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赴朝阳》烧麦八两

1、报到 檀川的冬，

　　檀川的冬，是北方的冬。
　　白雪纷飞，寒风刺骨，即使穿着厚实的羽绒服，凉意也能也能顺着细小的缝隙侵蚀每一寸肌肤，阮安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离开了太久，家乡的冷竟然让她有些不习惯了。
　　眼前是簌簌飘落的雪花，向远看去是白茫茫的一片，“檀川一中”四个鲜红的大字伫立在教学楼上，依然还是那么醒目。阮安秋停下了脚步，就这样站在桥边远远地看着，今天是初六，年还没过完，学校附近除了她只有几个来往的行人，匆匆走过，只给她留下孤寂和安静。
　　记忆深处的画面逐渐清晰，但依旧带着岁月的颜色，她想起自己在这里的三年，以最后的告别开始，一点一点追溯到自己第一次踏进校门的那一刻。
　　那天有明媚的阳光，有凉爽的风，有吵闹拥挤的人群，还有张贴在告示栏的一排榜单。
　　她费力地挤进前面，在一排排名字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三个字。
　　“31 阮安秋 579”
　　她记得自己是这么来到这里的。
　　然后故事开始了。

　　01
　　阮安秋来檀川一中报到的那天，只有一种感受。
　　好多人啊。
　　刚刚走上学府桥就能看到挤在校门口的学生和家长，像是毛笔在清水中划过，留下一条流动的黑线。
　　妈妈拉着她的手，爸爸跟在后面，阮安秋突然觉得，高中也许和初中、小学甚至学前班都没有什么差别。
　　她一直都是学生，一直都是孩子，不需要考虑其他复杂的事情。
　　八月末的气温刚刚好，阮安秋抬起头，阳光如同一层薄薄的纱，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地落在她脸上，淡淡的暖意安抚了她对眼前越走越近的陌生环境的恐惧。
　　不知道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一切都是崭新的。
　　从拥堵在校门口的人群中费力穿过，阮安秋还来不及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就又得尝试钻进新的人群漩涡。
　　新生榜贴在离校门口不远的公告栏上，虽然她连一个边角都没看见，但从周围人的谈论中了解了。
　　经历十几分钟的奋战，阮安秋终于在一次踮脚小跳时看到了疑似是自己名字的模糊图像。就在她准备朝那个方向再跳一次时，前排一个女生回头时注意到了她。
　　“安秋！”她朝阮安秋使劲地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速地在最靠边的两张榜单上搜寻着什么。
　　“我找到你了！你在一班！”
　　女生说完就赶紧从旁边的缝隙中钻了出来，边用手扇着风边走到阮安秋身边。
　　她叫尹欣，和阮安秋是初中同班同学。
　　“人也太多了，”她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扇着风的手还没有停下，“我在二班，你在一班，走吧，挤进去怪费劲的。”
　　阮安秋和尹欣并排走在甬道上，用在外面收到的一堆辅导机构宣传单给尹欣扇着风，两个人的家长则跟在后面顺便聊起了天。
　　“我们不能在一个班了。”阮安秋小声说了一句。
　　她此刻的内心很矛盾，像一个左右摇晃的天平，这边放着她对自己梦想的高中的期待，那边放着她对熟悉的生活的不舍。听到尹欣说两个人不在一个班级的时候，“不舍”这边的托盘变得更沉重了些。
　　尹欣叹了口气，对这种无可奈何的事情也只能应和道：“是啊。”
　　她们是关系很好的同学，但也仅限于同学，不在学校上课的时候两个人是没有太多接触的，所以阮安秋觉得，分班对于她们而言，大概就是无声的告别。
　　重逢又分别。
　　“但离得应该也挺近的啦！就隔着一堵墙嘛！”尹欣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很快就把她从伤感的氛围中拉了出来。她拉着阮安秋的胳膊凑近说：“你们班有帅哥的话记得告诉我哦！”
　　阮安秋笑着点点头。
　　身后两个妈妈还在热烈地谈论要不要给女儿报辅导班的话题。

　　02
　　教学楼里的人少了很多，家长大部分都在外面等着，在二班门口和尹欣告别之后，阮安秋终于走到了属于自己的班级门前。
　　班主任在门口站着，她身形娇小，留着卷翘的短发，此刻正认真地盯着新来的同学在报道单上签名。每个同学签完名抬头看她时，她都会点点头，温柔地笑着说：“进去吧。”
　　阮安秋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初中时的班主任。
　　她也是总是这样用很温柔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学生，阮安秋记得，自己做课代表去老师办公室取作业的时候，班主任会用很骄傲地语气和其他老师介绍自己：“这可是我们班的好学生啊，又认学又听话。”
　　每当这时候阮安秋都不知道怎么说话，只是抱着一大摞作业露出腼腆地笑。
　　教师节快到了，她很想那天能去学校看她，但是又觉得愧疚自己中考没有把数学考好。
　　“进去吧。”新班主任的声音把阮安秋从思绪中拉出来，她放下笔，绕过班主任小心翼翼地将半个身子探进教室。
　　教室里大概坐了二十几个同学，只有稍后排的几个同学围在一起聊着天，而前面单独坐着的同学默契地都把目光投向新进门的阮安秋身上，像是十几个聚光灯照过来。
　　阮安秋非常不习惯被人注视的感觉，快速扫了一眼就往人少的窗边走去，坐在了第四排靠近墙壁的位置。
　　紧张感有所缓解，她开始打量起这间教室。
　　最前面是讲台，黑板上加粗的粉笔字写着“欢迎新同学”，左边是图书角，右边放着拖布笤帚和垃圾桶，有窗户的这边墙上挂着三幅常见的名人名言，后面墙上的海报已经有些模糊褪色，应该是上一届学生留下的。
　　教室整体看起来和初中没什么大的不同，只是相比起来所有东西都大了一些。
　　阮安秋望了一圈最终把视线放回到红褐色的木制书桌上，上面除了有随意的勾画痕迹、还有没学过的诗句和看不懂的公式，当然最吸引阮安秋的，还是那些读罢让人浮想联翩的“QQ签名”。
　　“对不起，是我看错你了。”
　　“请你记得，我不欠你什么…...”
　　“我的眼泪也很贵?”
　　“是我的，早晚都会赢回来！”
　　高中生活真的看起来好丰富啊……
　　阮安秋专心致志地在脑中构想这几句话拼凑起来的故事，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两下，她吓得肩膀颤抖，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回过头，正对上后排男生一脸兴奋的表情。
　　“你是阮安秋吧！”
　　男生的语气有种终于发现了藏宝图标记位置的喜悦，阮安秋看着陌生的面孔，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忆忘记了哪个关系还可以的老同学。
　　“嗯我是……”阮安秋不停地眨眼睛，她又开始紧张了。
　　男生眉尾飞快地上扬了一下，然后开始赞叹起自己的识人能力：“我就说嘛，我一看就认出来了。”
　　阮安秋微微偏头，终于还是疑惑开口道：“我们认识吗？”
　　男生故作神秘地说道：“你应该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
　　眼看着阮安秋的目光从疑惑变得警惕，男生连连摆手解释道：“你别误会啊，我不是变态，我也是六中的。”
　　阮安秋盯着他，缓缓地吐出一个字：“哦？”
　　“我认识你是因为你是四班的学霸嘛，高考前一天我还转发过你的照片呢，说起来我超常发挥考进这个班还要感谢学霸你的力量。”
　　“是这样啊……“
　　阮安秋先是愣住，然后想起当时空间看到的“转发这些檀川学霸保佑你中考必胜（完整汇总版）”。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好看很少拍照片，所以转发中她的照片还是从和其他人的合照中截取的。
　　天知道阮安秋抱着吃瓜的心态一个一个划照片的时候突然看到自己的脸有多惊恐，最后她还是靠着“应该没有几个人会一个一个点开看”的自我安慰才从这段意外社死中走出来的。
　　而眼前这个男生不仅细看了每一张照片，还把她认出来了……
　　阮安秋脸涨得通红，但还是遏制住了想要从这个教室逃走的欲望，尽量平静地回复道：“那个…你考得好应该是自己的努力，而且我也不算学霸……”
　　男生皱着眉头刚想开口，阮安秋就又接着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一般很少会掌握聊天的主动权，除非迫不得已，就像现在这样。
　　“褚知白。”他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显得有些发懵，反应了半秒说道：“褚是衣字旁加’之乎者也’的者。”
　　阮安秋点点头，突然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我觉得你很厉害，”他挠挠头，似乎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最后只简洁地说了一句：“所以不用太谦虚啦。”
　　阮安秋又点点头，露出淡淡地笑，小声说：“谢谢。”
　　她转过身，胳膊支在桌子上，手捧着脸。
　　想把两颊的红晕都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