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公主》浮酒沉书

2、兴荷公主

　　第二章

　　半年后
　　宜忄宫 ——妆安殿

　　御乐坊新编的《双调·水仙子》正由一众乐师正经危坐的演奏着，虽面容严肃，但每位乐师的手却不似那面上那般冷漠，柔软灵巧，像是有了缱绻深情。。。

　　舒缓的调子在随风错落起伏半遮阳的镶金帘中流转，殿前的盛放的牡丹花王与身着水袖舞着藕臂的舞姬争着动人颜色，尽力的扮演者曲中人，世中仙。。。

　　如此用心，却怎么也逗不乐这听曲人。。。

　　遥望帘中的女子，虽不似舞姬那般，有明艳倾世的容颜，但标准的鹅蛋脸上，画着浓淡相宜的红妆，与美人相比，帘中的兴荷公主多了一份端庄大气，尽显皇家气度。

　　只是往日里那双清澈明亮，总是笑着的眼睛，现在却是神色黯然，失魂落魄。

　　兴荷公主——越言卿

　　她是先帝的第四位公主，她的母亲是这宜忄宫的主人曾经的郁贵妃如今的郁贵太妃——郁知楠，而当今圣上就是她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兴荷公主总是叫陛下哥哥，即便是陛下现已继位，全天下，都得使用敬称称呼这位刚刚过舞象之年的少年，即便是郁贵太妃也不能逾矩。

　　她虽非陛下的亲生母亲，但是这十几年待他不是亲子胜似亲子，曾几何时，也是同兴荷公主那般亲切的唤他的名字，可如今再见面也不得不礼数齐全的称一声‘陛下’了。

　　在这幅员辽阔的大恆中，庄严肃穆的皇城里，一草一木都看似是原来的样子，可实则一切都在刻不停息的变化着。。。

　　只有这锦帘中的公主，倔强的想要时间停在她无忧无虑的豆蔻年华，倔强的想要将她的哥哥留在这里。。。

　　言明哥哥继位的半年来，同她玩耍，陪伴她的时候愈来愈少，也许兴荷公主心中明白他们之间终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可是她不愿深想，她向来不喜欢大人们之间所谓的聪明，她只是想要她的言明哥哥像原来一样，每天会叮嘱她要好好和太傅学知识，不可以惹太傅生气。

　　她只是想要她的言明哥哥像原来一样，在宫廷宴会时趁母妃和嬷嬷不注意带她偷偷溜出宫，去大同楼买点心吃，她只是想，言明哥哥还是叫她子鸢而不是一本正经的叫她言卿。

　　不过在后来越子鸢强烈的反抗之下，她还是重新拥有了越子鸢这个名字。。。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越言卿’这个名字，可能就是姑娘家的小心思。。。难猜得很。

　　《双调·水仙子》还在奏着，可越子鸢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她的手臂支在桌子上，撑着头，眼睛幽幽的盯着桌上的一杯冷茶，此刻她的世界里安安静静。。。

　　风吹皱了茶面，泛起了涟漪，也凌乱了墨色般的长发，缠绕眼前，她却无动于衷，直到几声清脆的鸟叫声在殿中响起，打碎了心境，越子鸢这才好似梦醒般，缓缓抬起头。

　　眼前的人分明还是少年人的脸庞，却与她心中的言明哥哥大相近庭，可即便他现在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越子鸢也还是没给他面子，淡淡的撇了他一眼，站起，转身撩起帘子往殿内深处走去。

　　此时殿内乐师舞姬早已在越子鸢发呆的时候被皇帝屏退出去。

　　皇帝被瞪了一眼也不恼，只是望着前面环抱着手臂赌气往前走的妹妹，脸上浮出了淡淡的笑容，可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作为兄长，他没有照顾好她，可作为一国之君，他却不能一直只看着她。。。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保护好她们，让她们在这波诡云谲的权利中心，依然可以安然无恙的生活下去。。。如果可以，他愿意让越子鸢永远单纯，快乐的做兴荷公主，永远不要“长大”。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了兄妹二人，越言明走上前去，把藏在身后的“礼物”拿了出来，逗趣的在越子鸢的面前晃了晃。

　　“怎么？不喜欢吗”

　　越子鸢不为所动

　　“唉，真是可惜了，我们言卿长大了，不爱这些了，那我还是把它拿给曲太傅吧”说着做势就要把这礼物往回收。

　　“哎哎哎”

　　果然曲太傅还真是百试百灵，越言明想

　　“曲太傅？给他，这鸟还有命活吗”

　　越子鸢一把夺过越言明手中“礼物”

　　这是一个做工精巧的木镶金鸟笼，里面的鸟通体粉红，长着嫩黄的勾勾嘴——是一只可爱的小鹦鹉。

　　“这鹦鹉竟然是粉色的，好漂亮”

　　越子鸢小时候也养过一只鹦鹉，也是越言明送的，只不过那是一只常见的绿毛鹦鹉，是安庆帝在位时，外国使臣觐见为几位皇子准备的玩儿物，越言明的就是越子鸢的，所以那只绿毛鹦鹉就被越子鸢养了起来。

　　鹦鹉通人性，每日与越子鸢同吃同住，几乎住在了越子鸢的身上，可惜最后却因为妆安殿中的小宫女逗鹦鹉玩，没想到鹦鹉乱飞，冲撞了怀有身孕的辛贵妃。

　　辛贵妃家世显赫，当年又极富盛宠，性情本就傲慢，本来也没什么，可辛贵妃非要说这只鹦鹉于龙胎不利，执意要处死这只鹦鹉，不论还是四皇子越言明怎么恳求道歉，她还是没有放过那只鹦鹉，甚至还因为越言明的纠缠狠狠地赏了他一巴掌。

　　就这样越言明带着通红的脸和死了的鹦鹉回了妆安殿，告诉了郁知楠，那时郁知楠还只是个位份底下的嫔，自然不能同如日中天的辛贵妃辨是非。

　　但那时，越子鸢还小，两人为了不让越子鸢知道鹦鹉之死的真相，就瞎编了一个原因。

　　越子鸢的老师曲璋曲太傅喜欢训鸟，所以他们就告诉越子鸢，今日闲暇曲太傅训鹦鹉，因为鹦鹉太笨了，所以鹦鹉就被曲太傅骂了一顿，一气之下就气绝身亡了。

　　当时的越子鸢太小，对这个破洞百出的原因深信不疑，心中对这位曲太傅不由得更加畏惧了。

　　那天越子鸢抱着死去鹦鹉哭了一下午，远方，夕阳烧红了半边天，越子鸢拉着越言明把鹦鹉埋在了园中的桃花树下，花瓣驾着风落在地上，落在头上，落在心上。。。

　　年幼的越子鸢第一次经历离别，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鹦鹉究竟是怎么死的。

　　而那年在桃花树下，越言明编了一个谎言，为越子鸢挡住了人心，在这之后的很多年里，他编织着无数的谎言，为越子鸢织了一座美丽的城。。。

　　他现在看着越子鸢，他的谎言在摇摇欲坠，这座城在叫嚣着，他不知道他还能保护她多久，谎言一旦被撕开了口，他不知道，越子鸢会走向何方。

　　“你说我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呢”越子鸢小心的抚摸着手里的粉红色鹦鹉，见没人应答，她抬头看向越言明，他还没有反应，就直接拿胳膊肘对了对越言明。

　　越言明愣怔了一会儿，温和的回道“它是你的了，你想叫什么都可以啊”越言明顺手摸摸了小鹦鹉的头

　　越子鸢看在心里，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她想说，你是不是很辛苦，是不是睡不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就是问不出来。

　　“你高兴吗”越言明冷不丁的问了一句，越子鸢的脸上空白了几秒，若有所思又恍然大悟的开口道

　　“哦，我就说嘛，你今天怎么舍得从你那福案殿出来了，还破天荒的找了这鹦鹉给我，原来你也知道要给我赔罪呀。

　　你说说你，两个月！两个月！整整两个月我和母妃都没见到你了，欸，我说，你该不会是在你那殿里藏了什么绝世美人吧，我那天还和母妃说呢，你知道母妃说你什么吗”

　　越子鸢一脸坏笑“母妃说，说不定陛下他又吃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蘑菇，出现幻觉了，这么久不见人，说不定以为自己早就出来了”

　　此言一出，越言明那副宠辱不惊宛如面瘫了的脸上终于露出他几个月来的第一个情绪。

　　“我，我那是因为谁呀，都过了多久了，怎么还提这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