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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ommedia dell'Arte ...

  •   Bauta

      微微的颤音伴随着竖琴琴弦的震动由弱渐强溢满了整个金色的大厅。童话中的旋律从金丝般的弦中倾泻而出,流成一圈圈闪烁着光芒的波纹,流淌过圣母圣子的雍容华贵却神圣的脸庞,流淌过天使双翅的羽尖。提琴的音色层层响起,细密的音符包裹住巨型水晶吊灯环绕的大厅。整个舞厅有种难言的诡异氛围。三拍子的舞曲奏了一曲又一曲,偌大的舞池却不见一个人影。所有人都徘徊在边缘,像是在等待着,沉默不出声。

      乱菊站在角落,局促地拨弄着高高盘起的金色长发。穿着高跟鞋的双脚微微有些麻木,长裙摆遮住了已经不住颤抖的腿。她的眼穿过金色的面具寻找着什么,却又什么都找不到。这一场舞会并没有人邀请她来,也不知自己为何而来。只是恍惚瞬间,已穿戴整齐站在光鲜的空间之外,和所有人一同旁观。悠扬的乐曲盘旋在头顶。然而蓦地出现了几声不和谐的杂音,之后只听啪的一声,周遭陷入一片黑暗。华尔兹的旋律仍未间断。

      她后退靠在墙上,嘈杂的寂静扯得胸口生疼,呼吸都成了足以撕裂胸腔的负担。她抬头看着穹顶,却在墨色中发现了光源。微弱的光一点点强烈,最终,聚光灯锁定在她的位置。假如说一盏灯是光明,两盏灯是灿烂,三盏灯是辉煌,数不清的光束聚集在一个人身上构成的可能不是荣耀而是恐惧。金色面具下的双眼惊恐地环顾四周。宾客们穿着各式华丽的服装,戴着各式华丽的面具,站在昏暗的边缘包围着她。金色的银色的白色的面具遮住了脸,只露出鄙视的眼睛和嘲笑的嘴角。

      金碧辉煌的舞厅,她站在中央。地面绕着中心旋转,她在地面上旋转,宾客围着她旋转。

      “哈哈哈……”
      “只是自己一个人吧。”
      “可怜啊……”
      “快离开这里啊,你不属于这里啊……”

      金色的银色的白色的面具步步向她逼近。圈子越缩越小,他们的表情越来越狰狞,嘴唇翕动发出尖锐的噪音。乱菊屈膝蹲在地上,捂住耳朵,刺耳的笑声还是透过指间缝隙重重打击着鼓膜。她想呼喊救命。气流冲出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无助地抬头。灯光越来越暗,面具在她面前逐渐消失。当最后一个面具隐去痕迹的时候,金色的大厅一片漆黑。华尔兹三拍子的舞曲戛然而止,只剩下一个人沉重急促的呼吸。

      Colombina

      是谁按下了琴键。乱菊循声望去。伴随钢琴沉重的低音,咔——一盏,咔——两盏。刺眼的灯光集中在一点。正对上的是闪耀着银光的面具,嘴角扬着诡异的微笑,眼神谐谑地扫过琴键和她的脸。黑色三角钢琴下的地板雕刻着太阳的花纹,那是舞厅的中央。

      镶嵌着宝石与金丝的华服,袖口掠过琴键,苍白的指尖流淌出宛如山泉般的清澈的音符。当最后一个音符飞绕回琴胆,戴着面具的男子理了理前襟白色的褶皱镶边,站起身来。光晕顺着发丝滑至发梢,最后落在银色的面具和上扬的嘴角。一切静得就像不存在,只有脚步嗒嗒的回声。乱菊看着他步态优雅地徐徐向自己走来。该怎样回应?只是双腿发软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全身无力。

      银色面具的男子右脚向前在大理石地面旋出一个弧度,屈膝俯下上身,微曲的右臂递出苍白修长的手。光洁的大理石映出他的脸,嘴角的笑容让人看不透。然后他抬起头来,直直看进乱菊的眼,上扬的嘴角吐出几个字:“和我一起。”

      该怎样回应?她只是看着自己把手搭上了他苍白的手。男子低头吻上她冰凉的手背,然后紧紧握住。轻轻一拽。乱菊的手搭上了银色面具男子的肩,他的手则环上了她的腰,就像行星回到自己的轨道,一切自然而然。低头看向地面,他们站在太阳的中央。三角钢琴在说不出的角落自顾自地歌唱,琴声跳跃着,三拍子的曲调响彻了整个大厅。

      由他引导着,乱菊随着音乐,随着他摇摆。头顶的巨大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身体和着拍子起伏,扭曲了光线原本的轨迹,笔直的线扭曲成曲线,一圈一圈漾起一道道波纹,漾进了她的双眼。贴着他的身体旋转,高歌的钢琴越来越亢奋,它的气息越来越急促,它的尖叫热情如弗拉明戈。高高盘起的金色长发散乱开来,镶嵌着华贵珠宝的发簪叮当坠地。以男子的指尖为轴,转速越来越快,旋转到疯狂,旋转到不省人事,最后乱菊瘫软在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怀里。

      钢琴的歌声再度平缓优雅起来。当她睁眼正对上银色的面具。眼在笑,嘴也在笑,只是唯有嘴和眼看不见心是不是在笑。如果,可以看清就好了。乱菊抓紧他的肩膀,把脸埋在他的怀中。蓦地,银色面具的男子用力撑起手臂将她甩了出去。就像向上直直抛起的水晶,沿着轨道,自然而然回到原地,乱菊调整着步伐,四个步子回到男子的怀里。

      然而,他松手了。啪,是她重重跌在地上的声音。啪,是聚光灯熄灭的声音。欢歌的钢琴在最高的音符被卡住了脖子,没了声息。

      Pierrot

      铛——浑厚的金属打击声回荡在空旷的舞厅,回声久久盘绕在整个黑暗的空间,从四面八方传来。乱菊想起了某种遥远的仪式,以活人敬献众神的祭典。咚咚咚的鼓声敲开了诡异的氛围,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周遭传出异样的声响。

      远处,有光亮闪耀着,摆动着,忽明忽暗。光明由远及近,是石壁上嵌着的惨白蜡烛。金色的银色的白色的面具一个又一个莫名跳出来。笑着的,哭着的,同情的,嘲弄的,阴毒的,纯真的,一张张面具围绕着她,只看得见嘴和眼。

      咔哒咔哒的声音响个不停,巨大的摆钟倒数计时。最后的两枚火炬在钟摆的摆动中点燃。乱菊踏着脚下冰凉的石板,抬头仰望祭坛。银色的面具在墨色中渐渐显现出来,身着镶嵌着金丝和宝石的华服的男子站在石棺上,嘴笑着,眼笑着。他弯下腰,向乱菊伸出苍白的手。该怎样回应?像既定的曲线,她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他扣住乱菊的手指,狠狠一拽,她被拉上了祭坛。

      身下是冰冷的石板,她的手指渗出了汗。她直直看着他的脸,银色头发和银色的面具。他和她之间除了漆黑的墨色,什么都没有。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我是否认识你?我可曾见过你?」

      乱菊的左手缓缓伸向银色的面具。指尖触摸到冰凉光滑的质感。白皙的手指被银色的光包裹着,一阵寒战。面具滑落了,露出苍白的额头,苍白的鼻子,苍白的脸颊,苍白的嘴唇。苍白的诡异面具夸张地笑着,隐藏在银色的面具下。

      脚下的石棺忽地打开,不知通向何处。男子向她伸出手,她直直伸着手臂用尽一切力气想抓住他的手臂。当她的指尖触到他的指尖,苍白的手却猛地收回。她仰面坠落。

      乱菊看着面具从自己的脸上忽地向上飞去,渐渐和他的重合。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居高临下俯视的面具,逆着光,在笑,在哭,在庆幸,在懊恼,在欢呼,在哀号,在一点一点变小。深红色的礼服在漆黑的墨色中划出美丽的弧线,金发散乱。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我是否认识你?我可曾见过你?」最后,她闭上眼。面具,不看也罢。

      从高处坠落的力量狠狠压在乱菊的胸口,像要胸膛撕裂一般。尖利的风撕碎了华服,全身刺痛。她揪住自己光裸的皮肤,用力压向中间,对抗撕扯的力度。她猛地睁开眼。天色微亮。她摸索着床头的花瓶,抽出金盏菊折成两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ommedia dell'Ar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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