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代风

1、醒来 与阿术对峙

　　姜才抬起沉重的眼皮，尚未见光一只手便覆于其上，指腹上的茧轻抵于眉尾，微痒的触感勾起几分难言的缱绻。“你已昏迷了五日有余，毋要直接见光。”阿术略带嘶哑的声音响起，姜才逐渐清醒，迟缓地感受到胸口并左肋处的痛楚，然皆已被妥善处理过。他顿时惊慌起来，既而平复后又泛出无穷的疲惫感。姜才太累了，他所有仇恨与背负都已在阿术将匕首插入他胸膛的那一刻烟消云散，惟余终于走到尽头的解脱。然结果不遂他愿，也怪他自己既装作无动于衷而又未能做到天衣无缝，本已尘埃落定，如今却是无处可逃。
　　阿术缓缓挪开手，姜才睁开眼，视线攀着那只手向上望进阿术眼中，浓烈的情绪霎时凶猛地扑向他。几欲将他吞噬。姜才逃也似地避开视线。他闭上眼，突然于心底涌出一股无力。“小狼，“阿术唤他，不再压抑的各种情感皆灌注于这样一个久违的呢称，这一声唤便挟风带雨，一口咬住了姜才的心尖。他顿时感觉心口又麻又胀满心的酸涩直逼眼眶，太多难言的东西梗在喉咙里，令他呼吸困难。姜才转过头去，咬着牙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呵，着实可笑。”他早已不是“小狼”，阿术这一声唤又与当初有几分相似？早在踏上那条不归路伊始，他便预料到了两人的背道相驰、面目全非。他从未后悔，只是如今却仿佛要溺毙于那份隔着丧家亡国血海深仇的不可望不可即。
　　阿术眸色愈沉，喉结微微滚动，而终是不言语，止屈指轻触姜才的脸颊，丝丝缕缕的情意便朝他密密地缠绕而去。姜才陡然转过头来睁开眼，满目破碎的绝望异常锐利凶狠地直扎进阿术眼中，令他呼吸一滞。他指尖缩回，于怀中取出一只狼牙吊坠，他颈上亦有一只，正是那两颗于姜才左助下取出的狼牙。阿术为姜才戴上。姜才垂着眼，看到这颗差点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的狼牙，他的心脏宛如被割开一道裂口，大风刮进来，呼啸着扫荡那片破败的废墟。姜才忽然生出一股愤意，整颗心都颤抖起来，愈是激烈，身体却愈是不得动弹。
　　“你昏迷时我亲手穿好的，以你我的发丝编就。”阿犬摩挲着那颗狼牙，话中深不见底的情意蹂躏着姜才的心。姜才抬眼而满目皆是痛苦，他用尽积攒的气力啪地一声打开阿术的手。“这又算什么？你我之间本就注定不死不休，我既战败，死于你手理所应当，为何你还不肯满意？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彻底放过我？”他胸膛剧烈地起伏，浑身颤抖，发狠地胡乱扯着那只吊坠，颈上勒出交错的红痕。阿术凝视着他，双目极黑而染上微赤，陡然伸手扼住了他的脖颈。姜本被制住，一时怔愣。神情中现出些许空白，旋即却奇异地沉静了下来。然双目略微失焦，视线散落于阿术身上。阿术便松开他，转而执起姜才的双手，摩挲着将手指挤入他的指缝，牢军扣住。两人手上的茧交叠相抵，那些刀光剑影、兵戎相向便仿佛都有了落处，顺着指尖，攀过脉搏，将两人心中的爱与恨、情与仇搅得鲜血淋漓、一塌糊涂。阿术的双手与姜才的贴合至毫无间隙，恨不得与之骨血相融，过于用力导致的疼痛却终于令他生出些失而复得的心安。
　　阿术就着相连的双手将人拥入怀中，心脏被填满的满足感令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他与姜才额头相抵，气息吞吐之间相互交缠不分彼此，距离如此之近，两人却都未闭眼，而是直直望进彼此眼眸的最深处。刚醒来情绪便大起大落，姜才此时头脑昏沉思绪凝滞，周身笼罩着阿术的气息，恍惚中听到他缓声低语：“好了，没事了，一切都要结束了，你可以安心休息了……”耳鬓厮摩间，姜才陷于前所未有的安然，重伤未愈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姜才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草原的夏夜。
　　热闹的鸟兽虫鸣中，迎面的夜风携着草地清爽的气息，拂去了两人淡淡的酒意。姜才与阿术于疏旷的草原上肆无忌惮地跑马，或你追我赶，或并驾缓行，享受着天地给予的辽阔。他们随意地仰躺在草地上，夜晚的苍穹低垂着，草原上过于清晰的星星不安分地将星光抖落，摔碎在他们眼中。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勾勾打打，一会儿玩上了瘾，忍不住闹在一起。姜才少长三年总要吃亏，最终被阿术制住压在身下。待两人都笑停了，只见彼此眸中溶溶的月色流转，风也温柔细腻地轻吻着他们的发丝。“小狠，”阿术突然开口，“过了今晚，你便满十五岁了。”姜才懒洋洋地应道：“嗯。”或许是喝了些酒的缘故，两人此刻与平日有些不一样，然他们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放任。阿术继续道：“满十五岁便可以找心仪的斡勤了。”他俯身直直盯着姜才，眼睛仿佛说着更多的话。姜才垂下眼，遮任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嗯……不急，先等你……”话音越落越低，阿术咬住他的话尾“等我？”姜才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总感觉阿术问的与他说的似乎不是一回事，他便侧过脸避而不应。阿术把他的脸扳回来，姜才被迫与他对视。阿术的眼睛此时极深极深，姜才看到两个小小的自己陷于其中，他鬼迷心窍般地脱口而出：“等你。”说完立刻有些莫名的羞恼。阿术笑了起来，不加掩饰的愉悦顺着胸腔的震颤传到姜才身上，让他的心脏也活蹦乱跳起来。阿术的声音愈湊愈近：“等我把草原上最肥的牛羊、疾风一样的骏马、堆成山的金银统统捧到我的斡勤面前，我的斡勤该如何回报我呢？”姜才感觉自己似乎醉在了阿术的话里，把一切都推给酒的后劲，他不受控制的顺着阿术问：“你想要什么？”“要我的斡勤永远在身边，心里眼里只有我。”这话太浓，姜才迷迷蒙蒙地回他“那便与你结发。”阿术被他这句话牵引着靠近，直至两人鼻尖轻抵。似有似无的一声好落于耳畔，姜才伸手捧住阿术的脸，轻轻地问：“我们都醉了，是吗？”阿术却答道：“我没有醉，我只是快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