能感受到，此身与您那千丝万缕的紧密联系……不如说，这关系更甚于英灵召唤的联系……从灵魂到身心，贫僧都是属于您的东西。”
冰冷的手被他贴在低下来的脸颊上，是温热的。
这份意外的接触实在有些让人不知所措。不如说是陌生的，她不曾触碰过谁，以这种亲近的姿态。
是真实的吗？还是说其实因为冷水已经开始发烧神经错乱了？
但是能够掌控自己的人是不会怀疑太久的。她从坐着的地方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期间还差点被脚底的水渍滑倒，站起身的男人伸手扶住她，接着就猝不及防的被抱了个满怀。这对于道满来说也是新奇的。能够迅速的搞清楚与他之间的关联并接受，很难说究竟是无知所以无畏，或者干脆就是一腔孤勇。不过这都不算什么重要的事。对于道满来说，失败了，因为没有「人类之爱」而失败了的自己原本应该彻底化作魔力残渣彻底融化在世界的边缘，却被某条细细的、蜘蛛丝般的东西牵引着，和眼前这个看上去娇小柔弱的女孩捆绑在一起了。她气绝，他也会因此重新不复存在——这是个机会，也更像个陷阱，但比起怀抱着无边的耻辱消失，或许以这种方式重归现世也算不错的事。所以他毫无芥蒂的接受了这个像是御主又比那联系更深重的女孩。
“您……”
“啊！！等等，你先出去……”道满刚想对这种亲密接触发表些意见，短暂的接触就结束了，而千良夜匆匆忙忙的，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把他推出了小小的隔间重新合上了门扉。
“我换个衣服！！”他听见女孩在里面打了个喷嚏。千良夜飞快的翻出自己一直备在书包里的旧衣——原本是茄绀色的老气裙子，被洗的几乎接近桔梗色，又被改了又改，最后变成了勉强还能穿堪堪盖住膝盖的短袖连衣裙——把湿漉漉的制服脱下来塞进塑料袋里套上干燥的裙子和一件用棉布做成姬袖的白色外套，用手帕擦了擦头发，把湿衣服收好后才重新打开门。
“御……”
“名字……！！叫名字就好了。”提前打断某个讲话抑扬顿挫的阴阳师开始读条，千良夜有点尴尬的别过头。
“凪千良夜……千和良夜分开叫也没关系。”好在巨大的身高差让她只要保持平视就不用和那双漂亮的眼睛对视，但她还是难以避免的在视线中看到那一点浅草色。
“……我也会用名字称呼你。”
道满不知是想到什么，从喉咙底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上前执起她的手。
“谨遵主命……千良夜。”
“我要去……社团活动了，可以藏一下吗……？”
“可以哦。呵呵呵……”大约这家伙根本就是不笑不会说话，在那笑声之后，握住自己右手的人仍然在那里，但看上去就像蒙上了一层浅薄的雾气。
「您不必担忧，愚钝之人的目光无法穿过障雾，以贫僧和您的关联，只要您想，心音随时都能传达。」
于是像牵着一只不存在的气球一样，她步履匆匆的冲向映像社的活动室。
夕阳如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夜 熔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