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不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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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明曦就径自返回了侧院，王府里的人开始注意到，那个之前即便受到百般责诟而眸子里依旧静若止水的男子，如今的眼睛里是一片死寂，如果说以往他的谦卑之后还能看得出无声的隐忍，那么自那个清晨后，连最不善观察的人也认定了明曦已经自甘沉沦。
他的神色里充斥着无尽的惶恐和卑微，连风吹草动也能令他下意识地蜷起身子，每当侧院的杂役们一声呵斥，他都会扑通跪倒在地，膝行着去完成他们的命令。
裴翎是从厨房佟姨那里听到明曦的情况的，那时她正在厨房外的空地处和一堆小丫头闲聊，国丧期间，王爷和王妃都不在府中，清闲了不少，收拾了中饭，衬着空当便都倚在门廊下笼上炉子抱臂而坐。
实话说，如明曦那般长相的青年，此刻若打扮得体放在街面上，无疑能引起不少少女思春的目光，而即便他这两年来身为奴隶，也没能遮掩住灼灼光华。
可惜了王妃有令，关于这个下奴的舌根是嚼不得的，更万万不可有稍许的同情，于是乎此刻虽趁着主子不在小提了几句，想到那昔时匣中玉如今的光景，便都不忍再议。
裴翎暗自忖度，也只管把疑问噎进了肚子。明曦故作姿态这是无疑的了，只是不知用这种方式能否换来大赦之前的平静，她只是很明智地选择了距离明曦远一些，一想起那日的情景，裴翎便甘愿傻笑着静待新帝的好消息。
二十七日的国丧很快结束，整个靖安城终于扫去了缟素之色，欣欣然的样子，几乎找不到什么哀戚。
德帝之灵寝送入皇陵，皇后朱氏为荣宁皇太后，晋王之母宸妃追谥为惠庄太后，皇子孟辰睿为太子，居东宫，大赦天下。
孟辰睿再次踏入洛王府的时候，袍袖上有着鲜明的龙纹，东宫的侍从们尽职地将太子护送到前厅，拜见过叔父婶母后，孟辰睿径自绕到了中院的鸿鹄居。
裴翎正躺在院中的躺椅上，眯着眼睛享受冬日鲜有的暖阳，孟辰睿袍袖微拂，一扭身坐到了她的身侧。
没有起身，裴翎微微在椅子上男儿似的抱了抱拳，“东宫太子殿下亲临，不胜惶恐。”
孟辰睿先是笑，而后眼睛朝四周看了两圈，他的神情凝重起来，“翎儿，我有事告诉你。”他看着不大介意的女孩，低声续道，“皇上大赦天下，独独未赦当年与废太子一案相关之人。”
从躺椅上猛地挺身坐起，裴翎头顶的枯枝传来一阵喑哑的颤动，她凝视了孟辰睿一阵，确信他并非在开玩笑，而后，她低头看着倚放在一旁的斩水，咬着牙摇摇头，不知是苦笑还是讽刺的轻哂。
那之后，辰睿太子殿下却拉着洛王府表小姐的衣袖走出了鸿鹄居，再到了侧院，抓起似乎仍茫茫然的明曦径直出了洛王府正门，无人拦阻。
太子的马车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皮裘和手炉，裴翎缩在一件宽大的猞猁裘里面，不无担忧地盯着倚在车壁上的明曦。
听完辰睿的话，明曦的眉头耸动了几下，却没有想象中那样黯然，他转过身去，慢慢挑起车帘，痴迷一般地注视着人来人往，良久，向辰睿笑道：“你是怎么如此轻松地把我带出来的？”
孟辰睿愣了愣，随后得意地眨了眨眼睛，“小弟我自有妙招。”
明曦微微一笑，也不再多问，马车突然顿下，孟辰睿探身出去，和随从说了几句什么，回身进来，掀开车帘，示意明曦向外看。
裴翎跟着凑过去，发现车子停下的地方，对街的店铺正是锦凤绣庄，几个蓝衣随从跑到柜台前，和傅爷说了几句什么，又递上了数张票据，便见傅爷回头向内里喊了一声，明曦的视线随着转向后方，便不由得全身一震。
有几个仆人，扛着数匹锦缎，虽是隔得很远，也能看到那锦缎上散发的灿灿霞光，最后出来的却是一名素衣少女，手中整整齐齐一叠成衣，一齐递给了东宫的随从，不经意地往这边投过来一缕视线，带着淡淡的从容。
明曦的身子僵了好久，直至下人将锦缎和成衣呈进来，孟辰睿将这些东西堆到了裘皮的旁边，只用手捧着成衣嘻嘻地朝裴翎笑了一下。
马车辘辘而动，回转过来，明曦看向孟辰睿。孟辰睿一本正经地抱拳，“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一丝戏谑的笑容从裴翎唇角露出，绕过了明曦，只让孟辰睿瞧见，他若无其事地别过了头。
那一日裴兰秋说过“你不必去，而他们也不必来”的时候，“他们”指的怕便是明文璎与明迟，能拿来让明曦心甘情愿地为奴，必然要让他知道他的弟弟妹妹尚且安好，并且，性命安危永远取决于他是否愿意弯下双膝。
看来，姑母对明曦的惩罚中，不禁有棍棒加身的苦楚，还有的是剥夺探视亲人安危的权利，明曦这些日子以来，定是在牵挂着文璎和明迟的情形，以至于不经意间看到自己手中文璎的帕子，会那样失态。
在白芷巷的宅院里，孟辰睿命人搬来炉火和铁签子，和着一整盆已经切割得薄薄的牛肉，在那个有些寒冷的冬日里，二十多个大人孩子围着院中的石桌吃了个不亦乐乎，而后裴翎和孩子们拥着暖炉挤在屋子里，听着他们向自己汇报这数日来自己学习的成果，一面却几乎有些心不在焉地瞟着庭院。
撤去狼藉，明曦与孟辰睿相向而坐，一个披着从车中拿下来的雪貂裘衣，一个搭着火狐大氅，中间的石桌上，是一副棋盘，颗颗棋子琢磨精细，光晕流转，有若琉璃。
白衣似雪，红衣如火，那般耀眼的色调，附着在这两人身上，却异常协调。
就如南斗与北斗一样，静坐于时空之间，目光里那副棋盘，纵横捭阖，有若睥睨乾坤般自如。
“赦免之权虽在父皇，却是人言可畏。”
“我明白。”
“自古以来，入了这个局和被拖进去的，没什么区别。”
“黄鸟之悲，仅为贤良。”
“骨肉尚且可以相残，忠臣赤血又算几何？”
“既已身在其职，又何必做无谓之抱怨？”
“你还不兴我发发牢骚了！”——怒了。
“为何摆下的是夹击之势？”
“有外寇于海上犯我，又有南方蛮族扰我南疆百姓，而西北与朔戎相抗长达数年，尚无结果。”言外之意，本宫烦着呢。
“无兵？”
“废话，都给翎儿她老子了。”某人终于正式摆脱文邹邹。
明曦唇角微微弯起，“朔戎有弓，名为连珠弩。”
“嗯，这个翎儿应该最清楚，两军一交锋，就“嗖嗖”往这边射，我爹说把人射成筛子那就是一眨眼的事儿。”
两人陷入沉默，良久，明曦抬头，推开棋盘，“狂歌，求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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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翎倚窗而坐，看着一个玄衣男子抱着方才在锦凤买下的数匹绸缎推门而进，把绸缎摆在桌上，行了一礼就要离去，裴翎这才把目光从院子里的两人身上转开来，打量着那个人，笑道：“嗯，我好像见过你。”
男子挑挑唇角，瞥了一眼院子角落直立着的玄麟，耸耸肩膀，“回裴姑娘，小的玄麒，是太子爷的侍卫。”
“那天衙门里审问城南的几个混混，站在那里充当原告的，就是你吧。”裴翎盯着他问，怪道当时连衙门里的人都似乎对这人很尊敬，原来是晋王世子的手下。
想到这里，就想到了孟辰睿这家伙隐瞒自己身世的问题，虽说她一直没有想过去对他寻根究底，可再怎么说自己也算是被人家当傻子耍了好久，还陪着他闯青楼翻墙头，他哪里真正是好奇，明摆着就是去查看那两个大人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勾当，即便是没商议什么事情，进了勾栏已是一大把柄。她暗暗叹了口气，孟辰睿从未刻意去耍过什么心机，可他的出身和处境却不由得他不去多加留意，我不犯人，怕的却是人来犯我。
玄麒点点头，承认自己是奉了小主子的命令去铲除掉这点麻烦，又指着新拿来的锦缎说是让女孩子们自己做些衣服，成衣虽然方便，可终归不会太如人意。
孟辰睿果然是个心细的男人，这是裴翎的第一反应，第二个反应则是他很可能就这样凭着些甜言蜜语和陪小心把明文璎拐走了，接下来就想到明曦那天特意给自己画的鸢尾，问她是不是更漂亮，嗯，比较来比较去，觉得还是明曦更细致些，于是禁不住自得地笑了笑。
等到玄麒耐不住裴大小姐一脸呆滞的笑容而告辞出去后，裴翎才仔细端详了下手边的锦缎，好容易忍住没伸舌头。所谓财大气粗便是如此，孟辰睿从锦凤订下来的这数匹绸缎居然是“寸锦寸金”的云锦，连官家小姐有幸得一件云锦做的衣服都能高兴得忘了自己姓什么，这数匹基本只有皇家和豪富才用得起的艳艳生光的缎子被新上任的太子爷摊在眼前，让裴翎想到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呸呸，这想的是哪跟哪呀。
那之后，孟辰睿告诉了裴翎，西北形势紧张，碍于国境周边不稳之故，新皇有心要速战速决，好撤回兵力粮草，支援他方。
这无疑意味着，和朔戎之间的僵持将要被打破，很可能还意味着，战势一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不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