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旧雨》卯鹊

6、第五梦，陡变 临

　　临近黄昏的时候，又下了一场雨。从窗台出看过去，外面的一切都是湿淋淋的，罩着清冷的雨水和雾。

　　苏珩从窗子望庭院里看去，院子里，一条蜿蜒的细流，一道石板，一片秋海棠。

　　庭院里的秋海棠开的好，红粉在叶绿间交映，倒是一派欢欢喜喜的模样。

　　“秋海棠性喜温暖、稍阴湿的地方，不耐寒，怕干燥和积水，这院里本不适合养。”柳裕安端起面前案几上小巧的青瓷茶杯，送到嘴边。

　　“柳公子喜欢这种花？”苏珩回头看柳裕安，开口问到。

　　“家母喜欢。”柳裕安回答的很简单，也没转头看苏珩。

　　“柳公子刚才和那……沈夫人看着明明没话说，怎么一去就是一下午？你不是有事与我说？”苏珩看柳裕安现在才来，还颇有些不紧不慢的意思，便问他到。

　　“苏珩。”

　　“什么？”苏珩本以为柳裕安会回答他的问题，却忽然听柳裕安叫他姓名，愣怔了一下。

　　“……你的字？”柳裕安这会儿看向苏珩了，浑身透着一股子温和，却让苏珩莫名一惊。

　　“……我的字？什么字？你……”苏珩不懂他忽然问的什么字，他看着柳裕安，眼神显然有些傻气。

　　对方神色温和，轻放下茶杯，茶杯磕到茶盏很轻的一声。苏珩没开口，两人一时之间安静到了极致。

　　苏珩脑内不停思索，字？他见过我写的字？不对呀……？

　　“……我是问……”柳裕安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便再次开口。

　　“堇宁。”苏珩醍醐灌顶，脱口而出。

　　嘶啊，我的天，这人搞半天原来是在问我名字，差点就完蛋了。嘶……不对呀，我为什么要说我是苏堇宁……

　　柳裕安肯定知道我是假的苏珩，但……我一开始又没跟他说我是苏珩，是他自己说出来的。可我明明不是那个苏世子，他自己心里肯定也明白，但为什么还把我当真的对待？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骗我就骗，怎么狐狸尾巴还不露出来？

　　柳裕安看着苏珩又伸手摸耳垂，就开口问到：“苏公子什么时候……回王府？”

　　苏珩一整个人僵住，浑身都不好了，不经意间咬紧了后槽牙。摸耳垂的手也没再动了，明明刚才缓和气氛，现在……安静半道返程了。

　　这怎么办？横竖是个死啊……

　　“哈……那个……”这狐狸尾巴我招架不住啊！

　　“呵，苏公子手上的玉戒挺特别，不知出自哪位能人巧匠？”柳裕安笑而不语，片刻后换了个话题。

　　苏珩低头看手上的戒指，神色温和平静下来，手指摩挲了一下，随后，赶紧顺着台阶下：“这是……家中……嗯？这……”

　　嗯？这，这戒指……？这是什么时候戴在我手上的？我记得我没有这样的戒指……而且刚刚我怎么还下意识的说家中祖传呢？

　　柳裕安见状没问苏珩什么，只是面色沉静地看着他。

　　他一时觉得苏珩装傻，一时觉得苏珩真傻。总而言之，此人行为异常，又似失心疯又似痴傻。虽然，实际上并没有那么严重。

　　柳裕安搞不懂他，也不确定，这人到底是不是苏珩。明明刚见面的时候，看那容貌，看那青玉戒，还是笃定的。

　　“天色已晚，今日，你好生歇息吧。晚膳我会派人送过来。也不必担心有人会来打扰你，这几日呆在这里也清净。”柳裕安说着，便起了身，理好衣服。

　　“你要走？”苏珩抬头看他，问到，语气分外不解。

　　“不然？”

　　苏珩顿时没话说，看着柳裕安从房里出去。这些时日天暗得早了，入夜便要点油灯。不然晚上根本看不见。但是点了油灯，也看不清啊……

　　苏珩站起身，想要找个点火的东西。却没见着……

　　柳裕安一路走出玉鲤院，夜色逐渐昏沉发暗，借这一弯弦月的那点光也看不清路。

　　刚出院门，就碰见了走过去的下人。

　　“大公子。”下人见是柳裕安便行礼道。

　　“借我盏灯。”

　　“奴婢不敢，公子提好灯便是。”那俩婢女又是行礼。

　　柳裕安提着灯，微弱的光照亮这方圆几步。俊美的脸庞在光中掩去了半边，显的轮廓更加分明，温和却不疏离。

　　“玉鲤院里差两个下人，你们两现在就过去吧，院里许久没住过人了，记得点上灯。”柳裕安吩咐这两个婢女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苏公子还未用晚膳，一会儿去让厨房准备，单独为他送过去。”

　　“是，公子。”两人欣然接受，在柳裕安离开后往玉鲤院去了。

　　这可是个好差事，玉鲤院有专门的下人打扫，他两过去了不用做打扫的活，只照顾那苏公子，在玉鲤院也落个清闲。

　　两个人乐呵着往院里去了，刚进院门，便点燃了院里石板路、石桥、走廊边的石灯。

　　两个人顺着石板路到了回廊上，顺着回廊走到房门口。

　　门开着，屋里一片漆黑。

　　“苏公子？”

　　两个侍女点着灯，取出火折子，想将屋里的油灯点着，却发现屋里竟用的是蜡烛。

　　两人相视一眼，将蜡烛点亮。就看见屋里并没有人，莫说没人，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两人怪到这屋里怎么人的时候，就听见很轻的一声，像人叹气的声音。

　　“你们是谁？”苏珩的声音从窗台边传过来，语气淡淡的。

　　他早就看见有人提着灯过来了，但出于职业病，他总是会担心这担心那。

　　苏珩坐在窗沿上，窗外面的光映过来，稍有些昏暗。屋内的光亮着，可偏在光线被阻隔的地方。还没看清脸，两婢女便行礼拜见。

　　“苏公子，我们是大公子为你安排的侍女，大公子说院里没人照顾苏公子的饮食起居，让我们过来伺候苏公子。我是秋烛，她是秋葵。”其中看着老练些的婢女说到。

　　“知道了，现在不用你们在这里，下去吧。”

　　秋烛、秋葵两个人一直低着头也不敢抬头人，这苏公子一来府上下人们就都知道了。据说，还得了沈小姐青睐，天可怜见，那沈小姐选夫婿可谓是出了名的鸡蛋里挑骨头。

　　这苏公子该得有多好看啊？该是比虞大公子还好看。

　　于是，这两人便趁行礼后出去的间隙抬眸瞄了一眼，顷刻间，愣了一愣。

　　这苏公子生的明眸善睐、仙姿佚貌。难怪招的沈小姐喜欢。

　　苏珩看着两人，自然也发现对方在看他了。只沉眸警示了一次，便收回目光。

　　那婢女被吓住了，连忙退了出去。

　　苏珩从窗上下来，走到先前喝茶的茶案边，一屁股盘腿坐下。

　　唉，怎么也没个符合窗户高度的凳子？也没有电灯，如果不能回去，那这跟停了一辈子的电也没差了。一到晚上就看不见了，也没有手机，漫漫长夜干什么打发时间啊？

　　柳裕安停步，提着灯站在月下静谧的庭院里，柳裕安直觉到一丝不对劲。

　　“什么人？！”

　　“公子。是我……”树荫下一道黑色身影渐渐显露出来，从假山旁往柳裕安这边靠过来。

　　“韩……昀？你怎么在这儿？”柳裕安语气一沉，显然严厉起来。

　　“对不起！公子！我没有完成您的嘱托！”韩昀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柳裕安看不清他怀里抱着什么，但似乎是个人？柳裕安走过去，心里已然了解个大概。说出口的话，冷静又克制。

　　“……什么地方？”

　　“……城外十里亭，临河村。”韩昀生硬的声音磕出来几个字。

　　“那还不带路快去找？！来人！！传信流珠阁，派人去找！！”随着柳裕安话音刚落，院里巡守的仆人便赶了过来。报信的报信，其余的都留在了院子里。

　　“公子……已经……”韩昀说不出来“晚了”两个字，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

　　柳裕安不知道是怔在原地，还是站着没动，看上去就像忽然惊住了。

　　柳裕安没有回答，只是向他走过来。周遭的人也不说话，安静得很。
　　韩昀手指不禁用力起来，神色紧绷，咬紧后槽牙。怀里抱着的小孩子，看上去特别像柳裕安两岁的妹妹。

　　柳裕安蹲下身子，将手伸了过来。

　　“韩昀办事不力，请公子责罚！”韩昀低着头，声音听着很是勉强，像是快要哭了。

　　但是柳裕安没理他，只是将手继续伸过去，将韩昀怀里的孩子抱了过来。

　　孩子身上很干净，也没沾血。小脸红红的，特别是眼睛。头发散开着，沾了点泥巴。

　　孩子在离开韩云怀里的那一刻醒了，看见了柳裕安。柳裕安将她抱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抬手护住她的后脑勺。

　　“大……哥哥……”

　　“……嗯，是大哥哥，我们回家了，月萼。”柳裕安柔声说到。柳月萼似乎是困了，只醒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又睡着了。

　　柳裕安转头对韩昀说到：“先下去收拾一下吧，再到我院里来交代清楚。”

　　“……是，公子。”

　　柳裕安抱着柳月萼去了自己的住处——流珠阁。路上柳月萼一直很安静，很乖。柳裕安看着她，心里越发不安和焦躁。

　　他向来是个聪明人，但这次却傻得很。人的身边往往有很多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发生，他们对此或愤怒，或癫狂，或痛苦。他们会这样的原因往往是因为相信了这样的事情的发生，但柳裕安不同，不亲眼所见他不相信，不接受。也就不会产生愤怒、癫狂或痛苦。

　　但却总是在缓慢的时间流逝里发现答案，就像温水煮青娃，等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等那时候，悲痛往往不会再显现于表象了。

　　留存于心的那一丝无法言表的情感便一辈子也不会消散。

　　柳裕安抱着柳月萼，亲自照顾梳洗。还没等来韩昀，就先等来了柳子雅。

　　“哥！？你在哪？”

　　柳裕安抱着梳洗好的柳月萼走出来。屋里灯光忽明忽暗，柳裕安衣着单薄，场面颇有些清冷悲情。

　　“这……小妹妹？小妹妹怎么在这？！真的……？！莫非母亲他们是真的……？！”柳子雅瞬间就泪流下来，显然是信的。

　　“母亲他们遇险……月萼是韩昀带出来的，我已派人去了，兴许……还没事……”柳裕安神色愈发不安起来，面色沉重，语气虚浮。

　　“哥……”柳子雅也看出来他的不对劲，顿时觉得，他这哥也让人心疼。

　　“你怎么知道的？”柳裕安看着柳子雅问到。

　　“我撞见了韩昀！先前也听见府里下人骚乱，猜到出事了才来的。”柳子雅这才解释道。

　　“难为你这次这么聪明……你来了正好照顾好妹妹，我与韩昀临时有事需要处理。”柳裕安将柳月萼抱给柳子雅，自己往屏风里面去了。

　　在府里等，还是等不住。流珠阁的人这么久没和柳裕安见面，当初还是留一个人在身边好些。

　　屋子里，柳子雅看着怀里的妹妹，顿时觉得心中悲喜交加，五味杂陈。他心心念念好久的妹妹呢，当初听说她出生，他还想上京去看来着。

　　柳裕安换好衣物，堇色衣裳，束腰，束袖。刚换好衣物，韩昀就过来了。

　　“大公子，二公子。”

　　“韩昀，你随我出去，带路。要问的话路上再说，先去趟流珠阁。”柳裕安跨出房门，韩昀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