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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尽之海 不管从东 ...

  •   不管从东还是从西,大陆的尽头都是无垠的大海。大海是龙的信仰,所有龙都逐水而居。眼湖是罕见的内陆湖,它的全名是塔拉尔之眼,相传是名为塔拉尔的山羊的眼睛所化,湖水澄澄,波光粼粼。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亦或只是本能,刚刚获得同伴微弱魔力的小红龙陈刀刀,正往离眼湖最近的海岸飞去。可惜,未成年龙崽的魔力实在弱小,就连飞行也撑不了多久。

      幼嫩的翅膀拼尽全力挥舞,一下、两下;灰蒙蒙的鳞片在颠簸中时不时折射着太阳的光,微弱的光几乎看不见。

      但是陈刀刀仍然固执地挥着翅膀,他离眼湖还不够远,拥有魔晶枪的人类士兵随时有可能追上来。

      陈刀刀心里慌乱:飞了那么久还没找到能落脚的地方,下面都是盐松林,看不出来有没有埋伏。怎么办?要不要换个方向?趁现在转向说不定还能混进海岛,据族中长辈所说,那里避世已久,对龙族没那么敏锐和排斥。但是......

      魔力快没了。

      翅膀微微地抽搐着,仿佛随时都会因为疲惫而卸力。陈刀刀憋着一口气努力扇着翅膀,试图攀上一缕风助自己滑翔。然而他离大陆越远,离海洋越近,风就越稀薄。他的飞行路线逐渐从平稳地一往无前变得歪歪扭扭起来。

      小龙努力地飞翔,每一分力气都滑过翅膀尖尖,做出最充分的利用。太阳在陈刀刀背上照着,影子投在地上,跟随他穿过盐松林,投进大海。

      大海非常平静,平静得仿佛深蓝色的琥珀,风也几乎不敢经过,细小的涟漪都是奢侈。

      海是值得敬重之地,海神居住在这里,神的威严不可冒犯。海浪只会因为神的怒火而澎湃滔天。
      然而没有长辈悉心教导的小红龙并不知道这位神袛的存在,在他用尽最后一丝魔力的时候,终于坠入了大海之下。

      幼小的红龙坠入大海,仿佛一滴血高高坠入深蓝的琥珀,从此,琥珀不再纯净,然而却也不再空虚。海神的心亦找到了归处。

      ……

      “殿下,眼湖的红龙已经全部歼灭,我们何时返回王都?”在破败的红龙群落里,一名身穿银色铠甲的高大男人向眼前的贵族行半跪礼。

      那贵族正是追捕陈刀刀与雷修的安妮帝国三皇子,克劳德·莱茵。即使在击败眼湖的功臣,安妮帝国最受民众爱戴的费兹大元帅面前,心高气傲的他还是拿着心爱的魔晶枪擦拭,不愿多给行礼的男人一个眼神。

      “不急,我非要抓到那该死的龙族崽子不可。”三皇子恶狠狠地说,“竟然敢从我手下逃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等我抓到它,才不会让它好好待在法师塔,我非要把它扔进斗兽场,每天都狠狠地蹂躏它!至于它那可怜的同伴,哦,高洁又仁慈的我就放它一条生路。”

      三皇子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说:“把它扔给法师塔的炼金术师吧,他们想怎么搞就怎么搞,死了残了还是变形了用不了了,都没事。”他看向魔法笼里瑟瑟发抖挤在一起的几只小红龙,“我们的龙,还多着呢。”

      “以后,肯定还会更多。红龙,绿龙,金龙,甚至白龙、黑龙,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费兹大元帅的的表情平静无波,英俊的脸颊轮廓深刻,线条分明,常年没有表情的他仿佛一个机器人一样。安妮帝国所有的贵族都不喜欢这个从贫民窟爬上来的小子,背地里称他为皇室的狗的人比比皆是。

      但是费兹并不在乎这些碎嘴的人的看法,事实上,在他眼里,这些人和贫民窟里总是酸溜溜阴阳怪气的隔壁婶子一模一样。眼前的尊贵的三皇子殿下,更像邻居家有了个新玩具就趾高气昂到处炫耀的小约翰。那个玩具在两天后就消失在了治安混乱的贫民窟中。当天晚上小约翰鬼哭狼嚎的哭声很是愉悦了一些人的耳朵。

      但是三皇子留下来,耽误的是费兹自己的事,于是他开口,声音依旧冷漠:“殿下,在广阔的眼湖土地上寻找一只幼小的红龙需要耗费不少时间,但是陛下的生日要到了,恕我直言,您的两个哥哥正铆足了劲要讨他欢心。”

      “怎么?歼灭眼湖红龙的战绩还不够作为父皇的生日礼物吗?”三皇子嗤笑一声。

      “如果您不亲自回去,战果就不一定是谁的了。”

      三皇子沉默下来。半晌,他把手中擦拭魔晶枪的丝帕丢在地上,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看了费兹一眼,说道:“你还真是了解我那两个愚蠢的哥哥。的确是该先回去一趟。罢了,那只龙崽子,总有一天会落到我手里。在我抓住它之前,这只小龙,”他指了指虚弱的雷修,“就暂时先留他一条命吧。不过只要还有一口气,其他的无所谓。大元帅,你懂了吗?”

      费兹点头:“是,属下会尽力办好。”

      “那就召集兵马回去吧,希望我们美丽的爱丽丝伯爵不会因为龙族的惨样而落泪,哈哈哈,软弱的女人!这可都是战绩,是勋章!”

      费兹听到在意的名字,轻轻握了握拳头,回答道:“是。”

      ……

      陆上的生物称呼这里为无尽之海。从大陆诞生之前,海就在此沉睡。海是每一滴雨露,每一捧清泉的诞生之地,亦是所有龙族灵魂的归所。

      龙的骨骸会被海神牵引,化作海底的白沙,他们的灵魂安葬入海,获得永远宁静的沉眠。海底白沙铺满,无穷无尽,深不见底;海水平静无波,宽容冷漠,连风也不敢造次。

      这里太冷,太静。

      冰仿佛会从海水里长到骨头里。

      南方,会不会暖和点呢?一道巨大的黑影滑过平静的海面,即使隔着一层海水,也能感受到扑面
      而来的威慑,无他,因为实在是过于庞大了。

      这黑影如果到陆地上,光凭他巨大的身躯就能占满三分之一个安妮帝国,即使安妮帝国已经占领了大陆上将近一半的土地。

      也就在无尽之海里,他还能自由活动。然而这自由也仅是活动的自由,他的身体和灵魂被海底的白沙禁锢。身为神袛的职责不容有失,不如说,外面的世界于他而言,同无尽之海一般冷清寂寥,寥无生机。即使到大陆上去了,又能怎么样呢?他还是孤独一人啊,只不过是在海中和在陆地上的差别。

      这黑影如平日一般漫无目的地在海中巡游。往东方游了好一会之后,又准备摆尾往南方去了。也许海神的工作太过无聊,他已经懒得动脑子,全凭感觉生活了。

      啊,不远处有龙族死亡的气息,他想。有力的尾巴依旧不慌不忙地拍打着水面,有工作了。

      他顺势从水中抬头,哗啦啦的水流落入海面,激起雪白的水花。因为其体型之巨大,即使只是身上落下的水流也仿佛掀起了一场小型海啸。层层叠叠的水花脱离了厚重的海洋后仿佛才有了自己的灵性,跳动着地朝远方绽开去了。

      阳光下,海神宽厚、光亮的深蓝鳞片泛出类似于蓝宝石矿的深邃感,白色的睫毛半掩下是碧翠清透的眼眸。

      这眼眸看向浪花消失的远处,像往常一样目送着海洋难得的声响的消失。

      然而在浪花消失的尽头,一枚小小小小的红色落入了大海,在层层叠叠的蓝色与白色中,亮得醒目。

      海神心念一动,调皮的风元素在他手中如身体的一部分般乖顺。

      一片风轻柔的将那滴红色捎来,小小的红色在海神大大的蓝色爪子中显得如此脆弱,甚至可怜可爱。

      海神清澈寒冷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好奇,就如传承所说的,这难道是给我的祭品——一个小新娘?

      没人知道海神是男是女,是冷是烈,在深还是在浅,也没有活物见过海神,人们总以自己贫瘠的想象臆测神的威能。传说死亡来临之时,海神便会从深渊中诞生。但是死亡哪有结束的时候呢?于是在很久以前,龙与人尚没有死斗的时候,总有自作聪明的龙们,去抓捕美丽的人类少女,或者命令族中秀丽的小辈,投入海中讨好伟大的神。

      这些祭品的作用是成为海神的新娘,但是心高气傲的海神往往看不上他们。而大海是无情的,没有海神的庇护,即使是龙也无法安然离去,更别提体质更弱的人类了。

      那段时间,海底平添了许多白沙。

      于是靠近海边的活物越来越少。神的冷漠无情足以让所有信仰者避而远之,更别提他掌握着死亡。

      时间是更加无情的洪流,时至今日,除了龙族中流传的不要靠近无尽之海的训诫,寿命更短的人族早已忘记这段惶惶不可终日的历史。他们臣服于力量与权势,在强大的领导者的带领下拿起武器对抗当初令他们无力反抗的龙族,他们拜服于领导者的威势,抛弃了原本的三神二恶,皇神成为他们新的信仰。于是多年来,海中甚至没有增添属于人类的白沙。他们的灵魂早已弃神而去。

      于是无人问津的无尽之海便更加孤独。没有人声,没有浪声,甚至连风声也没有。海神巡游在内,甚至觉得自己不是活物,只不过一把趁手的工具,做着不知道有没有意义的事情,灵魂不会呼吸,死死地被冻在这块深蓝色的巨大琥珀里。

      他打量着爪中小如一滴火焰的红龙,他的鳞片纤薄得仿佛琉璃打造的一般,心跳也小小声的显得虚弱,让海神不由有些害怕,害怕这来之不易的陪伴顷刻便消失成为一摊白沙。

      但是那温度又如此真实。红龙的体温本来就偏高,在常年生活在冰冷深海的海神爪中,甚至显得微烫。海神小心翼翼地合拢双手将小红龙护起来。

      成为我的新娘意味着永久的陪伴。而这是给我的新娘。

      一个送给我的小新娘。一个活物,一个变数,一个有体温的生命。海神心中默念了一遍,竟然有些不自主地微笑起来。他是如此温暖,他来到了海中。

      被万古寒冰封冻着的他的心仿佛小小地动了一下。从他在海中睁开眼睛开始,他从未见过他所司掌的这渺小而伟大的东西----生命。生命的形式不只有寂寞的白,原来还有这么灼热的颜色。
      掌中红龙的体温小小地温暖着他。

      他舍不得放手,于是就轻轻把红龙护在怀里,潦草地召唤回附近的亡龙,带着他的小新娘一起向海中温柔地遁去。

      白沙仿佛浪铺成的丝绳一样跟随在海神庞大的身影后面,另一端连着破碎的眼湖,温柔而又不舍地看着孩子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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