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栏意》千重鲤

4、四 照将军算我

　　照夜清说完，起身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花香和凉意。

　　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瞬。

　　然后翻窗出去，消失在蒙蒙亮的天色里。

　　风不欺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窗纸渐渐亮起来。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枕边还留着那人的气息，被窝里还有那人的余温。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起身，开始穿衣服。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他的亲信在院子里走动。

　　风不欺推开门，亲信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将军怎地起来了，大夫说您得多休息。”

　　“无妨。”风不欺面色如常，“我出去走走，不必跟着。”

　　亲信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脖颈处停了一瞬，随即垂眼：“是。”

　　风不欺转身回了屋，片刻后出来，换了身寻常衣裳，戴了斗笠，从后门出了院子。

　　又在街市上寻了个要出城的驴车。

　　风不欺给了银两，那赶车的老汉看他打扮像个江湖人，也未曾多问，便招呼他在车尾坐了。

　　驴车走得不快，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风不欺靠在车帮上，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

　　晨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田埂上的青草气，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

　　驴车走了小半个时辰，老汉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回头问：“客官，前头两条路，您往哪边？”

　　风不欺抬眼看了看，指着东边那条：“那边。”

　　“那边可偏了，再往前走就是荒林子，没人家的。”

　　“就那边。”

　　老汉也不再多问，一甩鞭子，驴车又晃悠起来。

　　又走了一刻钟，路越来越窄，两旁开始出现矮树林。风不欺叫停了车，跳下来，又摸出几枚铜钱递给老汉。

　　“劳烦您了，就送到这儿。”

　　老汉接了钱，看了看四周，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客官，这前头可偏得很，您一个人若晚些回城便要费些功夫了……”

　　“多谢老汉担忧。”风不欺压了压斗笠，“某走江湖，从不走回头路。”

　　老汉便不再问，赶着驴车掉头走了。

　　风不欺站在原地，等驴车的轱辘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钻进矮树林。

　　林子里比外头凉一些，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挂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

　　照夜清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他看见风不欺，笑了。

　　那笑容比晨光还亮。

　　“来了？”

　　风不欺没说话，只是快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让他低头，狠狠吻住了那双唇。

　　照夜清笑着回应他，把他搂进怀里。

　　芦苇在风里摇，摇落一片白絮，落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很久，他们才分开。

　　照夜清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说：“不是让你多睡会儿？”

　　风不欺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睡不着。”

　　“为什么？”

　　“不想让你多等。”毕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都是偷来的。

　　照夜清又怎会不知？

　　“走。”照夜清牵起他的手。

　　他拨开芦苇，露出一条隐蔽的小径。小径尽头，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

　　风不欺看着那张简陋的“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照夜清已经坐了上去，拍拍身边的位置：“站着干什么？过来。”

　　风不欺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干草很软，还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溪水就在脚边流过，哗啦啦响。风吹过来，芦苇丛沙沙地摇，好看极了。

　　“你怎么找着这地方的？”风不欺问。

　　照夜清往后一仰，躺在干草上，双手枕在脑后：“翻山来找你的时候，路过这儿，觉得好看，就记住了。”

　　风不欺低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明朗。他闭着眼睛，嘴角噙着一点笑，像是很舒服的样子。

　　“风不欺。”照夜清开口，侧目看他。

　　“嗯？”

　　“这儿没人。”照夜清的声音低低的，“没有亲信，没有军队，也没有人把守。就你和我，就这条溪，这片芦苇。”

　　风不欺没说话。

　　“白天我们就在这儿，”照夜清继续说，“晚上我送你回去。”

　　风不欺牵着他的手。

　　昨夜和现在。

　　于他们来说已是难得。

　　两人上一战已有月余，两方人马皆是虎视眈眈。

　　大战隐忍不发，小冲突接连不断。

　　哪能如他们所愿，只停留在这一片世外桃源。

　　这八年来每一面都见得辛苦。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窃来的。

　　焉知这一面见完后，下一次战场上再见，又是什么场面？

　　生死不由人的。

　　风不欺只说好。

　　便让他和小虫儿做一回这天地间的蜉蝣。

　　朝生暮死。

　　他们在溪边待了一整天。

　　照夜清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根鱼竿，说是偷的，就着溪水钓鱼。钓了半天，一条都没钓着，最后脱了鞋下水，徒手摸了两条上来。

　　照夜清举着鱼，向风不欺邀功。

　　话还没说完，手中的鱼挣扎的厉害，从他手中挣脱。

　　风不欺笑他，“照将军就这点本事，两条鱼儿也握不住么？”

　　照夜清也笑，眼底带点散漫的痞气，却不轻薄：“鱼握不住便算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风不欺身上，准确来说只看向某个点，“能握住更要紧的东西，就够了。”

　　风不欺斜睨他一眼，声线淡冷：“孟浪。”

　　照夜清从水里上来，也不拧衣裳，就挨着他坐下。湿透的裤子贴着石面，洇出一片深色。他往风不欺那边靠了靠，肩膀碰着肩膀。

　　“生气了？”

　　风不欺没动，“生什么气？”

　　“嫌我说话没正经。”

　　风不欺侧脸看他，目光从他湿透的发梢落到他含笑的眼，“你几时正经过？”

　　照夜清想了想，点头，“也是。”

　　他又站起来，把外衣脱了拧水。拧完了搭在旁边的芦苇上，回头见风不欺看着自己，便问：“看什么？”

　　风不欺收回目光，“看那两条跑走的鱼。”

　　照夜清撸了撸袖子，“这回摸两条大的，让你瞧瞧我本事。”

　　他转身又要下水，却被风不欺拉住手腕。

　　“坐下。”

　　照夜清回头，“嗯？”

　　风不欺没看他，只是拉着他的手腕不放，“衣裳还湿着，跑什么跑，晒干了再说。”

　　照夜清低头看他拉着自己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他绷着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坐下来，这回挨得更近了些，腿贴着腿。

　　“风不欺。”他叫他的名字。

　　“又做甚？”

　　“你心疼我？”

　　风不欺没答话，只是把他搭在芦苇上的外衣拿过来，抖开，披在他肩上。

　　照夜清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他也不戳穿，就那么披着外衣，凑过去亲他。

　　阳光暖暖地照着，芦苇在风里摇，摇落一片白絮。

　　过了一会儿，照夜清又下水了。

　　这回他没脱鞋，就那么穿着裤子和靴子踩进水里。风不欺在岸上看着，皱眉，“你做什么？”

　　“摸鱼。”照夜清头也不回，“穿着靴子好踩，石头硌不着脚。”

　　风不欺想说你靴子进水了更难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照夜清是怕自己看了眼馋，也想下水。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人在水里摸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暖中带着酸涩，还有一点疼。

　　“往左两步。”他开口。

　　照夜清依言往左挪。

　　“再往前一些。”

　　照夜清又往前走了走。

　　“手往下探，慢一点，别惊着它。”

　　照夜清的手慢慢探下去，忽然一合，一条鱼被他攥在手里。他直起身，回头冲岸上笑，“摸着了！”

　　风不欺弯了弯嘴角，“还有一条。”

　　照夜清把鱼扔上岸，听从风不欺的指挥又弯下腰继续摸。

　　两条鱼在岸边的草地上甩着尾巴，照夜清上了岸，浑身湿淋淋地走到风不欺跟前，往他面前一站。

　　“怎么样？”他问，眼睛亮亮的。

　　风不欺抬头看他，看他满头满脸的水，笑得像个寻求夸奖的孩子。

　　“还行。”他说。

　　照夜清不满意，“就还行？”

　　风不欺没答话，只是伸手，把他贴在脸上的湿发拨开。

　　照夜清又牵着他的手，往自己那处摸，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无妨，只要这里能让将军满意照某死而无憾。”

　　风不欺不说话，这混账向来如此，在他跟前根本消停不住，便伸手往他那处狠狠捏了一把。

　　疼得照夜清汗都出来了。

　　“风将军好狠的心，要谋杀亲夫么。”

　　风不欺用指头挑着他的下巴，凑到他跟前问他“未曾嫁娶，照将军算我哪门子的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