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梁当女相》顾鹤鸣

2、初见天颜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鹤鸣楼里渐渐热闹了起来。

　　只不过，这种热闹，和电视剧里青楼里的那种“热闹”大不相同。这里没有熙熙攘攘的客人，也没有穿得花红柳绿的姑娘们站在大堂任人挑选。

　　鹤鸣楼非常雅致，像文官士大夫的豪华居所，主楼的外围是一处栽满了名贵花木的庭院，名叫檀园。小桥流水、假山石雕，都营造得别具匠心。

　　这里的女子，大多都是色艺双绝的美人，擅长的技艺各有不同。

　　有的善绘画，有的善古琴，还有的精通茶艺。在京城里，鹤鸣楼是数一数二的风雅去处。

　　在这里，一掷千金才能一亲芳颜，却还是有达官贵人趋之若鹜。

　　想要进入鹤鸣楼，得提前几日递了拜帖，预约好才能见上自己属意的姑娘。

　　两个少年郎从马车上下来，信步走入了檀园。他们没有欣赏院子里的花鸟古木，而是径直向鹤鸣楼走去。

　　“皇兄，徐先生要是知道我带你来这种地方，非得活生生扒了我的皮，太后娘娘知道了就更是不得了，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一袭白袍的少年小心翼翼地说道。

　　他是齐王李元哲。而被他称为皇兄的，自然是当朝天子。

　　“莫要废话，他们不会知道的。”紫袍少年面如冷玉，语气不容置疑。

　　“天底下还有徐先生不知道的事情么，从小到大咱俩的教训还少吗，就前几天那个小宫女……”

　　李元哲还想继续说下去，看到兄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识趣地选择了闭嘴。

　　罢了罢了，来都来了，多说无益。

　　李元哲已经做好了面对滔天洪水的准备。自己这位皇兄最近不知道发的什么疯，只要有机会就要悄悄跑出宫，而且去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地方。

　　上个月去的秦淮河上的画舫，和船上的女子饮酒到三更；

　　城北的宜香楼，也已经去了好几次，和那里的头牌讨论音律。

　　甚至连春和坊的男戏子林秋云，皇帝陛下都微服与他共游燕子矶，李元哲差点以为自己的皇兄转变性向、喜好男风了。

　　最近他又心血来潮，非要见见这鹤鸣楼的琵琶仙子，听她弹琵琶。

　　一国之君，怎么荒唐怎么来，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

　　“这是怎么回事？”

　　李元嘉皱紧了眉头。

　　刘妈妈诚惶诚恐地谢罪：“贵人息怒。青青下午时候久病初愈，已经准备好招待客人，却没想到梳妆的时候出了点意外，玉簪划破了手，今日恐怕不能弹奏琵琶……”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狠狠剜了陆青青一眼。

　　这当然不是意外。

　　就在李元嘉到来之前的半个时辰，陆青青为了暂时不露馅，趁荷香不注意，忍痛拿簪子给自己来了一下。

　　随着“嗷”地一声尖叫，陆青青的右手光荣地裹上了纱布，刘妈妈气得破口大骂。

　　陆青青打算以受伤为理由，把客人给打发走。

　　但是在见到李元嘉的那一刻，她改主意了。

　　这少年郎长得可真俊俏啊！个头至少得有一米八几，鼻梁挺直，身形像松柏一样端正。

　　最重要的是，他腰间的佩玉绝非凡品，上面有蟠龙的纹饰，应该是皇家所赐之物。

　　陆青青断定，此人的身份必然是高官贵胄之子，出身于公侯之家。

　　陪他来的那个白衣少年是齐王殿下，对他恭敬的很，这么推算，紫衣少年说不定就是当朝天子。

　　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就得找个有权有势的大腿，这少年郎看上去就很不错。

　　至于出去之后怎么办嘛，到时候再从长计议。

　　“公子，青青虽然受伤无法弹奏，但是仍可服侍公子！”陆青青大胆开口道。

　　“怎么个服侍法？”

　　“这，这，现在屋子里人太多了，小女子不好意思说，可否稍后禀明？”

　　李元嘉看着她，片刻沉默之后轻笑两声。挥了挥手，刘妈妈和荷香就退了出去。李元哲迟疑了一下，也走了出去，去另外一处房间找了美人饮酒调笑。

　　只剩下了李元嘉和陆青青四目相对。

　　“你要怎么服侍我？”他悠悠喝了一口茶水。

　　“敢问一句，公子为何而来？”陆青青悄然打量着这个英俊少年。

　　“我来这里，自然是为了寻欢作乐的。”

　　“来这里，除了寻欢作乐，公子还可以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那你倒是说说，来这鹤鸣楼，除了寻欢作乐，还能干什么？”

　　“还可以招贤纳士。”陆青青自信满满。

　　李元嘉一口茶水差点呛到自己。

　　招贤纳士？谁会来来青楼招纳人才，莫不是想要挖墙角当个老鸨子吧！

　　“公子可知道，这“鹤鸣楼”是什么意思？”

　　“你说说看。”李元嘉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的女子，想看看她能怎么舌灿莲花。

　　“《诗经·小雅》有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潜在渊，或在于渚。这句话的意思是仙鹤即使是在曲折的沼泽里鸣叫，它清亮的声音也能够高达于九天之上；鱼儿有时候在河水深处，有时候在河水浅处。”

　　这自然是陆青青自己胡诹的。

　　刘妈妈创立鹤鸣楼的时候，可并没有什么宏远志向，纯粹是从诗经里面随便扒拉了两个好听的字。

　　但是现在为了忽悠李元嘉，成功离开这里，陆青青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古往今来，多少明人贤士，都有不得志的时候。可是就算落魄江湖多年，只要遇到有眼光的伯乐，就能够一飞冲天，建功立业！”

　　“我们这里，在公子眼里和秦楼楚馆无异。但是哪里都有贤才，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我们这鹤鸣楼也一样有忧国忧民的大才。”

　　“哦，这大才现在在哪里？”李元嘉都忍不住笑了。

　　“正是在下！”

　　李元嘉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正好拿来考考她。他也不指望陆青青能有什么真知灼见，就想听听她的想法。

　　那是前几日他和首辅徐载道的一场争论。

　　宫中的芳华殿陈设简单，房子上的彩漆都已经剥落。那是李元嘉新纳的宠妃郑氏的居所。

　　郑贵妃撒娇撒痴，想让李元嘉出钱把芳华殿好好修一修。

　　天子宠妃，就得有个宠妃的样子啊，住得那么磕碜像什么话。李元嘉二话没说就准了。

　　没想到徐载道听说了这个事，马上把此事叫停了。

　　他仗着帝师的身份，疾言厉色把天子训斥了一顿：“王者富有四海，岂可如此行事？这会成为天下人的谈资和笑柄！”

　　李元嘉用旁观者的口吻，简单叙述了一下这件事。他还是谨慎的，不想向陆青青贸然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你说说，为什么王者富有四海，却不能为自己的宠妃修缮一下宫殿？”

　　“公子，王者富有四海，并不是说四海之内的财富都应该聚积到皇宫大内，王者想怎么挥霍都行。”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王者应该以四海为家，九州之内的每一户人家，都是天子的子民、天子的家，天下的财富也应该藏富于民，民富则国富。国富民强，则王者无忧。”

　　“天子的府库，不在皇宫大内，而在千千万万的子民家中。”

　　“如果为了一己私欲，把老百姓的钱财都搜刮浪费掉了，那王者的信誉也就荡然无存。”

　　“对宠妃的私爱，和对天下人的大爱，孰轻孰重？真正的王者，自然会选择后者。宠妃如果真心爱慕皇帝，那么就应该为皇帝陛下着想，克制自己的私欲。”

　　陆青青侃侃而谈，李元嘉握着茶杯的手越捏越紧、青筋绽露。

　　何其相似！这个青楼女子，说的这一番理由，和那位伟大光荣正确的首辅徐载道几乎一模一样！

　　自己真是找罪受，在朝堂上听徐载道的训斥，在青楼还要再听一遍大义凛然的规劝。

　　但是李元嘉还是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孔子有云，“吾从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李元嘉的宽容，是因为陆青青真的长了一张绝色美人的脸，眉目清丽得宛如南国的山水，一颦一笑都令人心动。

　　她慷慨陈词的时候，明明是一副弘道养正的霸气姿态，眼眸里却还是像荡漾着湖水一样多情。

　　真好看呐。

　　比郑贵妃好看，可惜是个女夫子。活脱脱一个女版的徐载道。李元嘉暗暗腹诽。

　　“那我问你，现在有很多读书人，口口声声要求天子克制私欲、清心寡欲，他们自己却广置良田美妾，夜夜红袖添香，所穿所用奢侈至极，这岂不是有些无耻？”

　　“是无耻，但是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天子不与白衣同。”

　　“天子既然坐的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位子，那么也应该在道德上成为天下人的表率，道德标准不能和臣民一样。只有用最高的标准要求自己，才能成为一个完美的君父。”

　　陆青青回答得行云流水、连一个结巴都不曾有。

　　对于熟读史书的她而言，这种应对简直太简单了，毕竟史书上记载了那么多名臣的劝谏奏章，里面的思想万变不离其宗。

　　她万万没想到，“完美的君父”触痛了李元嘉的伤心事。

　　李元嘉长这么大，听“圣君明主”这种词听到耳朵生茧。

　　最近几日尤其如此，他甚至听到这种言辞会产生生理性的反胃恶心。

　　他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他都是循规蹈矩，按照所有人想象的样子去要求自己。

　　但是现在，他就想荒唐一把，不想那么守规矩。

　　“算了，不要提这些事情了”，李元嘉挥了挥手，“你既然手受了伤无法弹琵琶，那就唱个曲子给我听听吧！”

　　陆青青愣住了。她刚刚穿越过来，哪里知道这个朝代流行什么曲子，她不会唱啊。

　　但是想要脱离青楼，就得尽力展现自己的才艺，陆青青忽然想到一首合适的曲子。

　　她清了清嗓子，唱起了弘一法师填词的《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上学的时候，陆青青曾经参加过学校的合唱团，嗓子音色甚好。

　　李元嘉听得出了神，他没想到这女子唱得曲子如此好听。尤其是词，自己从来未曾听过，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有这么好的嗓子，倒是可以把她收入宫中的乐坊，以后经常为自己现场。

　　一曲唱罢，他正想让陆青青再来一曲，却突然神色一凛，拔出了随身的佩剑。

　　陆青青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两支从窗□□出来的暗箭已经被打落在地。

　　有刺客！

　　李元嘉二话不说，敛起袍袖便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