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公主》浮酒沉书

86、氤氲

　　第八十六章

　　姒良昨天记录这些店铺信息直到下午太阳落山才彻底完事，本想着昨天就跟越言卿说的，但是看他们回来了也没有休息，就想着今天再说。

　　“王妃这里是所有店铺的名字，地址还有店铺主人的名字，一共是三百七十三家，现在有一百零五家没有上交账簿，说是。。。今天交”

　　越言卿抽出一沓翻着看“不要了，指不定自己又回去做了什么假账呢，告诉那六十五家这次就带他们了”

　　“。。。可是，这样不会引起民愤吗，他们可能会找您的麻烦，到时候又会说些有的没的”

　　越言卿抬起头“也对，那就收上来，到时候再把他们刷下去”

　　“是”

　　“对了，药材店的事。。。”

　　“昨天殳查可部来过了，我已经给她抄录了一份”

　　“那就好。。。你去找些算账先生，把这些清算一下”

　　“是”姒良转身往出走

　　“别了，你让恩和去盯算账的事，我又另一件事交给你”

　　。。。 。。。

　　姒良找了一圈终于在葡萄架下找见了正消闲的阿鹿儿

　　“阿鹿儿”

　　阿鹿儿转过头见是姒良

　　“王妃让你跟我去监督老街改造的事情”

　　阿鹿儿不相信的指了指自己“。。。我？”

　　“王妃说了，你对那一片比较熟悉，带着你安心”

　　阿鹿儿瞬间就站了起来，拍了拍嘴上和身上的饼渣子

　　“。。。现在吗”

　　姒良笑了笑点点头“走吧”

　　。。。 。。。

　　殳查迪一大早就等在李淇家门外，也不知道李淇在磨蹭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出来，殳查迪不习惯去别人家里面，就等在门口。

　　不过殳查迪并没有等得不耐烦，李淇家显然也是重工修葺了一番，大门、外墙、门口的石像。。。一看就是讲究人家。

　　门梁上悬挂了几个随风而动的风铃，造型别致别有新意，殳查迪看了一圈儿，就对这个小物件很是喜欢，没忍住伸手碰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就散进了风里。

　　李淇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熹微的晨光斜斜的打在美人的身上，如梦似幻，而美人的纤纤玉指正轻点着透着光的薄玉，超然物外神采灵动。

　　李淇一生见过的佳人许多，有异域风情妩媚摇曳，有柔情似水婵婵月仙。。。总之世上一切称得上美的东西他都见过了，可为什么还会被这个人晃了神。

　　殳查迪被发现有点难为情，毕竟一直以来她都是冷漠的、强大的、无情的。。。这些女孩子家家的东西从来都适合她。

　　两人一时相无言，李淇很快的换上了一副神态，又变成了一那个木兰乡里的富家公子。

　　“殳查可部这么早。。。就这么想见我”

　　以前从未有人对殳查迪说过这样轻薄无礼的话，也没人敢，殳查迪当及就皱了眉毛，正欲开口，却被李淇接下来的动作定在了原地。

　　李淇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倾城佳人不该皱眉，会长皱纹的”

　　不过李淇的手很快就拿下去了，轻薄之人却好像内心深处有着不可逾越的分寸

　　“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要不然怎么缓解你的。。。缓解我们的陌生”

　　说完李淇就越过殳查迪上了马车

　　这个人很奇怪，明明招惹人的人是他，可是转身先离去的依旧是他。

　　殳查迪虽然在军事上无师自通，可是在感情上却是一窍不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了马车，看到马车里的李淇，还特意选了一个离他远一点的地方坐下。

　　“殳查可部也太伤人了，坐这么远，这么怕我”

　　殳查迪闭了闭眼没理他

　　“殳查可部，有人说过你很好看吗，我好想知道像殳查可部这么美的人上了战场究竟是什么样的，被鲜血浸染的美人，破碎的美人，伤心的美人，愤怒的美人。。。妙啊”

　　“你要是再多说一句话，我撕烂你的嘴”

　　李淇似乎是真的天生胆大，他笑了一声“这恐怕不行，今天我若不说话，你什么事儿都办不了”

　　殳查迪睁开眼睛就看到李淇一副自信满满的笑容仿佛此行已经胜利在握。

　　二人来到纸上写的第一家医馆，药方的大门微微掩着，殳查迪走上前敲了敲门，无人应答，透过门缝看到店中空无一人。

　　殳查迪直接推门而入，李淇跟在身后早早地拿出了手绢抵在了鼻子上

　　“你是对气味很敏感吗”

　　李淇转过头对上了殳查迪认真的眼神

　　“灰尘不行，药味也不行？”

　　殳查迪自幼没这么多讲究，自然理解不了李淇的行为，只当他是真的有急症。

　　李淇歪了歪头笑意从眼神中流露出来

　　“可部是在关心在下？”

　　殳查迪见他又是这么一副样子就转开了视线

　　“我去后院找找”

　　她真是不太会和这种人相处，还是赶快离开的好。

　　来到后院草药味更胜，简单的小院里架起了许多的笸箩，里面的放着晒的发干的药材。

　　这时殳查迪突然听到一些微小的声音

　　“阿免，你在那边好吗，我在这边挺好的，你放心，我会把你留下来的药铺好好经营的，阿母现在身体也好了不少，小兔儿也长大了不少。。。”

　　屋内的人还在不停的说着，殳查迪站在原地没有动，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转头一看是李淇，李淇挥了挥手示意她走了。

　　殳查迪和李淇走出来

　　“不查了吗”

　　李淇摊开掌心，掌心里面躺着一些像茶叶一样的东西

　　“这就是峰尖子？”殳查迪看了看又抬起头“不是假药？”

　　李淇点点头“我看了店里面所有的峰尖子，都是真的”

　　虽然他这人有点不正经，但在这种时候殳查迪却没有想过怀疑他的判断

　　“那就去下一家”

　　殳查迪抬脚就要上车，李淇却拉住她的胳膊，殳查迪被他拉的顿了一下

　　“你就这么相信我”

　　李淇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写着‘真诚’二字，尤其是眼睛，这人应该不知道他每次笑的时候，眼里都没有光。

　　殳查迪真的很不喜欢这种被阴谋包围的感觉，冷冷的挥开他

　　“用人不疑，还有，不要再动手动脚，下次若是再有”殳查迪握了握腰侧的弯刀“我就不客气了”

　　一上午二人逛了四个店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中午吃了一顿饭又开始去下一家。

　　马车停在路边，李淇用扇子撩起窗帘，这家医馆是个大门脸，也是依仁出名的医馆，医馆里面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殳查迪准备下车李淇把她喊住了

　　“对付这种程度的店家，我们得换个方法”

　　李淇突然叫了一个外面的小厮，安顿了几句话，殳查迪见那小厮点点头就离开了，看着他进了那家医馆，虽然不知道李淇要干嘛，但是她一向好奇心就不多，也没有问。

　　“等一会儿我回来之后，你再带着手下进去，就跟他们说要例行检查，让他把药材各称一份”

　　“主子，买回来了”

　　方才那个小厮把买回来的药材递进来，李淇打开看了看，轻轻一笑“殳查可部在下先去了”

　　李淇撩起帷帘准备出去

　　“等等”殳查迪从座位上捡起一条手绢，正是他之前用的那一条“你落了这个”

　　李淇看着她手上的手绢却没有动

　　“你不是对气味很敏感”

　　殳查迪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那张漂亮的脸上也没有任何情感的流露，一切仿佛都只是因为礼貌与教养。

　　李淇慢慢的抽过她手上的手绢，但是他还是没有走

　　“殳查迪你是不是有一种英雄情结，总是想要解救别人”

　　殳查迪没有听懂这句话，只是看着他，刚才那一瞬间李淇好像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但是李淇没有让她看到太多，他低下头笑了一下，再抬头又变成了那个熟悉的‘李淇’

　　“我先走啦”

　　殳查迪坐在马车里，整个乌元除了陶恩吉，这么多年李淇是第一个让她这么抓不住头绪的人。

　　一个虚伪的热心人

　　这是一家由乌元贵族旁支开的医馆，从装潢上就能看出来，这里‘不缺钱’。

　　李淇大步的走进去，柜台里的老大夫正给人瞧着病，那个病人的身后排了长长的队伍，想来一定是位名医了。

　　李淇只是看了一眼就拐到另一边，这边是取药的地方，李淇看着这边柜台里忙碌的身影，慢慢的伸手捂住了口鼻，想要装出了一副柔弱的样子。

　　突然在鼻尖触碰到手绢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来殳查迪伸手托着这块手绢的样子，他看到她的手上伤痕累累，不像个女子的手，与她的脸很不相配。

　　李淇无奈的笑了一下

　　“过客而已”

　　李淇遮住口鼻咳嗽了几声，靠在柜台上，用手指敲了敲。

　　“小哥，咳咳，给我抓副药，咳咳咳，咳”

　　那小哥抬起眼打量了李淇一眼

　　“这位先生，您什么病啊”

　　“咳咳咳，我，是痨病”

　　那位小哥一听脸色虽然没变但是却默默地拿起了旁边的面遮戴上。

　　“药方呢”

　　李淇换了个姿势“我记得药方，喝了许多年了，咳咳，咳”

　　那小哥估计觉得他快没救了“那你赶快说”

　　“我要，雄精，朱砂，咳咳咳，硫磺各一钱，咳咳麝香一分，再加二分峰尖子”

　　小哥边听他说边取药，峰尖子？虽然这小哥不是医者，但是在医馆里整日取药也学了不少，这峰尖子跟痨病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要峰尖子呢。

　　“峰尖子？峰尖子不治痨病”

　　“小哥有所不知，这是我找的山医给开的，他说我的体质特殊，搭配峰尖子有奇效”说完又猛烈的咳嗽起来

　　那位小哥半信半疑的从一排柜子里抽出一个来，伸手取了点，一切称完装好递给李淇。

　　“多谢，咳咳咳”

　　殳查迪看见李淇出来了，便从车里走下来。

　　殳查迪还是没忍住问到“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淇卖了一个关子“秘密待会儿告诉你”

　　殳查迪只得带着几个侍从走进了这家医官，因为略显声势浩大收获了医馆里大部分人的目光。

　　殳查迪身上没有其他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只能抬了抬乌元王赐下的宝刀

　　“例行检查”

　　不一会儿从后面跑上来一人殷勤备至。

　　“哎呦哎呦，这不是殳查可部嘛，你们都怎么回事这么怠慢”

　　“你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您啊，乌元鼎鼎有名的殳查迪怎么能不认识”

　　殳查迪不想跟他废话“通商整顿，现在例行检查，你们这里所有的药材各要一份”

　　那人笑的热情“好嘞好嘞，殳查可部您这边等，来人快去把药材各装一分，快点！别让可部等急了！可部您稍坐，我给您倒杯茶”

　　折腾了一阵儿殳查迪终于出来了，侍从们带着一堆药材跟在后面，殳查迪把装峰尖子的那包带在身上上了马车。

　　马车里李淇正悠闲地闭着眼，手边放着从之前几个医馆带出来的峰尖子，一共六包，有两包都是出自这家医馆。

　　殳查迪把带回来的峰尖子往他手边一扔，李淇睁开眼睛。

　　“回来啦”

　　李淇说的熟稔，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问候，但是对于一个行军打仗常常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人来说‘回来啦’这三个字透露着无数难以诉诸于口的辛酸。

　　但是因为殳查迪从小就性格冷漠寡言少语，又是一个战无不胜的少年将军，大家总是看到她胜利而归的背影，谁也不曾问过，这样坐在高位的殳查迪在尸山血海里走过的时候有没有害怕，生死一线的时候是否也在期待有人等她回家，是否也会奢望一句简单的‘回来啦’

　　整整一天，殳查迪被李淇这个人弄得心烦意乱，真想一刀杀了他。

　　“来看看吧”

　　殳查迪强忍着没来由的情绪转过头听他说话

　　“这五个都是同一种程度的峰尖子，但是这两种是次品”

　　确实，那五种大小一样，颜色一样，若是放在一起，想必都分不出是哪一家的，但是剩下的这两个，颜色偏浅，大小不一，还有的是碎开的。

　　“这两个就是刚才你和那个小厮买回来的？”

　　李淇点点头“这家老板好会赚钱，看小虫是个没钱没势的下人，就给他卖这种淘汰出来的次品，见我重病缠身就不打算给我用好的药材，更可恶的是，以次充好还不贱卖，真真的黑心商家”

　　“这个王八蛋”殳查迪起身就准备出去

　　“你干什么去”

　　李淇抓住了殳查迪的手腕，但是殳查迪条件反射加上心情不好，直接转身拔出了刀划在了李淇的胳膊上，虽然划的口子不深，但还是瞬间就出了好多血。

　　一时间两人都愣住了，李淇看向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安的情绪，打破了一直以来的从容。。。不过只有一小会儿。

　　李淇抱着自己的手臂扯了一块衣服绑在了伤处止血，殳查迪垂着的手紧紧的握着还沾着那个人的血的刀，战场上她杀人无数，却从未有过这种陌生的情绪。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她害怕、无措，李淇胳膊上怎么都止不住的血是那样的刺眼，她想逃。

　　也许跟这个人是天敌吧，殳查迪收回刀转身撩起帘子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

　　李淇坐在车里，盯着被血殷湿的锦缎，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