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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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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酆都城这几日的天气有些阴冷,今儿个还算好,没下雨也没下雪,就是乌云阵阵见不着光。
当然这在鬼城里也算不上稀奇事。
宋家大宅子的帮佣吴妈刚从菜市场回来,她那挎着的竹篮子里只有零星几片烂菜叶子,就这还是今早她同别人在菜市场的地上抢来的。家里还有点米糊,不过也不多了,她和儿子过这种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也已经有段时间,饿不死就成。吴妈叹了口气,吃饭尚能饥一顿饱一顿,住的地方却成了问题。自打宋家的主子们在前阵子酆都城的那场大瘟疫里丧了命,这宋家的仆人们走的走散的散,逃得只剩下她这孤儿寡母,但好歹还有个地方住。昨日听说宅子被人买下了,新主人一到也不晓得能不能容下他们。
民国时候,四处都是兵荒马乱的,便是哪天出了门回不来也不稀奇。吴妈紧紧握着手里的手里的菜篮子,等到了宅子门口,一声熟悉的声音才安了她的心。她一抬头,说话的正是她八岁的儿子知棠。小知棠身边半蹲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色大褂的青年男人,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些,戴着一副西洋传进来的金丝眼镜,整个人都斯斯文文的。这青年男人还带着一个小男孩,小孩的年纪和她家知棠差不多,但一看就是出生在富人家,她家知棠在那小孩的对比下就显得面黄肌瘦了些。
“娘。”吴妈还在愣神,小知棠就喊了她一声。
那穿黑褂子的斯文男人站起身,明明只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吴妈却觉得这男人的眼睛清亮的很。那种感觉就好像什么脏东西都逃不过他的眼,就像是宅子大厅里摆的那只猫头鹰时钟一样,白日里看不觉得,晚上多看两眼就怪渗人的。
“听知棠说你们就住在这宅子里。”男子指了指宋家家宅, “我叫沈霖,前几天刚买这宅子,原主人姓宋是吧。”
吴妈微微一慌神,连忙点头称是。她这时才注意到沈霖的手里拿着一个大物件,这物件被黑布包的严严实实,也看不出是个什么,但是有半人高,想必也挺重的。吴妈连忙上前,“我来帮您拿吧。”
只是她还没碰到黑布,沈霖已经身手极快地按住了她的手。
“不用,我自己来。”沈霖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吴妈却从他的笑里感觉到了几分异样,只好讪讪地后退了半步。
沈霖带着的那小孩突然“嘻嘻”地笑了声,那小孩道:“那副画可是我师父的宝贝,谁都不能碰呢。”
原来是幅画。
沈霖轻轻扫了他一眼,“没大没小。”
吴妈察言观色了半天,意识到沈霖并没有生气,连忙又道:“房里灰大,我给您打扫打扫吧。”
沈霖看着她却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小布袋,里头伶仃桄榔的,想必钱是不少。沈霖从里头摸出了一个银元刚想交给吴妈,却见吴妈哭丧着脸,大约以为这是遣散费。
“带着孩子去买点吃的回来。”沈霖把银元放到她的手上,“我和徒弟赶了几天路都没好好吃上一顿,就麻烦你了。”
吴妈的脸上立刻又重新带了笑,她千恩万谢地拜了拜这师徒二人,带着自家儿子重返菜市场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这酆都城刚遭了难,大家伙都赶着往外跑,沈家的师徒怎么挑着赶着这时候来酆都定居。
吴妈摇了摇头,主人家的事哪是她这小小做工的能管的。只要有口饭吃,不赶她们母子两个出去就成了。
“好好过日子就成了,是不是啊知棠?”吴妈忧心地摸了摸自家儿子的小脑袋。
小知棠摸了摸口袋里的糖高兴地笑了。
“放这好不好?”
二楼上,沈霖拆了黑布,这幅画终于终见天日。
这是一副西洋的油画,画上穿着黑色洋裙的女人面无表情坐在靠背椅子上,她身后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这男人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却是笑眯眯的,正是年轻时候的沈霖。
“好好好,师祖这么漂亮,放哪儿都好看。”
沈霖突然就笑得眉眼弯弯,“你师祖要是还活着,听你这话一定高兴。”
“当然高兴了,有哪个女人听见被人夸自己好看不高兴啊。”小徒弟翻了个白眼,又问沈霖道:“师祖真的很厉害吗?比师父你还厉害吗?”
“嗯。”沈霖点点头,“你师祖在她那个年代,不仅在玄门,就是佛道儒玄四家里头也是数一数二的。”
“那……”小徒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师祖练到第十重了吗?”
如他所料,沈霖听见“第十重”三个字果然马上变脸,“你还在想这件事,收你的时候我就说过门规,第十重不许练!”
“我就问问嘛。”小徒弟撅了噘嘴,“我又没说我要练。”
沈霖不说话了,他看着画像上女子那冰冷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
“要是我这么问师祖,师祖也会和师父一样不让我练吗?”小徒弟还是不放弃。
沈霖停住脚步,脑海里女人的轻笑声伴着往昔回忆而来。他的声音有些闷,“你师祖可比我凶多了啊,如果你惹了她,她也许会真把你的舌头割掉也说不定。”
恐怖故事成功吓到了小孩。
可再强的人,如今也变成了一捧黄土。岁月无情,也不知道她生前日思夜想的那个人会不会后悔。
沈霖最后看了画像上的美丽女人一眼,轻轻带上了阁楼的门。
这一锁便是一百多年。
——
时光飞梭,转瞬就到了高楼林立的21世纪。
京剧泰斗梅老爷子一早上站在路口看了十多次表,他孙女梅依依坐在路旁的长椅上直打瞌睡。梅老爷子痛心疾首,“看看看看,这就是你们新一辈的年轻人,还没我老头子身体好!”
梅依依困得人事不省,依旧只敢在心里不服。她一个平常十点上班的加班狗,今天四点半就被拉起来到这破地方来,有本事你和我比熬夜啊!早起算什么本事!
过了大约十分钟左右,路口“嘀嘀”两声拐来一辆拉风的桑塔纳。这车一路喷着尾气过来,在梅老爷子面前来了个急刹。
“失礼了失礼了。”车主人摇下车窗,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道人。他扶正了自己的道冠,又理了理自己的道袍,这才下车站在梅老爷子面前。
梅依依看着这个道士,穿着打扮和前些日子里电视剧里放的差不多,感觉拿个上头写着“半仙”二字的旗帜,转头就能去天桥下头算命,信的人应该还挺多。梅老爷子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打量着这个道士的穿着,眉眼里是止不住的嫌弃,他朗声道:“你就是丰都道门的代表?”
“正是在下。”道士朝他拱拱手,“我叫李又年,丰都道门沈园街道办事处处长。”
“哦,我是京都玄门奇门遁甲分会会长梅省。”梅老爷子自报家门。
“认得认得。”李又年赔笑道:“您可是行业泰斗了,我哪能不认得。”
梅老爷子奇怪地看着他,“你知道这地方不一般吧,伏魔功法练到几重了?”
李又年心虚地比了个“四”。
梅老爷子气的差点心梗,“四重你就敢来?你们道门的那群老头呢?秦冠呢?就让你一个小辈来?”
“您可别说了。”听到这话,李又年像是蔫了似的,“自从七天前沈家出了事,秦会长带着几个道门的大长老当天就进去看了。我们等了一天一夜,秦会长他们都没出来。”
“那发给我们消息的?”
“是我。”李又年承认道:“会长他们出事后,我们立刻发消息给佛儒玄三家请求援助,您是第一个来的。”
“那佛家和儒家来的是谁?”
李又年刚欲回答,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明亮的女声,“佛家不知道,儒家来的是我。”
这一嗓子彻底把梅依依吼醒了,她揉揉眼看向不远处,儒家来的是两个人,说话的那个是个高挑身材的女人,看上去三十多岁。齐腰的长发配上明黄色的风衣,那棕色的皮靴走出的就是帅气。
女子笑着朝梅老爷子拱了拱手,“儒家明音,梅大师身体可好?”
梅依依知道“明音”这个人,她是儒家现任掌门明封的亲妹妹。但在梅依依的印象里儒家都该是和明掌门一样一身书卷气的,倒没想到这位女圣人是这般风范。
“身子还算硬朗。”看见是她,梅老爷子稍安下心,“自从当年你摘下天祭首冠,我们也有十年不曾见过了。”
“没办法,这些年东边一直不太平。”明音略有些伤神,“当年我紧赶慢赶,梅兄弟夫妻的葬礼也还是没赶上,只事后到京里上了柱香。”
梅大师摆摆手,“不说了,不说这些了。”
明音似是察觉到自己言语中有不当之处,连忙伸手从背后推了自己大侄子一把。明怀远一个踉跄,差点给梅大师来了个跪地请安。
“这是我侄儿明怀远,来见过梅大师。”
明音的侄儿自然就是明掌门的亲儿子,梅依依暗中思忖果然儒家来的也是自己人。
“见过梅大师。”明怀远恭恭敬敬给梅老爷子行了一礼,这位明少爷俊朗不凡又有读书人风范,便就像是明掌门的翻版一般。明怀远自小以神童闻名,不过二十出头已经将儒家六艺学到了第六重,在梅依依童年那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没少被拿来当正面教材。
“儒家后继有人啊。”梅大师笑笑,“依依来拜见你明姑姑,你爹娘在你小时候该向你提过她。”
梅依依立刻朝明音拱了拱手,“依依见过明姑姑。”
“这就是梅兄弟的女儿。”明音看着她,“都长这么大了。”
梅依依刚想回答,路口却又传来了响声。这次是一班公交车到了站,两个带着帽子的肌肉猛男从车上下来正使劲朝他们挥手。
“佛家的人也到了。”明音道。
“是戒杀和尚。”梅大师点点头,“佛家来的人也很强。”
李又年听到这话,看了看远处的戒杀和尚,转过身又看了眼明音,只能尴尬地低下了头。
戒杀和尚同明音并不是一辈人,他今年已经四十多了。佛宗守护的西边是凶地,和戒杀和尚一辈的同门兄弟大多年纪轻轻就折了,倒是他年少时候平平无奇,四十来岁却突飞猛进把佛宗的金刚经练上了第七重。如今便是明音想胜他,也未必可行。
“阿弥陀佛,小僧来迟了。”戒杀和尚正儿八经朝他们几人行了个佛教的礼,他身后的小弟子年纪很小,才十多岁的样子,也跟着行了个礼。
“不晚不晚。”梅大师摆摆手,“这位是你的弟子?”
“是我师侄,这是戒苦师兄的弟子。”戒杀和尚叹气,“师兄没了以后,道润就跟着我了。”
众人想安慰他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自从百年前鬼气泄露,各宗门出力对抗鬼界都折了不少人。便就是他们,等会进了这鬼气森森沈宅就都能全身而退吗?
这谁都说不清楚。
“人都到了吧。”李又年咳了咳,率先打破了沉默。
“还没有。”梅老爷子拿出手机看了眼,“荧惑山那边的人还没到。”
“荧惑山?”明音略显吃惊,“他们南边的人终于准备出山了吗?”
“不清楚。”梅老爷子发了条消息出去,抬起头回答道:“虽然南边和我们京里都属于玄门,但早八百年前就分家了。前两天伏家老太太突然找我,说是要一起出点力。”
手机上的消息秒回,说是快到了。
“那玄门就是三个人。”明音算道:“加上我们儒家和佛宗四人就是七个,再加这位道门的小兄弟就是八个人不错吧。”
李又年心虚道自己还比明音虚长个两岁呢,这小兄弟实在是受不起。不过他很快就觉察出了不对劲,李又年道:“是九个。”
“九个?”梅依依惊道:“这还有谁啊?你可别在这说这种话啊,怪渗人的。”
“误会了误会了。”李又年拉开自己那辆桑塔纳的后座车门,连忙把车上的少年拉下来。这少年人呆呆愣愣的,见了人也不打招呼,就站在那儿不动。
先忍不住的是儒家礼仪代表明怀远,明少爷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一堆的“之乎者也”,汇聚成一句就是:这么多长辈,你这样非常非常的不礼貌。
然而这少年人还是不说话。
明少爷还要继续说下去,忽然有个女孩在他身后轻轻笑了声。这女孩的声音很是甜美,却隐隐有几分不属于她年纪的冷清在,显然不是梅依依和明音。众人一齐回头,这陌生姑娘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后,没有人听到她的脚步声,就如同鬼魅一般。
陌生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笑着的面容绝对称得上是明艳动人,只是她的眼神极其清澈,被她看一眼好像就会藏不住秘密似的。
“你是?”梅老爷子犹豫道:“荧惑山伏家人?”
年轻姑娘眯起眼笑得眉眼弯弯,她把身份证放在胸前,指着上头的名字道:“我叫伏萤,你们也可以叫我阿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