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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玄面 俞秋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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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秋拔剑,拦着那群蒙面黑衣人。那些人行动极其迅捷勇猛,然而他们不愿与他多作纠缠,把他摔在地下,就跟着李杜二人踏窗而去。
男子架着杜甫,带他疾奔在长安城上方。脚点在瓦片上发出轻响,月色笼罩着两道融在一起的身影。他们身后是十多个脚如踩风的黑衣人,夜色与他们的黑暗纠缠不清,融合成一头巨兽,对猎物穷追不舍。
“冲你来的。”男子声音如古井不波。
“我知道。”
“我最近不惹事了,倒遇上你这么个惹事的。”
杜甫察觉他的无奈,有些担心他把自己直接丢下去,萍水相逢他又没义务救自己。他们从一片屋顶跃到另一片屋顶时,他害怕地看了一眼下面,本能地想依赖男子。他往后缩了缩,让自己更多地接触他的臂膀他的胸膛,这无异于落水的人依赖浮木。
“我救人救到底。”男子睨他一眼,飞身落地。
他们迅速闪进了一扇窗户,男子压着他躲在墙角里,杜甫看到窗外黑色残影一闪而过,而后男子松开了他,摸黑坐在了一张席子上。杜甫不敢点灯,静静地立在黑暗里。
街上早已没有了喧嚣,暮鼓“咚——咚——”的声音一下一下重重击在他心上,让他发慌。宵禁到了,这意味着他得在这个房间里捱过一个无眠的黑夜。他在黑暗里很快平静了下来,呼出一口气来缓解心头的窒息感。
他借着月色模模糊糊能看得出房间的布局,最里头是一张很大的床,床帷是旖旎的粉色。外间装模作样摆了一张矮案和两张席子,搁着一套劣质茶具。他心里已经对这个房间的作用有所猜想了,恰巧隔壁传来一声怪异的喊声,猜想被证实后他顿时怔住。
男子自然也听得到,他指尖敲了一下桌面,褪下外衫就往那张床走去。他把外衫丢在窗边,解开头发坐在床沿,把半面具塞到枕头底下,道:“过来。”
杜甫一直呆着看他动作,男子结实颀长的身躯在黑暗里也看得分明。他被他那句“过来”吓得一激灵,揣摩着男子的意图,战战兢兢地走过去。男子侧卧在床上撑着脸看他,道:“脱。”
“……”
“他们很有可能会折回来,人多麻烦我不想动手。”
杜甫了然,坦坦荡荡地学他褪下外衫解开头发,躺在了他身边。“……脱的好像不够。”男子的嗓音低沉,落在他耳边,杜甫整个人僵硬了片刻,坐起来迟钝地解里衣。
“别了,我脱吧。”男子手掌温热,摁住他的手,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里衣上衫,枕着胳膊躺下来。冬天屋子里没燃火盆,杜甫有些冷,抖开被子盖上,扯着一个角给男子也盖上,男子阻止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
很快,屋顶上瓦片响动,窗外黑影落地,那些黑影被月光诡异地拉长,隔着一层窗户纸徘徊着。“吱呀”一声,隔壁窗户被推开,男子猛地翻身压在杜甫身上,膝盖挤进他的腿/间,扯/开了他衣领,拧了他腰一把。
杜甫疼得想叫,但捂着嘴硬是憋住了,男子手劲大的很,他憋得几欲流泪。男子掰开他手,看到他双眸含水。他压着嗓子说:“笨,叫!”狠着心再拧了一把,听到窗户发出响声。
杜甫明白他的意思,吃痛地“哼”了一声,抬手搂上他的脖子。他们本就下//身挨在一起,此时胸&膛也紧紧相贴,衣料相互磨&蹭发出细小的声响。
男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嘴唇似乎碰到了那片的肌肤,这次他没有放低声音:“别怕,放松一点。”黑影停顿了须臾才合上窗户缝,男子继续把他压了片刻,呼出一口气,重新背回去睡觉。
杜甫脸有些发烫,做&戏惹得他热了起来,男子嘴唇碰过的地方被惹起一串儿红。平静的声音响在身侧:“今天遇到我,你平日里做的好事不亏。”
杜甫那点儿心思顿时烟消云散,无言片刻后,道:“好人不长命。”
“人在做天在看,怕什么?今日你被我救了,日后运气也不会差。”
“我命早就不由己。”
闻言,男子翻身面对他,深邃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侧脸,琢磨着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问:“你一个不愁吃不愁穿的富家公子惹上什么人了?”
“不是富家公子,我吃皇粮的。”
男子冷嗤一声,仰面躺回去,道:“当官的?也是,谁不想当官老爷。”
“做官之人也多无奈,今夜之事公子都看的明白。”
男子忽然觉得自己态度偏激了些,把他的话挑拣着答:“这位官人,在皇帝手底下干什么的?”
这情形下也没什么好隐瞒,命都是对方救回来的。“中书舍人,加官给事中。”他十七岁科考高中入仕,二十一岁做到五品中书舍人,加官给事中。虽说品阶不高,但日日在皇帝身边走动,议事拟诏他都得在侧,能监察六部,能纠弹官吏,位卑权重。但皇帝再未升过他,有意把他放在下面熬。
男子仰面躺着,类似于一个放松的姿态:“十七岁高中榜首,诗名远扬的那个杜甫?”
十七岁便由科考入仕且平步青云的人,走哪都是一段神话。他当年被礼部尚书举荐给皇上,靠的就是一手诗文。文人挺直的脊梁从来都是皇帝看重的东西,不同于奸言佞语换来的手里权,这才最俘获天下心。
杜甫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合上眼有些疲惫:“让我猜猜,玄色面具,武艺超群,公子是……”
“玄面。”他们的话音合到一起。
男子的嗓音在黑暗中突然变得冷冽,“一见面就猜到了。”他的话就像这个冬夜,冷的刺骨,静的胆颤。他尾音压下来,笃定地陈述事实。
杜甫不改语气,只是怕冷地笼了笼被子,“各州府甚至大理寺,都至少给‘玄面’存着一档呢。”
唐明皇天宝年间有桩奇案,古怪的很,七年里七个县令刺史接连暴#毙,死法都诡异地一致:被抹了一半脖*子,脑袋将掉未掉地挂*在身上,尸体被立放在府院门口,血*一滴一滴流到地面上,汇聚成泊。
死了人的第二天早上,那县令府上的钱啊粮啊,都养活了百姓。朝廷派来人查案子,稽查账簿翻出来的都是裹着老百姓人命的银子,埋在深府里烂得发腥发臭。
查出了这些丑事,最后也查出了凶手——玄面。
玄面,其人戴玄色半面具,夺人命的手段人人闻风丧胆,怕死的官老爷们私底下直截了当叫他“玄面”,就这么越传越远。上到朝堂下到市井江湖,无人知其真实身份,来无影去无踪,从未有人能将他捉拿归案。晚上常能听到一句话:“再哭再闹不睡觉,把你丢去喂玄面。”
杜甫清晰地感受到了身边躺着的人身体紧绷,他自顾自地说,乐出了声儿:“可真没想到玄面是公子这样,我当玄面吃小孩儿呢。”
“和你反着的,我是恶鬼嘴里的鬼。”男子打了个哈欠,“玄面吃坏叔叔的,杀了人开仓放粮。”
杜甫闷闷地笑了声:“果然是恶鬼嘴里的鬼。”
长安城的夜是寂静的,坊挨着坊,却像是高墙耸立的间间牢房。今夜本是晴朗,但是被困于这张床上,错过的星光成了遗憾。
杜甫突然觉得自己很懂他。纸醉金迷之中他们都活的鲜明,黑与白之间也并不是泾渭分明,混淆是非的人比比皆是。
他睡不着,对男子也不再设防,“我们谁都好不了多少。少数人的力量在被扼杀,腐朽之下我们都逃不了。”他转过去面对男子,“玄面,老天无眼。”
他的手背挨着了男子的衣料,“选了这条路,‘活着’就成了谋求之外的事。”
深夜里,城中金吾卫负刀巡视,兵甲碰撞声冰冷又多余。
男子兀自听着那声儿静了会儿,笑道:“人要懂苦中作乐,殊途同归可是缘分。”
他又说:“不过我手里沾着人血,你挨着我也干净不了。”
“公子那时没扔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有什么好怕的,善到了恶面前成了恶,那宣政殿里倒站着一群紫绯绿青人模狗样的,舌头就是刀,个个都是踩着人命、舔着皇帝鞋子往上爬。地方上的老爷们大门揩一把都是油,穷百姓饿殍遍地,开仓放粮被恶鬼喊鬼。
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哀。
杜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气吐出话:“睡吧,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
翌日清晨,杜甫叫醒了男子,他们依旧翻窗出去。分别之前,男子叫住他,低声说:“叫玄面生分了,我叫李白。”
杜甫瞪大眼睛,道:“当真是李白前辈?”李白点头,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让他噤声的动作。
杜甫盘算着,说:“我身边没个人能说上话,风罄楼倒有。”他戴上帷帽,撩开一条缝来对他眨眼。
李白挑眉,声音悠长轻佻,“半月一见面,戌时恭候。”
为了快些赶回府里,杜甫骑着马回去。那时走得急,斗篷落风罄楼里了,他冒着寒风回来。甫一踏进院门就咳嗽不止,把靠在墙边打盹儿的俞秋惊醒了。
他前半夜不顾宵禁满街跑着找杜甫,后半夜找不到了就守在门口。他身上的伤都没来得及处理,嘴角的血结成了痂,整个人冻得能冒寒气。他见是杜甫回来了,立马下跪,声音暗哑:“请主子责罚。”
杜甫扶他起来,带他去疗伤。俞秋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他身上,杜甫路上说:“幸好遇到高人了,我没受伤。我罚你禁足五天养伤。”
俞秋一顿,被杜甫拦着才没再次下跪,他语速飞快:“最近多风波,这罚我不领。”他们回到杜甫房里,俞秋给他塞了一个汤婆子,燃起火盆。
杜甫取出药膏亲自给他上药,说:“你不领我就叫人把你摁屋里。”俞秋习惯和杜甫这么平常的聊天,他是杜甫的近卫,平日寸步不离。主子不端架子,下人们都伺候地自在又尽心。
他道:“府里其他人身手都不如我。”杜甫拿他没办法,只能叫他每日按时上药。
杜甫今早几乎是掐着点回来的,给俞秋上完药恰好赶着上朝。他饮了一杯热茶,换上绯色官袍,乘上俞秋备好的马车往宫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