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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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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浑身无力,拄着刀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惊起两只飞鸟。
衣服已经如破布条一般了,光是起身这个动作,竟然都飘落了几片碎布。‘
不过她浑身沾满泥土,新伤旧伤在身,头脑也一片空白,衣不蔽体倒成了此时最次要的问题。
她环绕四周。残阳如血,黑桦树上已经覆上一层薄雪,可还有几片枯黄干巴的叶片晃晃悠悠不肯下来。
身下是因为微生物作用而温暖起来的尸体。
乱葬岗。
她的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这样一个陌生的名词。
“嘎!”刚刚被她起身吓了一跳的炸毛乌鸦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她很饿,很冷,于是想要扑上去抓住那只黑鸟吃掉,可关节如同朽木般僵硬,乌鸦振翅往后一跃便躲开来。
这下子可捅了大篓子。
那炸毛乌鸦张开翅膀扯着破锣嗓子一吼,它大半个乱葬岗的叔叔阿姨全来帮忙找场子了。
她一边驱赶着仿佛要将她分食一般的鸦群,一边试图站起来逃跑。可浑身上下仿佛结冰了一般,只是动一动都很费力,四肢都不听摆弄,只好拖着黑色长刀连滚带爬向前逃窜。
她很聪明。乱葬岗的边缘有新鲜的车辙印,顺着车辙印,很快爬到了小路上。
有两只乌鸦还在穷追不舍,她用力抬手挥刀,给一只乌鸦的翅膀上留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血迸出来,腥臭的味道在极度饥饿时变得香甜,可惜她还没有力气去抓住这只美味。
乌鸦见势头不对,领着受伤的同伴栽栽愣愣的往回飞去。
血流到嘴边,是被乌鸦啄破了头皮。
她拄着刀起身继续向前走,走不动了就往前爬,爬不动就倒下了,倒下之前,还紧紧抱住那把黑刃。
醒了。
没死,不冷了,因为在炕上。
从被里一出来,又冷了。因为屋子有点漏风。
“啊呀,你可醒来了。”一个穿着粗布旧袄子的中年女子看起来有些神经兮兮地走进来,看她睁开眼睛,急火火又跑了出去,“闺女,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啊。”
“……?”闺女?
“芳芳啊,你妹妹醒了!我去弄点东西,你过来帮忙看着点她!”
“诶。”那名叫芳芳的女子顺从地应答着,走进屋坐在炕边,叹了口气,“唉。”
“芳芳”看起来大概有二十三四岁,穿的也是订了几个补丁的旧袄子,但看起来白净,很有精气神。
她可算回过神来,赶忙坐起来道谢:“多谢恩人搭救。”
“芳芳”又叹了口气,说:“你是运气好,碰上了我家婆婆。乱葬岗里爬出来的人,平日里谁敢救?这木刀是在乱葬岗里捡来的?”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照着昏黄的灯光看向怀里突然从金属变成木质的长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又死死抱住。
“我叫孙桂芳,你叫我芳芳姐就行。我婆婆以前有个女儿叫赵金花,在灾年的时候买去顾府当丫鬟,犯了事被打死,扔进乱坟岗里了。”孙桂芳压低声音,觉得自己在这种自己都勉强吃饭的情况下还能救这么个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倒霉鬼,实属仁至义尽。
她看了眼门外,继续有些不耐烦说,“婆婆受了些刺激,打那以后就有些疯疯癫癫的。你和金花身量相似,她就把你错认成她了。伤口上的草药都是自己家采的,也不要你钱。今年收成不好,没有条件再让你住。你装作已经嫁人了,哄着我婆婆两天。等她什么时候信了,你就说要回夫家,便赶紧回你自己家去吧。”
就在这时,赵氏踏着她那双破烂不堪的木鞋哒哒哒走了过来。
“金花,来,妈给你做的鸡蛋羹。”
孙桂芳本就不想和乱葬岗里爬出来的人多待,谁知道这是人还是鬼。她赶忙站起来给她婆婆让位置,只留“母女”二人在屋子里。
赵氏浑浊的眼里总是含着一汪泪一般,却怎么也不落下,此时看着自己的“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落下泪来。
“娘的金花,在外头受苦了。”赵氏抬起枯枝般粗糙的手掌,抚摸着“金花”的脸。
她吃完饭,看着眼前老人颤颤巍巍的样子。
她不是金花。她想,但还是别告诉她比较好。
“好孩子,吃完快睡觉吧。”赵氏把碗筷收起来,吹灭了蜡烛,离开了房间。
“金花”没事干。她躺了一天,也许是几天了,所以根本睡不着。她摩挲着那把粗糙的木刀,不过一会,手上一沉,它又变成了那把熟悉的黑铁刀。
她摸着刻有纹样的刀身,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这刀一定是她的。只要把它抱在怀里,她就不怕。
“夜……裁。”她用手摸出刀身上的纹样,又摸上被血染成暗红的刀柄。
刀柄上缠了布,布的末端绣了一个刀字。
没人会在一把刀上标注这是一把刀。她猜,她应该是姓刀。
所以,这是一把刀的刀?她依旧茫然,但觉得有些好笑。
她身上是一套新的衣服,不知是赵氏给换的,还是孙桂芳帮忙换的。
她早已恢复体力,吃饱喝足,此时又睡不着觉,眼睛里的光闪了闪,拎着刀,打开窗户悄然而去。
孙桂芳第二天一早,看着门口一身晨露,拎着四只大肥野鸡和一串绑在草绳上的林蛙的“金花”,整个人都是懵的。
“谢谢姐这么长时间的照顾了。”她朝着孙桂芳眨眨眼睛,又冲屋里喊,“娘,我回来看您啦。”
赵氏依旧是神经兮兮的样子,她急火火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抓住眼前“金花”的双臂,“娘的金花诶,娘昨天刚梦见你浑身是伤,可把娘吓坏了!”
“梦都是反的。”她提了提手里的东西,“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还给你带了好吃的。”
“我的天呐……来就来,怎么拿这么多东西。这么多雪蛤,这多贵重的东西,怎么不自己留着卖钱呢?”
“不缺钱,给娘留着补身体吃。”
赵氏开心极了,接过“金花”手里的东西放在门边,领着她往屋里走。
“你在夫家过的可还好啊?”
“好着呢。”她不知该答些什么,就干巴巴的说道,“你看我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我现在日子过得很不错。”
“是啊,小妹夫家是猎户,可是顿顿吃得上肉!您又忘了。”孙桂芳连忙附和着说,“俩别追着问了,先给小妹做点东西吃吧。”
“好,好!我去卧几个鸡蛋,你嫂子一大早就起来把粥煮好了,早上简单吃一顿,咱们中午炖鸡肉吃!娘秋天还晒了香菇干,金花最爱吃小鸡炖蘑菇……”
孙桂芳把赵氏支走,对着她说,“这东西,都是哪来的?”
“我昨晚睡不着,就去山里抓的。”她估计孙桂芳是怕她偷了东西,“那鸡还是热乎的呢。”
孙桂芳搓了搓衣角,眼神左右飘动,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昨天她说的那些话,十句里有九句都是不乐意,暗暗敲打眼前的姑娘不要想着占便宜。这四只山鸡,二十几只雪蛤,换成银钱,能够她们一家三口人生活月余。往年冬天日子过的好,也全仗着自家夫君腿脚还利索,去山里抓雪蛤。她抬头看向眼前的姑娘,“妹子,姐昨天那么说没有别的意思。你也看见了,我们家状况确实不好。你可别多想。”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你们救了我的命,还给我治病,我很感谢你们,可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回家之前想给你们留点心意,姐你别想多。”
“妹子,你叫啥名啊?”孙桂芳这时才想起来问眼前“金花”的姓名。
“我姓刀,您喊我刀妹子就行。不过现在还是先喊我金花吧。”
孙桂芳探头看了眼婆婆,发现她还在忙活,于是开始跟眼前的“金花”对口供。
“就说你夫君是猎户,公婆归他大哥管了。”孙桂芳注意到她身后的黑木刀,“这刀……”
“这刀是我夫家留给我,路上防身,吓唬歹人用的。”她接道。
“什么歹人?”这时赵氏端着一碗放了荷包蛋的小米粥进来了,把粥和勺子塞进她手里。
“不是什么歹人,是妹夫怕金花路上有危险,拿了把木刀,给她吓唬人用哩。”
“哎呀,这刀怎么做的像兵器一样,也不怕被人以为成铁刀,再叫人抓起来。”
“就得像兵器才能吓唬人呢!”
她咬了一口荷包蛋,刚咽下肚,就听见外面有杂乱的脚步声,向屋里逼近。
“赵老太太!快出来开门!”
孙桂芳和赵氏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赵氏连忙出去开门,孙桂芳本来也要跟着去,但想起“金花”的容貌,连忙抓着她的手把她往屋里带,“别出声!”
“芳芳姐,是什么人来了?”她听语气猜测应该不是什么正经人,再加上赵氏和孙桂芳二人的态度,她心里顿生疑窦。难不成是讨债的?
“一时间说不清楚!你快藏起来!”
“我有些身手,如果是坏人……”她话说一半就被孙桂芳捂住嘴。
孙桂芳急得满头大汗: “地主管家的儿子,打得过也不能打!那人是个登徒子,要是他看见你,我可就没办法了!”
外面一阵混乱的声音,孙桂芳把她往衣柜里一塞,便出了卧室。一抬头,只见赵氏被一魁梧男子推的一趔趄,连带着屋门口的衣架一起摔在了地上。
“老瘟婆,让你找东西你就找,磨磨唧唧不让进屋,是不是藏什么东西呢?”男子身着青色短打上衣,气质吊儿郎当,白费了一身魁梧身材,人见人厌,“我怎么听着,屋里有声呢?”
“哎呀,这不是李管事的吗?怎么这个月来的这么早。是我一听您来了,着急迎接,摔了一跤。”孙桂芳扶起赵氏,满脸堆笑说,“家里已经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您知道,我家男人去了以后,没有银钱,我们娘俩也不能上山,就这门口几只野鸡,也是亲戚送的。”
“对,对!”赵氏连忙附和,“您把那野鸡和雪蛤都拿去,也能抵上这个月的了!”
“这个月的够了,上个月还有欠的呢!”那姓李的说,“我给你家男人做担保才签了长工契,佘了我二两银子,结果呢?没到半年,偷偷回家上山打猎人死了。死了是活该,老子的银子得给还回来!”
“这么多了还不够吗!?当初说欠下的银子在年前还完,可……”孙桂芳听他这话就受了刺激,“上月我交了足足半两碎银子!从我男人没了到现在,算上今月这些物什,加起来都快三两银子了!”
她在衣柜里躲着听,越听越气愤。可毕竟她是要离开的,若是把这群人得罪狠了,回头受罪的还是赵氏两人。若是当场把这几人杀了,她也不确定赵氏两人会不会找警察抓她。只能等这几人走了,再去山里多抓些野味卖钱帮忙还债了。
……警察?
又是一个新名词。她想。
“妈的,借钱还要利息呢!你家这长工突然死了,耽误了多少事你知道吗?那要不这样,”那李姓男子心知已经把赵氏家底掏空,瞧着孙桂芳眼中含泪的模样,动了歪心思,“你这张脸到还算白净,你若是给我做妾,我就帮你把钱还上如何?”
她躲在衣柜里听这话,觉得不能再躲,情急之下突然间心生一计。她扯了衣柜里一件衣服当包裹布,随便包了几件衣服,用长刀当棍子挑起来,拿在手中。
“我跟你走。”她在几人推搡时走出房门,“我以后都跟你走了,就算两清了,成吗?”
“金花!!”赵氏几乎要晕过去。
“刀妹子!不行,她就是我亲戚家的小孩,我说了也不算的,我跟你走就是!”孙桂芳连忙拦住李管事往外推。
“妈的,还藏着这么个美人呢?”她身型高瘦窈窕,穿着孙桂芳的衣裙,露出一截如玉光洁的小腿。李姓男子看见她一下子就精神了,一把扯开孙桂芳扔到一边,眉目猥琐地说,“滚开!看在美人妹妹的面子上,我就不计较你们藏人的事儿了。”
“我不是金花。”她转头拉住赵氏的手,“金花和她丈夫已经去了南方过好日子啦,那边鱼米之乡,从来没有洪水和干旱,一年四季都温暖。她知道你现在不太清醒,怕你担心,特地托我来看看。金花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是说什么都要报答的。”
她垂眸时杀意满满,再看向那姓李的人渣时,眼里已经不带一丝情绪,“这位李管事,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