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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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厕所门被一脚踹上,沈是发觉边上的窗框都震了一下。
一把折叠式的瑞士军刀在焦裕恺的指尖轻巧地转了两圈,最后刀尖停在沈是眼前两公分的地方,闪着寒光。
焦裕恺往他脸上吐了个烟圈,沈是皱着眉,想咳。
“小废物,不是被停学了吗?还他妈敢来老子面前晃啊?”刀在沈是面前比划两下,焦裕恺提高了声音,“说话啊,哑巴了?啊?”
沈是咬了咬后槽牙,别开了脸,又被旁边一人猛踢了下小腿,踉跄了一下。
“你他妈的,恺哥跟你说话呢!”说完又狠狠往他左腹踹去。
沈是腿一软,跪倒在地上随即想用手撑着起来,焦裕恺瞥了他一眼,往他肩上来了一脚,沈是的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瓷砖墙上。他死死咬着牙,绝不吭声。
焦裕恺一米八几的个子半蹲下来,居高临下,像一堵墙拦在他前面。他点了点高肿的颧骨,用刀背拍拍沈是的脸,“小废物,你打的,记得不?之前没看出来,病狗咬人还挺凶,”
“看你哥和你老子,不知道的把你也当杂种呢。”他指腹一别,刀刃冲向沈是的脸,“要不我给你画几道疤,免得别人瞧不起你......”
背后的瓷砖在夏天格外得凉,沈是紧抿着唇,眼底满是血丝,他抬头,突然径直撞向焦裕恺的脸。
焦裕恺几乎痛得叫出声来,捂着眉头弹开。
“离老子远点。”他哑着声开口,刚才的动作让他下颚多了一道血痕。
“□□的妈。”焦裕恺一把拎起沈是,三岁的年龄差让他们有了足足半个多头的差距,沈是不得不垫脚应对他的蛮力。焦裕恺把刀插进厕所隔间的木门里,夹起嘴里叼着的烟,死死往他的脖子上按去。
沈是先是疼,又闻到烟味混着焦味,眼里突然不争气地盈满了泪。
这时厕所门从外面被打开,一个学生吹着口哨走进来,愣了一下,又飞快地跑了出去,差点滑倒。
焦裕恺把烟扔在地上,用脚尖捻了两下。
“你他妈真能找死啊,你要死了我找谁说理去?”他抓着沈是衣领的手改为掐住他的脖子,“你们一家真会整啊,你哥爽完进局子,老子想弄都弄不死,你爸更厉害,一了百了,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可能是注意到了沈是流下来的眼泪,他声音颤抖起来,手上力气更大了,“痛是吧?谁知道萤萤有多痛啊?你知道她有多难过啊?□□的妈,都是你们,你说你们该不该死啊!?”
沈是感觉太阳穴处嗡嗡的,大有炸开之势,他左手滑进校裤口袋,死死地攥住了里面的圆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关我屁事,滚开。”
焦裕恺明显地一愣,刚刚情绪激动得让他眼眶也红了。
“你们干啥呢!”门又被打开,拍到墙上,一个中等身形的?年手里抓着一柄拖把,朝里面大吼。后面跟着个喘着粗气的保安。
焦裕恺松了手,沈是猛咳起来,眼眶又湿又烫,他的手也松了,圆规滑回口袋深处。
“操你妈的滚出去。”他头也不回。
“焦裕恺!你信不信我马上报警!我叫你爸来!”青年的声音抖得厉害,没点气势。
可是焦裕恺偏了偏头,最终向外走去。
他总算松了口气,给里面的三五个人让道。焦裕恺看都不看他一眼,直直地把他往洗手台上撞,他哀嚎一声,捂住了腰。
沈是还是有点轻飘飘的,勉强站定,拔出钉在一旁的小刀,上前几步,把刀向外抛去。
刀在空中划过,正好砸在焦裕恺面前的地上,还弹了一下,清脆一响。
厕所不远处的走廊上围了一窝人,都吓得后退了几步,又被焦裕恺冰冷的眼神逼回了班级。
沈是的太阳穴仍突突地跳着,他走到那人身边,慢慢开口,居然有点哭腔:“张老师......”
张小靖直起腰,看向这个才十四岁的少年,心里被狠狠地揪了一把。“没事啊,别害怕。”
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也不是害怕,要不是张小靖来了,焦裕恺的血就溅他脸上了。
张小靖垫脚拿出放在办公室柜顶的急救包,把沈是的伤口处理了一下。
沈是快跟他差不多高了,又不愿坐着,让他的手举得很酸。
“我马上要去开个会,”他拍拍沈是的肩,“待会老师送你回家好不?”
沈是点点头,看向那一架子的书,张小靖如释重负地笑了。
“上次给你拿的竞赛书看完了的话,这里的你随便拿来看也行。”
沈是又点点头。
没等张小靖回来,沈是一个人走出了校门。一中放学晚,街上一众穿着校服的学生,沈是低下头,想避开这群张扬的白色,左拐右拐,也不知道该去哪。
他转进一条街,清清冷冷的,只有棋牌店开得红火。沈是定定地朝里面看了会,烟雾缭绕的,不知道是为谁准备的仙境。
他又拾起步子,街边的香樟树夏天都没精打采的,看着怪胸闷的。突然他身边驶过一辆自行车,同时后脑勺被狠狠地拍了一下。
他怔怔地抬头,又是一下重击,自行车飞驰而过。
又是一下,他看清了其中一个人的脸,在他回头露出猥琐的笑容的时候,是焦裕恺的跟班。接下来的这一下往他腿弯处来的,直接将他掀翻在地,凶手侧坐在呼啸而过的摩托后座上,笑得开怀。
沈是闷哼一声,他的头正好磕在了路边花坛的砖上,有那么一秒感觉没了意识,过了好一会扶着树干艰难地站起来,往脑袋上一捞,一手血。
虽已夏末,虫豸还未绝迹。一只蚊子绕着定定站着的他旋了几圈,看着他皮包骨头的可怜样,抖抖翅膀,嗡嗡地飞远了。
沈是看到远处的路上躺着一个小盒子,走进弯腰,对着晚霞看清了上面的字——吸烟有害健康。
他回头,不远处的棋牌店热闹地能掀翻了天,门口地上正好亮着一点火光,是还未熄灭的烟头。
沈是将它拾起,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凑在一块,呛人的烟缭绕而起。
他想着焦裕恺他们拿烟的手势,将烟夹在?指与中指中间。他的手颤抖着,却迟迟没有将烟递到嘴边。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小女孩划亮火柴,在最后收获了个完美的梦。他看了很久,指尖那团猩红又漆黑的火苗里,却绘不出他的理想国。
沈是慢慢荡回校门口,门厅的显示屏上还闪着天气预报,张小靖的自行车已经不在了。盒子里的烟快点完了,近九点,沈是不知该回家还是医院,索性转过一个路口,在一家亮着灯的花店门口的树下缓缓坐了下来。这里很香,让他有点昏昏欲睡。左手腕上老式的机械表嘀嗒嘀嗒地走着,正好和路口的红灯倒计时同步。
远处照来一阵橙色的灯光,花店里的风铃倏忽一声脆响,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从里面冲出来,白裙子掠过他身边,带起一阵和着花香的风。
沈是的手飞快转了个向,把烟头朝向自己。
小姑娘好像注意到这里坐了个人,有些惊异地转过头。
沈是看见一双湿润清澈的眼睛。
同时那辆车停在了路边,上面下来一个男人,笑的眼角全是褶子,迈着步子一把将小姑娘举起,胡子拉碴的下巴在她脸上乱蹭。
“宝宝,想爸爸了吗?” 小姑娘笑了,又抵着他的肩想下来,她回头看向沈是,“爸爸,那里有个哥哥。”
男人有些疑惑,将她稳稳地放回地上,往她身后看去。
沈是不知怎么的想把烟往身后藏,小姑娘却已经?也似的跑回去了。男人的眉毛跳了下,微微弯腰,看向沈是的眼睛。
“你是,沈立忠的儿子...?”
“啊……”沈是看着他发怔,过了会反应过来了。他之前在沈立忠现场,这个叫江旭文的警察还帮他挡过记者的摄像头。
“…我是。”他给了个肯定的回答,把烟往身后一扔,慢慢贴着树干站起来,有点想逃。
江旭文的眼睛上下一扫,“手上怎么有血?”
何止手上,他都感觉脖子上凉凉的发干,纯白的校服一角被抹得一塌糊涂。
江旭文看他的动作,先一步擒住了他的肩,硬生生把他掰过身,顿了一下,撩开他有点长了的头发,看着乌糟的伤口和血肉,一时无语。
风铃又响了一下,小姑娘手里拿了根棒棒糖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两人都呆住了。
“…爸爸,这哥哥得去医院吧…”她又凑近了看看,眉头皱成一团。
江旭文回过神,拍了一下沈是的肩,“囡囡说的对。”
刚刚那下力气不小,沈是吃痛,突然手里被塞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抓住,小姑娘的声音又响起来,
“哥哥,这个送你了。”
没来得及说点什么,沈是就被江旭文推上了副驾,“没听见吗?去医院。”
“怎么弄的?”江旭文借着看后视镜的空,又瞥见他脸上和脖子上的伤口。
“…摔的。”沈是背打得挺直,低着头,指尖在表盘上焦虑地打转。
江旭文打着方向盘,“累了就靠着呗,没关系的。”
沈是深深出了口气,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别跟警察撒谎,知道不。”江旭文轻轻地吐出几个字,“不去医院不缝针,你想干啥?”
不知道怎么回答,沈是侧过身子望向外面。这路段他很熟,快到第一人民医院了。
“下车。”江旭文看他迟迟不动,还帮他松了安全带的扣,“这里停车要收费,赶紧。”
沈是抬头看着发着红光的十字,“我奶奶在这住院。”
“你挂急诊,又不去住院部,快点。”江旭文啪得甩上车门。
为了清创,沈是伤口附近的头发都被剃了。医生用碘伏棉球在伤口边打转,沈是刚嘶了一声,赶紧咬住下嘴唇。
江旭文唏嘘,问:“医生啊,我听说头上缝针之后那地方就长不出头发了啊?”
医生目不斜视,但很耐心地回答:“如果受伤的头皮能存活,那么只是缝合的头皮接缝处不会长头发,他这伤口幸好不大,应该只有疤痕处不长了。”
“啧啧,这还不大,我看至少缝个四针,”江旭文站起来双手抱胸,“你这倒霉孩子好死不死磕在脑袋上,不然看这脸以后还能去演演戏啥的。”
沈是听着刚想抬头刀他一眼,被医生轻轻打断:“不要动啊,以后另外地方的头发长了,这一块还是可以遮住的。”
“靠。”沈是低低骂了一句,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让他有点想吐。
果真跟江旭文说的一样,缝了四针,还没打麻药,疼得沈是嘴唇都咬破了,一舔全是血味。
“你不去你奶奶那看看?”江旭文拎着开的药走过来。
沈是一把接过,这里的窗正好看的见住院部大楼一角,“应该睡了。”
“那给你送回家?”
沈是实在不想麻烦别人,但眼下也没办法了,他累得快倒了,“…谢谢。”
两人坐在车里,空调打得有点低,沈是伸手把扇叶往上掰。
“嫌冷?”江旭文打破了僵局。
“有点。”
“我去跟你们学校反映,你这样下去不行。”江旭文很心疼他,他瘦得很,在几个人高马大的高三男生里没反抗能力,不知道会在学校遭了针对。
“不要了,我反正以后不打算去学校了。”沈是盯着倒退的路灯。
江旭文激动起来,“那怎么行!我刚刚在医院开玩笑的啊,你还是读书的料,最后一年了啊!”
“不是,”沈是顿了顿,“我就在家里自己学,再去参加高考。”
“啊…你行吗?你今年几岁啊,弄得懂吗?”江旭文差点闯了红灯,“我还是去一趟,你这样不行。”
“……”沈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其实已经在学大学教材了,张小靖那几本竞赛书也是为了安慰安慰他才拿的,
“……前面左转,谢谢您。”
江旭文叹了口气,没再作声。
车子驶进一条破旧的小巷,街道两边的棚户搭得参差不齐,只有几家透出灯光,空气油津津的。
“停了吧,我自己过去。”沈是这次下车非常干脆,刚在近光灯照亮的路上走了没几步,摸到口袋里的东西,又转身小跑回去。
江旭文摇下车窗,看见沈是伸手递给他一根棒棒糖。
“你闺女给的,帮我还给她吧。”
江旭文愣了愣,笑了起来。“以前我戒烟的时候,小姑娘用的也是这招。”
沈是突然脸一烫,结巴起来:“…我…我没抽。”
“哈哈哈,收下吧,还是小姑娘最喜欢的柠檬味,当零嘴吃了呗。回吧。”
沈是嗤了一声,想着这不本来就是零嘴,但还是把糖攥回手心。
这次他慢慢向前走。车灯渐渐照不到了,他重新打开手,糖纸上扎着辫子的圆脸小姑娘吐着舌头,沈是也跟着她弯起嘴角。
他拆开,把糖含进嘴里,第一感觉当然是酸,他眉头一跳,不过随即还是回味出了甜,非常甜。他将糖咬碎,抽出纸棍塞回包装纸,随手一扔便进了路旁大开着的垃圾桶,吓得来觅食的苍蝇一激灵,赶紧逃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