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草木讷言

2、元夕悲欢

　　马车里。
　　“市隐喜欢刚刚那位小娘子？要不求娶了罢。”坐在江阔身旁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年说笑道。他生得一对浓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言谈时眉目含笑，似藏着一汪清泉。
　　“五皇子莫说笑了，那位姑娘虽生的极美，又谈吐不凡，但你细看，她身上穿的蜀锦大氅虽然名贵，大氅下的衣装却粗陋不堪。如此着装，大概是位家世普通又贪慕虚荣之人罢了。”
　　五皇子程越笑道，“我倒是觉得这位小娘子十分特别，不单单是生的美，她言谈得体，举止沉稳，可眼睛里又满溢着灵动、好奇。真是有趣极了。
　　市隐你啊，名冠京城，被贵女们变着法子追求，难免看谁都觉得浅陋虚荣、别有用心喽。
　　而且，你嘴上说得她如此不堪，可我分明见你与她相谈甚欢。”
　　江阔微微一愣，嘴唇微张却不知如何回答。
　　“对了，说正事，乐宴又惹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乐宴妹妹不过是在酒楼吃酒，瞧上了一个醉酒的俊俏郎君，调戏人家结果打起了架而已喽。”程越微微一笑，转头等着看江阔的反应。
　　“什么！”江阔双眉紧皱，满腔怒气，却只憋出来一句“胡闹”。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江乐宴明明和他一母同胞，性格却截然不同。
　　看着江阔整张脸皱成一团，程越偷偷发笑，也只有在乐宴惹事的时候能够有机会一睹名动京城、风度翩翩、波澜不惊的市隐公子这副失态地样子喽。
　　程越哈哈大笑，笑着笑着，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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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舒酒楼
　　一身着布衣的俊俏少年坐在酒桌前，桌上摆满了空酒瓶。
　　少年斜坐桌前，乌黑的长发散落满肩，双颊微醺，剑眉轻皱，一双桃花眼里似有泪光闪烁，薄唇因饮酒的缘故而显得殷红，像是涂了唇脂一般。
　　酒楼中来往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情不自禁地在他面前驻足，坐着喝酒的不经意瞥见他，也看得出神，回过神来时酒已经漏得满下巴。
　　林澄喃喃着，一边饮酒，嘴里一边重复着小叶子这个名字，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喜爱的那个小女孩就站在他面前，眨巴着大眼睛，甜甜地喊着：“小橙子兄长。”
　　林澄忽而冷笑，什么小叶子，她如今分明唤作温弦，也许早忘了有过林叶这个名字。
　　方才人潮拥挤的大街上，男男女女，衣着各色各式，灯光也亮得晃眼，可他就是一眼看到了那个七年未见的小姑娘。
　　七年了，他无数次在梦里想象过她长大后的样子，果然，他的小女孩褪去了曾经的稚嫩，是那样美丽，那样动人，披着红色大氅站在人群里是那样耀眼。
　　可是，她似乎已经不是他熟悉的女孩了呀，第一眼看到她，他除了惊艳，还有陌生，以及自己的窘迫与自卑。
　　她如今是大家闺秀，唤作温弦，一颦一笑温柔可人，却不似从前机灵可爱，洒脱肆意。
　　她与身旁那位芝兰玉树的贵公子相谈甚欢、言笑晏晏，登对极了，再看看自己这一身布衣，林澄怎么也迈不出步子前去和她相认，就远远地多看她一眼吧。
　　他像贼一样偷偷摸摸地站在不远处偷听着他们的对话，听到她对那位公子的夸赞时，他终于忍不住了，想必她是心悦于那江公子的吧，自己也没有再驻足的必要，不如回去准备二月的春闱。
　　林澄转身离开，却越走越快，终于是跑了起来，在拥挤的人群中跌跌撞撞，不知怎么就到了酒楼。初次饮酒的他醉的不省人事。
　　“好一幅美人醉酒图呀，我打生下来从未见过这样俊俏的郎君！嘿嘿，兰儿你说，我今天能不能抱得美人归？”坐在对面喝酒的江乐宴两眼放光，嘴角流出了不争气的泪水。
　　“小姐还是算了吧，要是惹出事来小侯爷会怪罪的。”侍女怯生生地劝说道。
　　“唉，你懂什么，这位小郎君一看就是来进京赶考的穷书生，和那南风馆里的胭脂俗粉不一样，我这次看上他，兄长没准还会夸我眼光变好了呢! 嘿嘿，就让我来宽慰一下这位醉酒的小郎君吧！”
　　“公子,何事如此伤心呐，要不和姑娘我说说，我定为你排忧解难！”江乐宴屁颠屁颠地冲了过去，伸手就把爪子往程越的脸上贴。
　　“你……你别过来！”林澄闻声，迷迷糊糊地看到一只放大的手贴了过来，猛地一甩手把江乐宴推倒在地。
　　在一旁的两个侍卫瞬间急了眼，大喊着：“竟然敢欺负我家小姐，好大的胆子！”便与程越扭打了起来。一边的兰儿见状，熟门熟路地眼神示意藏在人群里的程越的侍卫。
　　“余阳，余沐，你们两个呆瓜，别打花了人家公子的脸啊！”
　　两个壮汉像是打了鸡血般，根本听不到江乐宴心痛的呼喊。
　　三人纠缠之中，满桌酒瓶子叮叮咣咣碎了一地，林澄的脸上也挂了彩，江乐宴拉不住人，急得不知所措。
　　四周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混乱之中，江阔和程越到了酒楼，刚抬脚走进门，迎面就是一个酒瓶子砸了过来，幸亏程越自小习武身手极好才让他俩躲过一劫。
　　“江乐宴！”江阔黑着脸喊道。
　　“乐宴妹妹，你怎么又调戏良家妇男啊？他们一个个有你程越兄长俊朗吗？”程越嬉皮笑脸道。
　　“阿兄，越哥哥，快去拦着余沐、余阳啊！”江乐宴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每次她惹祸都是他们两个收拾烂摊子。
　　程越、江阔二人一个对两个侍卫武力制止、一个对林澄好言相劝，终于是结束了这场闹剧。
　　“余沐、余阳，你们怎么能如此好斗欺人呢？”江阔道。
　　“可是他欺负小姐，我们忍不了。”两壮汉委屈道。
　　“他哪里欺负我了，只不过是不小心推了我一下罢了，你们看看，人家的俊俏脸蛋被你们打成什么样了！”江乐宴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余沐、余阳，你们二人虽然忠勇，却是莽撞至极，这些年来小姐惹的祸事哪一桩与你们无关？罢了，从今日起，小姐会另外安排贴身侍卫，你们就调离吧！”
　　“欸，兄长，别呀，他们两个跟着我这么久了，既武功高强，又最是忠心……”
　　“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从今日起你在府中闭门思过二旬，没有准许不得外出，否则若阿父归家，你的事情我会悉数禀告。来人，带小姐回家。”
　　江乐宴嘟着嘴巴不情不愿的走了。
　　此时围观的小娘子们却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市隐公子连训人时都是如此儒雅迷人！”
　　“我以为五皇子殿下更是身手不凡、威武帅气！”
　　“依我看，那位被打的小书生才最为俊俏，貌若潘安，冠如宋玉，嘴角带血让人心疼不已啊！”
　　林澄认出了江阔，只觉羞愤不已，抹掉嘴角的血迹起身欲走。
　　江阔终于从气头上缓了过来，上前道：“公子莫急，今日是家妹无礼在先，在下实在抱歉，今日酒楼的损失和公子的酒钱在下会……”
　　“不必了，我会负责。”不等江阔说完，林澄放下一锭银子便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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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宜儿，你等等我！”拥挤的长街上，温尧逆着人流拼命追赶着，尽管前面的素衣女子头也不曾回。
　　眼看她就要踏上前面的马车，江尧拼了命的追赶，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这一次不追上，这一生便再也追不上了。
　　终于，江尧追上了。
　　生怕景宜离开，江尧紧紧抓住她的肩头。
　　景宜回过头来，却满脸不耐烦。
　　看着她的神情，江尧慌了神。好不容易有说话的机会，他却不知如何说起。踌躇片刻，迷迷糊糊地，他说道“你今日怎的穿的一身白，又板着脸，像只随时要咬人的兔子呢。”
　　空气似乎也沉默了，温尧本以为她会像小时候一样气呼呼地揪自己的耳朵，却见她眼神暗淡，嘴唇微张，“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以后不要再纠缠我了罢，小心我当真咬了你。”说罢转头便上了马车。
　　温尧愣在原地，曾经那个和他吵吵闹闹，爱穿红衣，常骑?着一匹小红马的姑娘似乎已经不见了。
　　真的不愿意再理他了吗？
　　真的要……形同陌路吗？
　　可是她的嬉笑怒骂分明犹在眼前。
　　他想让她高兴一些。他明明知道她沉溺于丧父之痛。他也怪自己蠢笨至极、不会说话。他更想不通为何她不愿意搭理自己。
　　她那一句，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到底是何意？
　　温尧呆呆的立在原地，路上行人三五成群地走过，嬉笑的，嗔骂的，没有人注意到他。
　　彩灯如昼如何？车如流水马如龙又如何？该来的黑夜还是会来，该散的人还是会散。
　　这年的元夕，有人重逢，也有人离别，有人欢喜，也有人心痛。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