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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戴罪身(二) “湛雪仙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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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行舟第一次见到晏观宁时,晏观宁才六岁,一个刚刚开始记事的年纪,拖着不太合身的衣服,缩在外门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后面,可怜得像是雨天里意外掉下巢穴的幼鸟。
他无意向那边瞥了一眼,对上了晏观宁湿漉漉的眼睛。
随行的弟子侍立在旁,小声提醒他,说,那是诸衡仙尊大弟子带回来的小孩。
那时候仙门乱,人间界也乱,魔物更不安分。魔障入侵,边域内蚀,枭鸟啸夜,人间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者数不胜数,能有命活到仙门支援的,基本会得到一二庇佑。偶尔遇着根骨好些的,也会带入门内修行。
所以在听到这样一个解释时,云行舟甚至什么都没有想,只平平一扫便移开了眼。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就那么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但他第二次见晏观宁,却没有与第一次相隔太久。
可能是因为随行弟子说的那些话还是在脑海里留了一两分印象,也可能是晏观宁的目光实在追着他跟了太远,又或者是他没想通沈昀辞为何要将一个根骨如此普通的孩子送入外门,总之,某次回山路过时,他忽然转了个方向,向外门弟子们的宿处走了过去。
然后就在外缘的江水边看到了小小一道身影。
晏观宁还是穿着那身大了一圈的弟子服,蜷身抱着膝盖发呆,即便听到他人的脚步声,他也没有回头。云行舟绕着他走了半圈,在他面前站定,道:“你叫什么名字?”
晏观宁畏畏瑟瑟地抬起头。
他好像用了一点时间来分辨面前男人的问题,又用了一点时间来思考答案,开口时的发音带着久未出声的艰涩和滞顿,说:“晏…观明……”
“晏观宁?”
晏观宁摇了下头,旋即又点了下头,再次把下巴埋进膝盖。云行舟很少遇到这样回不清话的小弟子,微微蹙起眉:“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一次,晏观宁反应了更长时间,回答道:“等。”
“等谁?”
晏观宁无措地张张唇,又不说话了。云行舟拿捏不准他是天生不会说话还是有些其他原因,抬脚想走却又蹲下了身,示意晏观宁看向自己:“你能听懂我说话就点头。”
不出所料的,晏观宁很快点了头。
“你会说话吗?”云行舟又问。
依然是点头,点完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晏观宁有点小心,又有点期待的意思,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云行舟便明白了:“你现在说不出话。”
于是晏观宁弯起眼笑了。
他可能确实是太久没同人讲话,难得碰上一个,整个人明显高兴起来,甚至试探性地伸手来抓云行舟的袖口。但云行舟不想跟他一起蹲在水边,反手握住了他手腕。
“他今天不来,”云行舟道,“本尊来接你。”
晏观宁当即吓了一跳,本能想缩手。但他在半途迟疑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另一只手也递过去,云行舟看见他手心好像沾了点什么,顺手抹了一下。
“疼。”晏观宁轻轻地说。
云行舟耳边一嗡。
他惊愕望向晏观宁,晏观宁也望着他,向他柔柔地笑。血从晏观宁唇角渗出来,然后是四肢,越漫越多。他在一片猩红中看到晏观宁的眼睛,那双总是向下弯的,好像含着水的眼睛。
下一刻,一滴泪从那眼中滚了下来。
“好疼。”
云行舟乍然惊醒。
血迹消失了,梦境也消失了,他睁开眼,所见一切依然是湛雪山上的仙尊主殿。天还没有亮透,一片昏暗中,晏观宁背身枕在他手臂上,呼吸又轻又缓。
他额心微微蹙着,好像同样浸在一场噩梦里。云行舟伸手碰了碰他的侧脸,是微凉的。
……他渡给他再多灵力,好像也无法让他的身体暖起来了。
从一个月到七天,从七天到三天,寒毒的最后期限步步逼近,解方的消息却无处可寻。如果将来某一天,连双修都不再能压制寒毒,永远困在不间歇的疼痛和寒冷里,真的会比就此闭上眼更好吗?
晏观宁的答案一定是否定的,云行舟知道。
他怕冷怕热,怕苦怕疼,其实不是适合修行的心性。如果百年前的人间没有那么混乱,他可能会长成一个恣意任性,众星拱月的小公子,无忧无虑度过一生。
但世间从来不留如果。
云行舟为他捋好鬓边的碎发,掖好被角,放轻了动静下床。
直到重重殿门无声闭合,晏观宁才慢慢睁开眼。
他其实一夜未眠,时过境迁,他已经不再能适应身边有人同寝,更何况是整夜被人抱在怀中,身体里的疲惫在此时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让他有了两分真实的困意。
他听着屋外的风铎声响,裹紧身上的绒毯,终于放心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却没有过去太久。
他眯着眼缓了一会,略过床头摆置的白金华袍,赤足走到衣柜边,从深处翻出一件月蓝色的高领轻衫,又顺手拿了件斗篷,推开了寝殿大门。
昨夜下过雪,今天倒是放晴了,冷风乍开,卷着白梅花瓣纷扬而来。湛雪山上白梅成海,落雪又终年不化,让正午的阳光一扫,处处是晶莹的白。
树梢的护花铃被风吹动,撞出几声清脆声响。
一呼一吸,都带着他极为熟悉的冷意,可晏观宁迎着风,却在这种寻常中,骤而察觉到了某种异样。
这种异样是细微的,隐秘到像是直觉。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再问本该前来侍应的守殿弟子去了哪里,而是平静踏下玉阶,脚步一转,绕过主殿向林中走去。
就在他踏出主殿的同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兜头将他罩了个正着!
晏观宁脚步不由一踉,喝问尚未出口,唇上已然落了柔软一指。
作俑之人挨着他,声音极轻,道:“别出声。”
那声音熟稔且熟悉,刹那愣神间,他已经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层叠的树影忽明忽暗,从衣物织隙间飞速掠过。晏观宁挣扎片刻,终于把自己脑袋从布料下扒了出来,恼怒道:“沈昀辞!”
“嗯。”沈昀辞应了一声。
“你在做什么?!”
“……”沈昀辞那双韵致的眼睛微睨着他,眼梢挑着一点不明显的光,像是在笑。就在晏观宁又挣扎起来想要催促的时候,他也就真的闷闷笑了声,道:“我以为你会问我怎么现在才来呢。”
“开什么……”
后面的话却说不出来了,晏观宁一手攥着沈昀辞的衣襟,在他的注视中喉口一哽,眼中已是一片弥濛。下一瞬,沈昀辞感觉抓着自己的手指更紧了,他叹口气,轻叹道:“花猫。”
“怪你。”晏观宁轻声回。
沈昀辞不置可否。
他压着晏观宁的手用了点力,晏观宁埋在他颈侧,鼻尖尽是草木浸雨一般的气息,仿似落进了无边无际的茫茫长林。他静静嗅着,忽而道:“湛雪仙尊知道你来的事情吗?”
沈昀辞颠了他一下:“悄悄的。”
“那他……”
“嘘——”
沈昀辞示意晏观宁噤声,甚至在赶路的间隙里隔着斗篷碰了下他的侧颊。晏观宁认得出两人正在下湛雪山的路上,淆乱的心跳在刮脸而过的风中逐渐被他强压下来。
“外面出了事。”晏观宁笃定道。
“湛雪山入山之路三十里,被湛雪仙尊亲自设下三十六道封山灵箓并十道护山大阵,没有他的谕令,入山之路寸步难行,除非动用其他绕开灵阵的手段——而就我所知,这样的手段只有一种,”晏观宁慢慢地说,“……灵脉封禁。”
灵脉是世间万物新生与丰荣的凭依,修行更不例外,但凡名门大派,皆坐落于灵脉发源汇聚之处。而世间能够封禁灵脉的法器也仅有一件,被仙门百家协力封存于仙盟中,唤作悬渊镜。
值得这样做的事情太少,晏观宁眼中映着将至尽头的白梅花林,冷静道:“有一件与我相关,甚至可能需要我亲自出面的事情发生了。它太过棘手,才令盟主宁愿动用悬渊镜,也要劳动师兄将我从湛雪山上带下来——我能想到的,只有封魔大阵的变故。”
“师兄,四天前的睿城会谈,到底谈了些什么?”
沈昀辞唇边那点依稀的笑意翛忽收了。
他悠悠叹出口气,目光垂落下来,像是无奈,又像是叹息一样地注视着晏观宁:“你这么聪明,”他说,“为何意识不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晏观宁微微睁大了眼:“这是睿城会谈的结果吗?”
“不是。”沈昀辞说。
“二十七年前废仙台一事后,湛雪仙尊于湛雪山上落下禁制,并对外宣称你已经……”沈昀辞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甚至带上了两分艰涩,“可这次睿城会谈时,他又向百家宣告,道言你还活着。”
晏观宁了然点头:“他想通过我,再次与你和诸衡仙尊抗衡。”
沈昀辞缄默不语。
“是他的性格,”晏观宁很轻地笑了,“所以诸衡仙尊权量之下,决定动用悬渊镜,由你来验证我的生死吗?”
“我没有信过他的话,”沈昀辞果断否认,“但你可以决定湛雪仙尊所说的真假。”
晏观宁霎时一愣。
二十七年前,他因为临阵反水身受重伤,又被云行舟押上废仙台时,其实对自己的生死已经没有太多设想。但他既然活下来了,又在如今这个风雨欲来的时候,想要远离那些纷争,假死的确是远离纷争,独善其身最好的方式。
只有死亡可以简单直接地将中间那些恩怨斩断。
可是沈昀辞又说,他给他选择的余地。
晏观宁怔怔凝视着沈昀辞,死死勾住了他的脖颈。沈昀辞感觉到渗到衣襟里的湿意,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受委屈了。”
“……没有。”晏观宁喉中哽咽,慢慢转过头。他眼中含着晶莹的泪意,却又好像在这漏刻中做好了决定。沈昀辞正想再说什么,便听晏观宁果决道,“直接带我去封魔大阵。”
“你知道我担心什么,师兄,”晏观宁声音里有强压下来的冷静,“告诉我,阵心剑骨情况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