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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熊哥强做镇静地上前查看,被清子一把抓住了裤脚,她满手是血,无力躺在地上,嗫嚅地说,带我走,不要丢下我。熊哥慌忙扯出自己的裤子,你这女人,别想拖累我,你快死了,你好好死,我不能在这呆着,我得赶紧走了,我还得洗白,我得过上正常的生活,过上不用背条规考试的日子,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过上正常的日子吗?啊?我会给你烧纸钱的,我一定给你烧。他反反复复说着,好像在说给自己听,然后用力迈开步子走出门。

      后面传来清子声嘶力竭地尖利喊叫,熊炳刚!你个杀千刀的,我咒你不得好死,你不会得好死的,哈哈哈哈,你不得好死。

      清子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常板站在原地,他走过去想抱起她,手伸出来以后却抱了个虚空,他惊异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成了透明的影子,而其他人似乎并没有关注他的状况。

      又看了一眼,常板只得转身向门外飘去,电梯好像坏了,没有楼层数字显示,30多层的高度如果一层一层飘下去好像有几分麻烦。

      他从楼梯口旁边的窗户那奋力往外望,希望看清楚下面的状况,却不承想,身体被一股大力吸住,拉出窗子急速向下俯冲,他的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地要变形,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超重力作用下的痛苦。

      他以为自己会摔成一堆烂泥,没想到在距离地面两层楼高度的时候,突然身体像风一样轻飘飘的,他是自己飘到地面上来的,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人影飞快撞来,将他又重新撞回了支离破碎的形状,刺啦,嘭一声,那个人影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面上,鲜血铺散开来。

      常板的身体重新汇聚在一起,他看着躺在地上的熊哥,看着渐渐围成一圈的人群,看着远处被警察押到车上的胖女人、小个子,看着被担架抬出来全身盖着白布的清子,她手腕上护佑平安的红色丝线依然那么鲜艳,甚至可能因为沾染了鲜血变得更加鲜艳了一些。

      警车来了又走,救护车来了又走,夕阳余晖下,只余他现在原地,满心迷茫。

      小伙子,有火吗?一位老人用手肘碰了碰常板,微笑着。常板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去掏自己的口袋,摸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于是抱歉地说,对不住,我没带。

      没事没事,我也总是忘了,烟瘾犯了,咬咬烟嘴也是好的。老人摆了摆手,在常板旁边的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突然,常板想起来了,这位老人就是带着小女孩给他20元钱的那个,不过那天他并不是穿的这身衣服,更加素净一些。

      您孙女呢?常板也就地蹲了下来。

      孙女?我没有孙女啊,哦,你说那天给你钱的孩子啊?那孩子已经走了,去天堂找她妈妈去了,不过,也许不是天堂,是地狱,谁知道呢。

      常板吃了一惊,真对不住,他真诚地说,他不知道,那个可爱热心的小姑娘那么快就没了,那一面竟是阴阳永隔。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即便没有那一面,他们早就是阴阳永隔了。

      低下头的一瞬间,他瞪大了双眼,吃惊地问老人,您能看到我?

      为什么不能?老人疑惑道,你一个大活人是个人都能看到吧?

      常板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体,手压在地面上能摁出清晰的手印,一只小虫爬到他的黑布鞋面上又爬了下去,一条深深的影子长长地拖到了远方。

      大爷,你知道常家村吗?

      没听说过,你说的是你家乡吗?

      嗯,我应该出来一年了,不知道父亲怎么样了。

      你想家了?

      嗯,总是碰见奇怪倒霉的事情,我可能不适合外面,我想回家了。

      可是,老人叹了口气,你本来就没有家啊。

      你在说什么?常板疑惑地反驳道,我也就从家乡出来了一年而已,我爸还等我回去呢。

      没有错,恶魔怎么可能有家呢?你是恶魔,是不可能有家的。

      您别乱说话,你才是恶魔,老人家也要积些口德才是。

      哈哈,我可没乱说话。老人望着远方的天幕,继续说道,曾经我们也是熟悉得很呢。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滚落凡尘,宇宙洪荒之内的玄机我也只参悟了一两点而已,可能是聚恶太多惹恼上苍了吧。不过说句实在话,你混的真惨,日子过得跌跌撞撞,明显被削了灵智,夺了记忆,看起来蠢蠢笨笨的。现在我跟你说这些你应该都不相信吧?

      我不信,我不信,我才不是恶魔,我爸虽然说我呆傻,但是也说我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

      爸?哈哈,凡遇恶魔者非死即伤,你怎么可能会有父亲呢?醒醒吧,那只是让你沉沦凡世的一个幻影。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有爷爷,有父亲,还有离家远走的母亲,我有儿时的伙伴,他叫狗蛋,我有~常板没有说完,却被老人打断,都是假的,是你的幻觉,是上苍的欺骗,你唯一接触还能完好无损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那,你是谁?

      我是天使。

      你也是受到了上苍的惩罚?

      不,我是厌倦了纯粹的真善,想要体验一下世间虚伪的真、诚挚的假、丑陋的善、美丽的恶,是意愿下来的,所以我保存了记忆。

      那你体验到了吗?

      应该吧,我被这人世的复杂深深吸引,我觉得很多事情可以被重新定义。

      可是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啊。

      不,不对。唉,我为什么要跟你讨论这些,你现在这么笨,怎么配和我论道呢?老人站起身,对着常板嘲讽式地笑了笑,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希望你在这平凡的人生中好好过日子吧,也希望你有命能回来。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样貌逐渐模糊不清,直到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只余下常板呆坐在地上。

      刚才那个老人存在过吗?没有,他应该没有存在过。他说我是恶魔,说我没有家,我的家乡是假的,爸爸是假的,伙伴儿是假的,都是假的。

      不对,不对,不对,他说的不对,我是常板,常板的名字是爸爸给起的,我爷爷跟我讲过红军的故事,我爷爷是个老农民……

      他好像生怕自己忘记一样一直在自言自语,我应该回家,我只要找到回家的路,我回到家乡就好了,我就能跟狗蛋说我遇到了一个老人,这个人是个疯子,他说你是假的,狗蛋肯定会挥起拳手作势要打爆他的头,对,我得回去。常板念叨着,跌跌撞撞地往远处走去。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常板一直在寻找回家的方向,他认定了回到家就没事了,他就还是那个父亲心中呆笨的好孩子,是常家村的普通人,而不是什么恶魔,笑话,他怎么可能是恶魔呢?

      但是,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还是运气太差,他总是遇见伤亡事件,不是自杀的就是杀人的,抑或是先杀人再自杀的,短短五天光景,他已经见过了十三个人在他面前死去,无一幸免,似乎遇见他是他们的催命符一般。

      常板内心有些动摇了,同时像是少年的逆反心理一样,他急切地要证明这些死亡并不是因他而发生,他要证明,唯一的办法就是拼尽全力挽救这些人的生命,如果他可以救下来,那么就可以说,上苍是为了让他救起这些人的性命才特意如此安排。

      于是,他斗志满满地踏上了与自己命运殊死搏斗的命运。

      第六天,常板看到一个女的因为情伤要从22层楼上跳下来,女人神情绝望,泪流满面,觉得这世间没有一个人爱她。

      为了制止女人,常板扯着嗓子朝楼上喊了一句,我爱你!女人都被喊傻了,围观的人群一阵起哄。

      常板顾不上其他,打定主意要以最短的时间爬上去,无奈天不遂人愿,他乘电梯被卡在里面,幸亏力气大爬了出来,而后又呼哧呼哧爬起了楼梯,哪想到楼梯像是刷了润滑油一样,走两步摔一跤,好不容易爬到了16楼,他已经摔得鼻青脸肿了。

      正当他弯着腰扶着楼梯缓气的时候,只见一个女人的身影从窗口坠下,楼下瞬间响起了惊吓的喊叫声。

      他一屁股瘫坐在原地,心如死灰。

      第九天大清早,他用块黑布蒙着脸,正在享用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

      之所以蒙住脸,是吸取了以前的教训,所有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均遭遇了不测,不管是超市里抓了他的保安,还是天桥边跟他扯了两句的贴膜老汉,他所遇见的十三个死者中估计有一半以上是他或偷或买吃食时候遇见的,另外一半差不多就是把他从工作岗位上赶出来的老板。

      自从蒙住脸,别人虽觉得奇怪,大抵是认为这个人脸上长麻子或者少了个鼻子,而他遇见的伤亡人数明显减少了,就像前两天再次把他飞踹到街上的超市秦经理,他已经被此人连打三次,骨头都有点移位了,这人竟然还没死掉就可见一斑。

      这当儿,常板已经差一口就要把煎饼果子吃完了,非常庆幸没有遇见状况,哪承想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慢慢挪到他面前的路边,慢慢躺下去,手慢慢放在头顶上捏碎了一小袋什么东西,不一会几行鲜红的液体就从额角淌了下来,她慢慢张嘴,而后尖利地喊道,大家快来看啊,这个人把我撞倒了,赔钱!

      常板张着嘴,半天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周围已经呼啦聚集了一帮人。

      他着急忙慌地解释了半天,但是抵不过老太太牙尖嘴利,引得众人一片唾弃,撞了人还死不承认,禽兽!

      这这这,这又关禽兽什么事情呢?!

      正在常板百口莫辩之时,他察觉到远处有辆货车疾驰而来,车顶冒着黑烟,他试图把老太太拉起来但是老太太显然是专业的,力气竟然比他还大,一来二往间竟然快被人家拉翻在地。

      货车越来越近,响起了尖锐的响声,驾驶室里司机满头大汗地疯狂摁着喇叭,围观人群四处逃窜。

      常板抱住老太太,对方显然已经被吓傻了,片刻,他感到一阵钝痛,之后是重重摔落地面的感觉。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在他旁边,那个老太太躺卧在地上,仍然惊恐地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身下一大片一大片鲜红的血液晕染开来。

      第十一天晚上,他又遇见一个男人要跳桥,男人喝得醉醺醺的,不断试探性地把一只脚悬空,脖子上的粉红丝带迎风飘飞。

      男人脚步虚软,看起来无力地很,他像参加演讲比赛一样,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啊,我那么用力,却始终得不到你的心,你是一个没有心,没有爱的人,你的爱在哪里?为什么不能给我?!

      常板其实没太听懂,毕竟他才上过三年学,不过这里面的爱字他听得真切,估计又是个殉情的。

      他急得团团转,比在场那么多人都要着急。

      身边有人甚至审视地问,认识?

      他连忙摆手,不认识不认识。

      那人似乎不信,眼睛里全是渣男二字。

      过了约摸一刻,男人只有一手一脚还挂在桥上,围观的人群中全是手机拍照的闪光灯,亮如白昼,男人不自觉挡着眼睛。

      在这种危急时刻,为了激起男人的求生欲,常板捏着嗓子学着女人声调大喊了一声,我爱你!

      哪承想男人自嘲地笑起来,对,你曾经就是这样奚落我的,是啊,我爱男人,我爱你,可我有错吗?我没有错!我要向你证明我没有错!

      说完,男人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常板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跟着跳了下去。

      围观人群都摇着头叹息道,痴男怨男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一边说一边把拍摄的视频迅速上传到网上。

      常板在水里转了一圈,水太深又太凉,他脚筋狠狠抽搐了两下,接着便不受控制地下沉,再下沉,直到失去意识。

      常板想,如果他死了,父亲怎么办?父亲一个人肯定还在等他回去。可是转头一想,又释然了,如果他死了,那他肯定就不是恶魔,恶魔怎么会死呢,他死了,他的曾经就是不容置疑的真,他就只是常家村的常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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