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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祝你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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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
雨夜。
蒙山一座残破的土地庙里,藏着一道微弱的呼吸。
风不欺将自己摆在这个破庙的一角,就已经花光了他所有力气。
头顶残败的瓦片只能勉强遮住他的半身。
大雨如天降的兵刃,打在他的伤口上,起初又密又疼,随后逐渐麻木。
他疲累地快要撑不开眼睛,但他知道不能就这样睡去。
他仰着头,破败的砖瓦缝里漏下的雨水,终于准确地滴在了他的脸上。
尽管如此,他的思绪还是有些恍惚,脑子里想的也都是主帅是否带着大军顺利突围。
若是主帅战死……
风不欺不敢再想,他偏头似躲避一般将脸别开,冰凉的雨水滴入他的脖颈中,像抵在他命门上的刀刃。
骤然间一道明亮的闪电将这片雨夜撕开了一角。
破庙被点亮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如鬼魅般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脸上除了雨水还混杂着血迹。
那一瞬的闪电太过短暂,来不及看清太多东西,却也足够让风不欺看清了他身上敌国的盔甲。
还有那双眸子中流露出的讶异、阴鹜和警惕。
风不欺下意识地支起身体,戒备地看向人影处,脑袋里的那根弦也绷得紧紧的。
轰隆的雷声和嘈杂的雨声覆盖了来人的痕迹,漆黑一片的雨里,他只能盯着那处,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于那人身上。
闪电再次点亮的夜空,这一次风不欺看到了他破败的盔甲遮不住的伤口。
这人的情况也没比自己好很多,他蹒跚着步履往前走了几步。
风不欺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匕首。
那人的目光也一直贴在他的身上,像条阴毒盘旋的蛇。
对方没有靠近,而是选择了另外一个尚且能避些雨的角落,坐了下来。
盔甲摩擦墙面的声音隐藏在了这场雨里。
两个人无声地在黑暗中捕捉凝视着对方的位置。
雨。
逐渐小了下来。
天也快亮了。
却还是灰蒙蒙的,像裹着一块布。
此刻两个人都凑着天色将对方看了个大概。
眼神对视的那一刻,两个人都笨拙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们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两个人都如同残败的木偶,苟延残喘地冲向了对方。
风不欺的匕首直接扎在了对方的胸前,这一下用了他所有力气。
同样残败不堪苟延残喘,只有一招致命,才有活路。
很可惜,他的匕首没能扎穿这人的胸口。
坚硬的质地拦住了他的进攻。
——这人的胸口有护心镜。
一招不成,那死的只会是自己。
他已经被对方掐住了脖子。
那双手犹如铁钳,再使些力,就能将他的脖子掐断。
但他不想死。
风不欺当机立断松开匕首,当匕首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时,他也扼住了对方的脖子。
濒死的求生欲让他再次爆发出一股无形的力量。
他双手捏得发疼。
直到看到对方和自己一样,面目狰狞、青筋暴起,咬着牙、梗着脖子,面红耳赤地像条脱水的鱼。
风不欺翻着白眼几乎快要晕厥,能够呼吸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
当眼前一片空白,彻底无法呼吸之时,双手也只能认命般无力地垂下。
恍惚间那双掐在他脖子上的手,也松开了。
空气开始涌入他的鼻腔,他倒地的同时也听到了另一阵声响。
在失去意识前,他看到那个人也躺在了地上。
再醒来时天还亮着,却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喉咙似乎被沙灌过,吞咽十分困难。
鼻腔里就连呼吸也像在被刀割。
风不欺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心下想着这回还算命大,没死。
但也不算活着。
他偏过头去看那人倒地之处,依稀能看出个轮廓,那人还躺在那里,似乎情况也不太好,或许和自己没什么两样。
他神志不清地又躺了一会。
耳边忽然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那声音像把破风箱,需得仔细地听。
他凝神听着。
那人说:“没死吧。”
“没死就想办法爬起来。”
“既然你我都杀不了彼此,那就一起活下去。”
当风不欺听清楚这句话的时候,他动了动手指。
的确。
躺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而现在只靠他一个人,想要活命,难如登天。
既然他们没办法杀死对方,那不如一起活。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同归于尽。
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风不欺艰难地支配着自己的身体,努力地从地上爬起来。
当两个人气喘吁吁再次面对面站在一起时。
他们只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同时向对方伸出了颤抖的手。
两个人无需言语都知道怎样搀扶依靠不会给对方造成太大的负担。
他们在战场上早就习惯了如此和同伴并肩作战。
只不过这一次。
同伴变成了对手。
“你叫什么名字?”
生涩干哑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风不欺没有回答。
“下山的路还长,聊聊吧,提提神。照夜清,我的名字。”
风不欺笑了一声,才开口用同样嘶哑的声音说了句:“小虫儿。”
对方似乎也在轻笑,肩膀抖动了一下,回道:“也没错。”
“风不欺。”
名字这个话题在此终止。
照夜清又问他:“你因何从军?”
风不欺还是不回答。
照夜清又笑,“何须如此戒备,你我能不能活着下山尚且未知,到时候死了不也是黄泉路上做伴的鬼?”
风不欺这才道:“有得选吗?你又因何从军?”
有得选吗?
风不欺的话像是问到了照夜清。
身处乱世,谈何选择。
国君的决定,枭雄的野心,又岂是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能够左右的?
他们这一生都不过是浮萍草芥,是人手中的刀刃,是上位者把玩的棋子。
更况且他的家人都死在战乱之中,敌国人手。
他没得选。
朝廷强制征兵,家仇尚未能报。
现实已是无法避开的深渊,他明知道死路一条,却也得跳。
“你说得对,无论你我是因何从军,都没得选。”
风不欺从他粗糙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音调。
但他在这一刻能读懂这句话中所包含的情绪。
因为这乱世之下,所有人都一样,他也一样,没得选。
父兄已然死在战场。母亲体弱,如此骤变让她深受打击,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本来温馨的一家五口,如今只剩四座坟头和他只身一人。
他痛恨战争,却又不得不投身于此,以战止战。
像饮鸩止渴的末路之徒。
战是死,不战也是死。
没得选的。
这世间从来如此。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都没得选。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只是默默搀扶着对方一深一浅的往山下走。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两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好。
彼此都从搀扶之中感到了对方的力不从心。
照夜清用力搂住了风不欺的腰。
“别松气,别倒在这里。”
干涩沙哑的喉咙在此刻多说一个字都会更加疼痛。
但已经到了这里,疼痛像是最后一味支撑着他的药。
如果不疼,那便永远不会疼了。
风不欺咬着牙,也用力搂住了照夜清的腰。
“我不会死,至少不会在这里。”
两个人艰难地挪动,在天色擦黑之时,终于到了山脚。
蒙山是两国的分界线。
地势崎岖又十分陡峭,是天然的一道屏障和天险,根本无法翻越,因此成为了两国的交界。
山脚下也有一条岔路。左边为越,右边为齐。
两人在山脚下慢慢松开了彼此。
分别的时候,他们这才彻底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照夜清:“活着下山了,剩下的,看你我造化。”
风不期眼神坚毅:“我不会死,担心你自己吧。”
照夜清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那,祝你好运。”
说完他转身向左。
风不期看着他的背影,转身向右前冲着背影说了一句:“你也是。”
照夜清身体停滞了几秒,却没有转身,他慢慢地向前走着。
两个人背道而驰地隐入了暗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