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深陷》肠旺粉

14、再度

　　简汩妄将新文的构思整理在文档内发给编辑，走到窗前伸了个懒腰。
　　眯了一天的鱼丸与她同步伸起懒腰，她顺手把它捞进怀里，就地盘腿坐下，静静地看着窗外如同画片似的故事集锦。

　　“滴滴滴。”

　　不知过了多久，电脑传来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

　　简汩妄抱着猫回到电脑前。
　　点开微信界面，编辑正对新文的设定赞不绝口。

　　编辑硬糖：可以啊过此生大大，这次的新灵感来得很快嘛，设定新颖，很有看点！
　　编辑硬糖：尤其是男主人设，以前没见你尝试过这个类型，没想到你把握得这么好，灵魂完全把握住了！只要你正常发挥，这本的成绩应该能更上一层楼！

　　简汩妄一愣，男主人设？
　　可她在构思新文的时候，分明把重心落在故事本身上面，主角的人设几乎一气呵成，并没有刻意下很多功夫。
　　这次的男主……

　　正在键盘上流畅起舞的手指蹲住，随后长按退格，输入框归零。
　　她滑动鼠标滚轮，往上翻找到发送过去的文档，点开，拉到人设那一页。

　　“他是天之骄子，是炽烈的太阳，肆意横行，邪佞狂妄。”
　　“没人理解他，人们畏惧他，臣服于他，却不爱他。”
　　“她爱他。”

　　确实与简汩妄以往塑造的男主截然不同。

　　简汩妄从小就不是个谦让的性子。
　　只是早早就在兄弟姐妹的包围下明白，强取豪夺在他们家是行不通的。
　　所以她才养成一副随和好说话的对外性格。

　　但只要进入她认可的私人空间，简汩妄就会恢复本性。
　　霸道又执拗，对所有的事情都有自己的强烈的控制欲。

　　因此，简汩妄的取向始终是温柔与包容。
　　现实里要找到真正刻在骨子里的温柔本就艰难，更何况她还追求灵魂上的共鸣。
　　但小说就不一样了，角色的性格、三观、设定，所有一切皆由她决定。

　　在简汩妄的笔下，男主大多温柔而坚定，会包容女主身上各式各样的小脾性。
　　主角两人天造地设，共同进步。

　　但这一次——
　　她的指尖顿在触控屏上，这一次她是怎么突发奇想，创造出这样一个角色的呢。

　　飘忽的视线落在电脑旁的设定本上面。
　　简汩妄伸手翻开纸页，视线掠过整页整页的潦草字迹，最后在触及纸页间如同狗啃的撕扯痕迹时，心间一颤。

　　那里原本应该是一张完好的纸页。
　　现在正团作一团，安静又委屈地瑟缩在空旷的垃圾箱内。

　　而纸页的内部，密密麻麻，横七竖八，塞满了楼逸两个字。

　　截然不同的男主顿时有了出处。

　　荧光屏幕上，编辑仍旧在连续不断地输出，想来她今天应该抢到了晚高峰地铁上弥足珍贵的座位。
　　简汩妄却难得语塞，心跳无限漏拍，一句话也回不上。

　　她从来没想过，原来楼逸对她的影响已经这么深。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她的血管、骨髓、乃至灵魂。
　　细密填塞，不漏痕迹。

　　否则她又怎么会在重逢不过几面的情况下，就被彻底带跑，还得别人点出来，才发觉个中问题所在。
　　-

　　跟编辑确定好新书的具体走向后，简汩妄就迅速进入闭关状态。
　　每天的作息已经连混乱都不够形容，几乎没再和别人打上照面。
　　一直到铃铛准备离开，她才给自己腾出小半天空闲。

　　铃铛看上去在江市玩得很畅快。小院不算敞亮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她晒黑了两度。
　　简汩妄有些抱歉地看着她：“原本是想缓一阵再开新文的，没想到灵感说来就来，都没怎么和你们碰过面……”

　　铃铛摆摆手：“这有什么，我还不是一样，”她笑得开朗，眸光转向应晓，“之前还跟晓晓姐说要留在江市过年，结果刚刷了个短视频，就麻溜的定机酒收拾行李，准备往下一站出发了。”

　　应晓笑着锤了她一把：“还说呢，我可是连年夜饭菜单都备好了，你倒好，说走就走。”
　　铃铛躲到简汩妄身后：“谁让大数据精准抓住我的心，把云想镇下周要开国风节的消息送到我面前，那我能不去嘛。”

　　“国风节？”简汩妄一愣。
　　云想镇跟南城离得不远，小镇内古韵十足，确实适合举办国风活动。
　　但小镇和南城的冬天都冷得要命，魔法攻击，一视同仁。现在都快十二月了，即便是冬装汉服，怕也得是瑟瑟冻人。

　　“其实往年这类活动大多在开春后举办，不过这次比较特殊，说主办人是天蝎座，刚巧她的恋人是射手，所以两人就想赶在天蝎射手交替的这段时间举办活动，”铃铛补充道，“也包括他们的婚礼。”

　　天蝎射手交替的日子啊……

　　简汩妄思绪凝滞片刻，随后脑回路像是通了电，忽然想起什么。
　　这段时间她费了不少功夫才让自己沉浸到新文里面，才堪堪把楼逸抛到脑后，眼下不过一句天蝎射手，那些层叠散乱的记忆就重新涌现。

　　民宿房间前那个凌乱的吻。
　　也包括过去两人肆意横行的那段时光。

　　最重要的是，天蝎月的最后一天，十一月二十二日，是楼逸的生日。
　　而她的生日，与他拥有相同的数字组合，位于射手座的末尾，十二月二十一日。

　　多么微妙的巧合。

　　“简？”铃铛张开五指在简汩妄眼前挥了挥。
　　简汩妄回神，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老高适时出现，端着今晚的大餐——菌子火锅。
　　火锅是煮沸后端出来的，水面依旧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无所顾忌地释放热意。

　　简汩妄走上前去帮忙挪开桌上备好的小菜，给偌大的煮锅腾出位置。
　　应晓正从屋内接来插线板，铃铛趁机凑到简汩妄身边，只用气声问道：“在想什么？”

　　晚间的洱海旁最是热闹，敞开的院子里被嘈杂的风声灌满，微弱的气声在足够近的距离内依旧显得缥缈。
　　简汩妄屏住呼吸，才听清铃铛的话语：“就是感觉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要过冬，转眼就要为你送别，但我好像前脚才刚刚踏进这里，真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铃铛笑她：“谁让你整天都窝在房间不出来，今年最热烈的阳光可全都错过了。”
　　简汩妄歪过头想了想，耸耸肩摆手道：“这么说来，倒也没那么可惜了。”

　　两人笑作一团。
　　火锅的准备工作也在这时就绪。
　　四人围坐在小桌边上，需要躬身才能夹起食物，却也不觉得哪里不便，很是欢宜。

　　一顿送别宴吃得四人神魂颠倒，酒瓶落了满地。
　　这回连简汩妄也没把持住，最后直接抱着酒瓶子爬到矮桌上，冲着铃铛就是一顿琼瑶式海誓山盟，在她抬起左脚正要把火锅当火海，下给铃铛看的时候，刚满十八岁的少女终于按不住额间青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拽回到位置上。
　　-

　　第二天简汩妄头疼欲裂地从床上翻滚起身的时候，铃铛已经坐在登机口了。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先颤颤巍巍地给她告别江市的朋友圈点了赞。
　　等到简汩妄终于灵魂归位双脚落地的时候，铃铛给她发了条语音过来。

　　“原本是想昨晚跟你说的，谁知道你们三个‘大人’一个比一个醉得快。”
　　“其实自由与停留也不是完全不能兼容，我的意思是，如果真的很爱的话，其实没必要执着于特别极端的那种自由，毕竟……真正的自由……或许原本就是伪命题。”

　　末了，铃铛在催促登机的提示音中又补了一句。
　　“那天……晓晓姐让我拿点替换的喷雾给你，我不小心撞上你们……我看你关门之后，那个男人还在你门口站了好一阵，魂不守舍的，我是觉得……如果真的很爱的话，也许——”

　　语音戛然而止。
　　不知道是时长不够还是什么，之后铃铛也再没发来新的消息。

　　简汩妄回想起之前那场突如其来毫无道理的吻，脸上不自觉又烧了起来。

　　竟然被人看到了。
　　心里那头四处窜跑的小鹿又开始四处碰壁。
　　嘭。嘭。嘭。
　　撞得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铃铛虽然年纪小，心思却很成熟，只停留在一个合适的边界线上提醒，不再越界。

　　简汩妄却仍然被打乱思绪。
　　坐在电脑前一整天，键盘按得噼里啪啦，文档字数一点没动。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卡文的情况了。

　　自码字以来，简汩妄就只在准备细纲的时候陷入过反复不定的纠结，一旦进入正文，就一往无前，无比顺畅。
　　就好像被关太久的雄狮终于得到自由，在草原上纵情狂奔，顾不上回头反复。

　　而此刻。
　　窗外圆月高悬，与空寂山河寥寥对望。
　　时间已经来到新一天，再醉心热闹的人也已经收拾妥善回到被窝。
　　简汩妄依旧坐在电脑前，没有开灯，黑魆魆的屋内仅有电脑屏幕散着幽幽荧光。

　　她将下巴重重搁置在胳膊上，细长手臂环着膝盖，整个人仿佛陷进狭小的椅子内。
　　膝盖下面被烫伤的痕迹已经完全看不见踪迹，简汩妄仍旧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一圈地界。

　　真正的自由……是伪命题么。
　　那么她这么多年的追逐，难道仅仅是一场无畏的我执吗。

　　还有楼逸。
　　他又是什么意思。
　　她的手机号码从未变过，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所以这场重逢从一开始，就是他处心积虑的招惹吧。

　　为了什么呢？
　　养一只在外流浪的金丝雀，偶尔享受违背道德的快感？

　　想到这里，简汩妄心底腾生出一股无名怒火。
　　她拿起桌上安静了整日的手机，翻找到之前订顺风车的APP，拉出她唯一的订单，重重地打下一分差评。

　　评分理由只有两个字，骗子。
　　后面跟着一长串惊心动魄的感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