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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婚 约 婚约既成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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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约一事很快不胫而走,街头巷尾人们又有了新的话题。
一日傍晚时分,都城最上等的妓院环采阁内客似云来,其中不乏名门贵胄,富豪巨商。西厢的雅阁内几个年轻公子正在把酒言欢,只看衣着便知他们必定非富即贵,难怪相陪的女子都是当下的红牌。正值兴起,房门一开,又进来一个年轻公子,“小弟来迟,小弟来迟呀。”说着他将目光投向竹榻上的男子。但见那人青衣白袍,一根白色绸带将长发束起,神情慵懒,放浪形骸,眼眉之间竟是不羁,此人正是定国公之子风凌翛。“风兄怎会在此?”“景轩老弟何出此言,如此良辰美景我不在此,难道在家中温习诗书吗?”凌翛一语惹得在座笑声一片。只听刚进门的男子继续说道:“也对,不趁此时及时行乐,成亲之后恐怕机会难觅。”“成亲?芊芊姑娘还未答应下嫁,让我迎娶何人?”凌翛说着,手指从身旁女子脸颊上轻轻滑过,惹得那女子娇嗔起来。“风兄莫不是寻我等开心,国主都已让爱,不日你便要迎娶兵部尚书之女,还想隐瞒吗?”此语一出,其余几人皆面露惊疑之色,凌翛更是吃惊不浅,一下从榻上跃起,酒意全无,“此话当真?”“圣旨已下,如今全城谁人不知,怕只有你这个当事人还蒙在鼓里吧。”凌翛一听顾不得其他,很快便出了环采阁向家中奔去。
一路急驰,凌翛心中乱作一团,一不留神与来人撞了个满怀,力度太大竟将那人撞倒在地,定睛一看竟是个女子,连忙将其扶起,少不了一阵道歉又匆匆而去。
且说静华自圣旨赐婚之后,心中烦扰不堪,本想借着夜静风凉外出走走,理一理思绪,却不想小巷之中竟能被人撞倒,而撞她之人竟又是当日乐工。然而这浑身散发着浓烈酒气和浓郁脂粉香气的男子却与那日判若两人,若非容貌酷似,她很难将二人联系起来。
依照静华猜测,此人应该就是她那圣旨赐婚的夫婿风凌翛了。她静静地走着,雪尚书的话在她耳边回荡,“都说虎父无犬子,没想到风凌翛竟如此不济,毫无乃父之风,既无将相之才,又不肯读圣贤书考取功名,终日流连花街柳巷,结交的都是纨绔子弟,这样的人怎可托付终身?”静华想,今日所见倒确与雪叔叔的话十分吻合,可又如何解释风凌翛对雨相之女的深情呢?一个风流成性的人又怎会只钟情于一人?这风凌翛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她感到有些混乱,种种猜测在她心中交织,本就凌乱的思绪更加难以理清。最令她烦恼的是这些过去与她毫不相关的事情很快都会进入她的生命中,无论风凌翛是专情还是风流,她都将被置于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只怪那道圣旨让她避无可避非淌这条浑水不可,而心中大事反倒一筹莫展。
不知不觉静华已回到府中,刚一踏进房间,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子迎面而来,十四五岁年纪,长发简单地纨于脑后,发尾齐腰,额前几缕碎发,上身一件蓝色窄袖小衫,下身束裙,样貌俏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尽是焦急,此人正是静华的贴身丫鬟奀奀。“小姐,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了?”
“只是出去走走,时候不早了,你快去歇息吧。”
“夜里风凉,小姐不该出门的,来,快把药喝了吧,我刚刚才又热了一回。”
“让你费心了,我马上就喝。”
“小姐何须同奀奀客气,我知道近日小姐心中烦恼,可无论如何也要保重身体呀,药量已经一加再加,转眼中秋又要到了,我心中真的十分担心。”
“别为我担心,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不会有事的,快去给我取银针来吧。”
“小姐真的知道才好。”奀奀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去取针。
“知道了,我的小管家。”静华轻轻笑了笑,奀奀却笑不出来,她知道静华的性子,怕身边的人担心,什么事都自个儿担着,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放心。
此刻定国公府中,靖德正与几个前来道贺的大人闲聊,凌翛十分唐突地进了会客厅,气息尚未调匀便急切地问道:“圣旨赐婚的事是真的吗?”“无礼,还不快向几位叔伯问好。”靖德话语中已显出不悦。“我只问是不是真有这回事?”凌翛有些愤怒,在场几人见气氛不对,皆告辞而去,大厅中很快只剩下父子二人。
“婚约之事你早已知道,现在不过多一道圣旨,何须大惊小怪?”靖德压着怒火说道。
“这么说是真的喽,哼,别以为一道圣旨就能让我遂你的意,休想让我成婚。”凌翛已经气急败坏,语罢拂袖而去。
“抗旨不遵是要抄家灭门的,你不会想看到你娘亲的灵位都无处安放吧!”此语一出,靖德自知失言,只因方才太过气愤才脱口而出。
凌翛本已踏出房门,闻言更加怒不可遏,冲靖德吼道:“你还有脸提起娘亲,这一生你亏欠她多少,现在她人都不在了,你还要利用她来让我顺你的意吗?若然娘亲还在,断不会勉强我做不想做的事。”
靖德默默承受着儿子的指责,这些年他一刻未曾停止过愧疚,然而都已无济于事,他知道凌翛怪他,这也养成了他反叛的性格,其他事他都可以不逼凌翛,可这场婚事他却十分坚持,他深信自己的眼光不会错,他深信妻子在天之灵也是应允的,他想毕竟妻子生前与柳师妹是情同姐妹的,自然也会喜欢师妹的孩子,于是靖德决定再请亡妻帮一次忙。
“这婚约就是你娘亲决定的,”靖德平静地说着,心却揪得紧紧的。
“骗人,当时娘亲早已过世,如何决定?”凌翛听到是娘亲作的主,虽然怀疑却不似先前盛怒,语气也明显软下来。
“你娘亲一向与你柳师姑交好,对她的女儿当然十分喜爱,她曾多次向我提起希望你能迎娶静华,只可惜她走得早,还未来得及与我同去定亲。”靖德不得不继续说谎,其实凌翛的母亲从未见过静华。
“我怎么从未听娘亲提起?”凌翛已有些相信。
“当时你年纪尚小,怎会对你说这些事。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要怎么决定你自己拿主意吧。”
夜已经深了,凌翛独自走在空荡的街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乱。十年前娘亲墓前一曲动情的雨花曲安慰了亡灵,亦安慰了生者,从此吹曲女孩的身影刻在他心底挥之不去。能重遇槿熙,凌翛相信是娘亲在天之灵的安排,为了能与槿熙在一起,他不惜令自己污名在外,指望父亲能因羞愧而主动提出退婚,可惜他低估了父亲的坚持,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终究将他和雪静华拴在了一起。雪静华,雪静华,她真的是娘亲心中属意的儿媳妇吗?不,凌翛不相信,可事到如今,他真能抗旨拒婚,置全府上下的安危于不顾吗?
走着走着,凌翛竟来到了槿熙的住所——心莲小筑。犹豫再三还是敲响了门,可惜半晌无人回应,情急之下推门而入,哪里还有半个人影,主仆二人早已不知所踪。只见桌上放着一个鹅蛋般大小的红色物件,走近一看,正是槿熙那枚陶土所制的埙,埙下压着一封书信,题着“风大哥亲启”,打开一看,几行隽秀的小字竟已将两人之间隔开天涯。“与君相知,妾心足矣,无奈情深缘浅,无意强求。与君因此物结缘,如今将其相赠,留作纪念,从此别过,各自珍重,槿熙字。”字字犹如重锤,敲得凌翛心中剧痛,顾不得夜深,直奔雨相府邸。
虽说已至午夜,雨相还是接见了凌翛。雨相虽是武将出身,却无半点凌厉之气,面对凌翛的深夜造访亦未显愠怒之色,足见其人雅量。但见他身着便服,仍是气度不凡,凌翛见到如此敦厚的长者亦心生景仰,心中焦躁稍安,说道:“请恕在下冒昧深夜造访,不知相国千金可在府中,在下有事求见。”“小女喜欢清静,向来是住在心莲小筑的,请恕老夫冒昧,从未听小女提过她与公子相熟,不知深夜求见小女所为何事?”
雨相一问,凌翛才猛然记起槿熙提过其父最重家声名节,如若婚约不除,断不可让其父知道他二人私下来往。自己竟因槿熙失踪一时情急乱了方寸,如今该如何善后?
“风公子,风公子……”雨相连声呼唤,凌翛才回过神来,从怀中取出那枚埙,说道:“我与令千金并不相识,只因昨日无意拾到此物,询问下才知是令千金之物,故来奉还。”
雨相接过埙,说道:“确是小女之物,有劳公子了,时候不早了,公子请回吧!”说罢请人送客。
走出雨府,凌翛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刚才有否瞒过雨相,而更令他揪心的是雨相也不知道槿熙失踪之事,看来槿熙这次是有心回避他,想起当日她知道自己有婚约在身时,亦曾大为震惊,提过往后只以朋友相交,若非自己道明原委,又表明心迹,恐怕早无后来的倾心,可如今却比那次更难挽回,凌翛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且说雨相果然未信凌翛之言,送走他之后,便令人前去心莲小筑接槿熙,他要亲自问问女儿与风凌翛有无瓜葛,毕竟凌翛的理由太过牵强,眼中焦急又断不是对不相识之人会表现的。雨相当然不知女儿已不辞而别,而此番遭遇亦令他对舞试中女儿的表现有了怀疑。
纵然当事人百般不愿,大婚还是如期而至。锣鼓声、鞭炮声渐渐近了,静华头戴凤冠,肩披霞帔,身着一袭殷红的嫁衣向南站在房中,右侧站着保姆,侍女们站在后面。君航走了进来,从袖中取出他二人当日相认的银簪,说道:“这簪子是你柳姨留给静华的,静华又将它转送与你作为结拜姐妹的信物,如今物归原主了。”说着亲手为她戴上,“小雨,事到如今雪叔叔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那件事我会再想办法,如今你就当这一切是上天的安排,坦然面对吧!”话音刚落,只见静华盈盈跪地,说道:“雪叔叔的话我记下了,以后我不在您身边,您要保重身体,我代静华妹妹给您磕头了。”说罢庄重地拜了三拜。不觉吉时已到,一众人等为静华盖上盖头,拥着她出了大门,在锣鼓、唢呐、舞狮的伴随下,花轿起程了。沿路吹吹打打,前呼后拥,好不气派,引来围观之人无数。不多时,花轿停了,静华透过盖头看到一座堂皇气派的府邸,周围全是人,鼓乐之声不绝于耳,令人一阵晕眩。她在众人的搀扶下沿着青布条向前走,跨过了火盆进入内堂。仪式开始了,她却无心注意仪式的进程,只觉得反反复复地跪拜行礼,身体越发疲惫,终于入了洞房得以休息片刻。
时间静静地流淌,不觉已到了子时,宾客早已散去,却迟迟不见新郎官,屋外的丫头婆子早就等得不耐烦,静华便打发她们散去,自己掀了盖头,取了凤冠准备歇息。奀奀见状吓了一跳,忙又将凤冠往静华头上套,嘴里念念有词:“小姐,这样不吉利,怎么能自己掀盖头取凤冠呢?快戴回去。”静华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为了这个吉利我怕是要坐到天明了,只怕到那时我的良人依旧不见踪影呢!傻丫头,且不说风公子无意娶我,你还真当我嫁过来就可以过平常人的生活了吗?”静华心中早有分晓,此刻风凌翛若不是在对雨相之女一诉衷肠便是在哪个温柔乡里流连,这洞房是他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圣旨能逼婚,却无法逼“心”,若无真心的相守,婚约不过是一纸空文,何况自己哪有权利谈及儿女之情呢,这一生只盼能了却心愿已是上天厚赐了,本想表明心迹让风凌翛安心,也换取自己相对的自由,如今这一步都省了,这么想着静华突然觉得很安心,难得一夜安睡。只是那红烛摇曳,兀自垂泪,是在为人事伤怀还是在顾影自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