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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故乡 何处是家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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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吴侯府的第二天一早,阿娇略梳整后就去国太房里请安,还没进门,忽听两个小丫头在门廊处窃窃私语。
“……一早来就让主公不高兴,这也忒嚣张了。”
“位高权重,屡建战功,跟随大公子出生入死又辅佐少主公,有这点要求完全不过分。”
“不过,主公无论大小事一贯对他忍让,怎么为了这般小事却不高兴了?”
“是奇怪,为了这么件小事……”
两人看见有人走近,急忙收声,退到一边垂手静立。
女人多的地方八卦多,阿娇就当没听见,朝她们略一顿首,等待通禀。
周围的内侍仆婢都是生面孔,以前在孙府的熟人基本都不见了踪影,阿娇一阵惆怅,曾经心心念念要回来,却不想回来后依然像到了陌生的地方。
国太到底上了年纪,丧夫之殇未平,丧子之痛又如雪上加霜,鬓发斑白,五十刚满,看上去却有些颓然老态。她招手让阿娇靠近,阿娇心中恻然,曼步上前施礼。
第一句话双方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国太望着昔日如亲女儿般疼爱,却是儿子之死罪魁祸首的阿娇,双目蒙雾,欲言又止。
老人家的心情阿娇理解,也明白自己处境尴尬,恭敬地问了声安。又转向旁坐的锦衣少年,低声道,“权公子,一向可好?”
“如今该叫少主公了。”周瑜从边上走出来道。
“姐姐愿唤孤为权公子,都督不必太在意。何况朝廷封她为侯,与孤对等,如何称呼孤都无妨。”
“到底身份有别,女侯阿娇早已长眠于西郊三清观,如今在少主公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介民女。”
“在孤眼中,姐姐便是姐姐,没有身份这种世俗拘束。”
“还是希望少主公以大局为重。”
“孤所想所做,俱是大局。”
浓重的火药味。两人互不让步,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
阿娇忽然想起门口两个小丫头说的话,孙权和周瑜的关系果然不像外界看到的那样融洽。可是只是一个称呼,至于让两个国之栋梁言语相激么?
或许有其他的原因?
国太的眉头皱起,手中的梨木杖轻轻敲了敲地。“闹什么!不过是个称呼,不过是个归宿,又不是争权夺位,都是自家兄弟用得着针尖对麦芒么?倒教外人看笑话。”
国太的语气,有种无言的怨怼。
外人……
阿娇的心忽然一紧。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变成外人。
大概从大公子血染黄沙的那天起,在国太心里,她便已经不再是那个孙府的伴读丫头阿娇了。至于在南阳的恩情,只怕早被雕翎箭射断,从此再无瓜葛。
物是人非。
仍是东吴,却不再是她的故乡了。
周瑜将阿娇的落寞尽收眼底,不动声色走过去与她并排站在一起,突然间向国太屈身拜倒,“再次恳请国太成全周瑜与阿娇的婚事!”
“你,你,你到底,到底在说什么?”阿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言不成句。
他们不是好朋友么,那种不会掺杂任何男女之情的好朋友,哪怕天底下只剩对方,也不会动俗念的那种无性别的好朋友!
“周公瑾,你简直……”孙权的眼里几乎冒出火来。
“权儿,你就答应了他们罢。”国太的表情蓦然舒缓,几乎是欢快地对孙权道,“公瑾也老大不小,既已立业,如今该是成家的时候了。难得他有意中人,你作为主公,难道不该祝福他么?”
“如今曹贼篡国,大都督当以国之危难为己任。业未立而思小家,这根本鼠目寸光的凡夫所为,公瑾是我东吴的顶梁柱,怎能与一般凡夫相提并论。”
“圣人自古有训,男儿有家方能安心报国,立业成家并不相悖。权儿你何苦让公瑾相思不得偿?”
“儿心意如此,母亲多说无益。”
“权儿,你这样任性,怎能让你死去的兄长瞑目?”
“兄长,母亲,在您心里,权儿纵使再好上十倍,也比不过毫无瑕疵的兄长!这件事就这样定了,您即使反对儿也不会改变心意。”孙权的眼神冷得像千年寒冰,“儿说过,姐姐生是儿的人,死是儿的鬼,此生不会让给其他任何人!”
砰——
梨木杖落地,国太摇摇晃晃沿着椅背滑了下去。
厅里厅外顿时乱作一团。
阿娇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周瑜扯住袖子拉到一边,“这里太乱,到府中等我。”他朝门外一使眼色,立刻走上两个随侍,一左一右护着阿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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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府,阿娇在自己的卧室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
本该住在吴宫的偏殿,却莫名住进了都督府,从头到尾她都没搞明白自己出演了什么角色。只不过是到国太面前去请个安,情节发展却超出她可以控制和想象的范围。
周瑜派人来告诉她国太已经转危为安,没有任何危险。国太倒是脱离危险,但她能感觉到危险的临近。
可这不是东吴吗,不是她在这时代的故乡吗,不是她一心要回的家吗?
天已全黑,从窗口看去只有浓浓的夜幕。
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安歇了?”是周瑜的声音。
“还没。”本想打开门让他进来,却想到在他在国太面前说的话,于是吹熄烛火,“不过就要睡了。国太她如何?”
“国太已无大碍。不过,你既然还没睡,能听我说几句吗?”
“你说吧,但是不保证我听着。”
一阵沉默之后,“今天的事,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
“突然在国太面前说要娶你,看你的表情是吓到了。”
“谁知道你发什么神经。”
“我这样做,不是为了我,你懂么?”
“是,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国之大局。我是祸水嘛,近将相则毁城,近君王则倾国。这些郭嘉都说过,你不是第一个,所以不用自责。”
“郭奉孝说过这样的话?”
“是不是有种英雄所见略同的感觉?”
周瑜轻笑两声,“郭奉孝真没低估你。”
“我又不是妲己,也不是褒姒,更比不上貂蝉,凭什么这样说我?”
“不是贬低你,莫急。我所说所做,俱都是为你好。”
“哟,周大都督果然是将才,说话也喜欢打官腔了。”
“你不信我没关系,听我说完。”
“说吧说吧,我又没拦着你。也不知道是谁不打声招呼,就来那样出乎意料的突袭。”
“其实,在伯符到徐州前,他跟我说过一些事。一些,呃,有关自家兄弟的事。不过当时我只是将信将疑,总觉得是伯符弄错了。他走之前叮嘱我,万一他发生什么事,一定要设法保护你,无论用什么方法。”
“大,大公子?”
“是。本来我是觉得,你回到东吴就会安全,但是,没想到会发生暗杀的事。那时我突然想起伯符临走前说的话,就是无论他发生什么,都要以一切可行的方法来保住你。”周瑜顿了顿,“你身体恢复后,少主公就吩咐我带你进吴宫。我稍微试探了一下,发现少主公他对你的感情,似乎和对伯符的某些感情牵扯在一起。”
“你,你什么意思?”
“少主公对于你的独占心思,似乎是因为伯符对你一往情深,所以,为了胜过伯符……”
哗——
阿娇一把拉开房门,不可置信地上前拉住周瑜的衣领,“你,你在说什么?”
“聪明如你,还需我一一说破么?”
“周公瑾,你说清楚!”
周瑜叹口气,“今天的情形你还不明白?国太那样激动,少主公那样坚持,双方甚至言语相对,你觉得会是因为一个曾经的孙府伴读,如今隐名埋姓的弱质女子么?”
阿娇松开抓住周瑜领口的手,颓然倒退两步,靠在门框上,半晌,忽地苦笑,“我就知道自己没倾国倾城的魅力。”
周瑜上前轻轻拍拍她的肩,“本以为少主公至少能公私分明,他毕竟和你情同姐弟,你的出现能让他心思安定,金屋藏娇也没什么问题。不过目前看来,似乎你在吴宫反而会让东吴堪忧。不过,昨夜你刚回京口,国太就将我叫进宫,还说了一些事,我本不信,然而今日的情形证明,顺着少主公只会出更大的问题。所以,在国太处,我将计就计,说出要娶你的话。因为不论是国太还是我,都认为你还是以我妻子的名义住在都督府,远离吴宫的好。”
“你的意思是,让我与你和国太一起演戏?”
周瑜点点头,有些心疼地摸摸阿娇的头发,“或许当初,不把你接回来才是对的。”
阿娇不知该笑还是哭,只得扯扯嘴角,无力地扬扬手,“我累了。”说完,径直跨进屋子,将门掩起来。
原来,这里真的已经不是她所熟悉的东吴,也不是她日夜思念的故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