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冷》小法狮

1、远去南方

　　李清荷出生在北方，北方的冬天很冷，她很长很长的关于冬天的记忆里，都缠着一个黑色起球的围巾，戴着针织棉帽，裹着一件穿了很久的灰色棉袄。
　　她厌倦了铺天盖地的雪，厌倦了出门连呵气都担心会结成冰的日子。所以，高考后的她，将志愿报在南方。
　　自从妈妈去世后，她与继父住在妈妈留下的旧房子里。是老式的小楼，没有电梯，三室一厅。
　　继父是个五十岁的男人，比妈妈大了不少。有一个儿子，比她大两岁。男人喝酒后经常对她说，你妈妈就是个烂人，你也是个小狐狸精。她不敢反抗，低头用抹布擦着男人的呕吐物，胃里一阵阵的犯恶心。
　　但比起继父，她更害怕的是那个比她大两岁的毫无血缘的哥哥。
　　算了，她想，打断那要飞向过去小思绪。
　　总之，一切都过去了，不是吗？她会去南方，会去很温暖的地方。
　　绿皮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她望着窗外一排排向后挪动的树，这样想着，她已经走出来了，会越来越好的，没有什么痛苦是过不去的。
　　“外婆，我走了，要去南方了。您一个人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她想压抑住哽咽，只能抬起头，却望不到蓝天。
　　车厢里的人听不见那头的外婆说了什么，只将李清荷看作无数个普通的恋家大学生。
　　“没有啦，我一直以来都过得挺顺心的，没什么事儿，外婆您就不用担心了。我以后不能常常去看您啦，您该买的东西就买，不要舍不得花钱。”
　　“爸爸……爸爸他，他说过每个月给我生活费的，够用，您就那么点儿退休金，这些年好不容易攒点钱，又给我付了学费。其他的您自己留着就行，别考虑我，哎呀外婆我有些困了，想睡觉，先挂了啊。”
　　她匆忙的挂了电话，其实一点也不困。老式手机小小的屏幕映出了她带着泪光的脸，她搂紧了怀里的咖啡色帆布包，里面有一千块钱，是从妈妈的首饰盒里找出来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一千块钱，是她大学唯一的指望。
　　在她走出家门的那一刻，男人在背后骂她，把她供到高中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大学不会给她再寄一分钱。
　　她决绝的，拖着那个旧行李箱，走出家门。
　　她不怕孤独，只要可以离开。
　　八月份的南方，依然枝繁叶茂，温度依然很高。她或许可以脱下那厚厚衣服，穿上白色的连衣裙。
　　到站后。
　　李清荷惊异于这座城市车站的繁忙，有下车的人，也有上车的人，有人衣着鲜丽，步履带风，有人背着布满灰尘的黑色帆布包，穿着迷彩服，为生计奔波。
　　而十八岁，刚刚走入成年人世界的她，却只想成为这个城市的背景板，成为一个不被发现的底色，不要有人发现她的过去，不要有人注意她茫然无措的眼神。她只想，成为一个普通人。
　　火车上的东西很贵，她忍了一天。肚子很饿，出了车站后买了块面包，边吃边想，学校的食堂应该比外面便宜。
　　问了不少人，总算到了N大门口，很热闹，都是充满少年气息的同学和送孩子的家长。她远远的看到中文系的阵地，打算上前去问问入学手续，一道白色的身影悄然擦过了她的肩。
　　“对不起。”
　　那人的声音，很清朗，像流星划过。
　　他个子很高，目测一米八五，戴着一个黑色鸭舌帽，穿着白色球服，黑色短裤。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大包小包，他只带了一个黑色斜挎包，里面扁扁的，好像也没装什么东西。
　　她看着那人的背影，那样干脆利落的背影，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
　　怎么会存在上大学不带任何东西的人呢？他不用带衣服和日用品吗？
　　有人恰好问出了她的疑问，一个同样高的男孩子，有一头棕色羊毛卷，从背后搂住那个男生的脖子。
　　“喂！我在人群里找了你好久，可算找到你了。许灿，你怎么带的东西这么少，又在装酷？”
　　他叫许灿。
　　许灿没有什么动作，淡淡说道:“那些东西学校都能买到，干嘛要带？”
　　“得，知道你钱多憋得慌。”
　　李清荷透过这两个人，好像看见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她从未进入的世界。
　　女寝六栋，431室。
　　许是她来得早，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寝室环境很好，上床下桌。她选了靠窗的那张床，整理好床铺，她把盆和日用品摆好。本打算把那个咖啡色帆布包放在桌上，想了想，还是放在了柜子里。
　　“同学，你好啊，我是朱晓雨，我们是室友啦。我是本地人哦，以后想出去玩可以找我。”
　　清荷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小姑娘，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粉色衬衫，乳白色背带裤。两只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很亲切。
　　女生们之间的感情很奇妙，似乎偏向于第一印象。在到一个陌生环境的时候，最先和谁说出第一句话，就越容易和谁成为朋友。她的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叫刘泽，一个叫冯煜。但与她们，清荷都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关系。唯有朱晓雨，是她大学唯一也是最好的朋友。
　　“我叫李清荷。”
　　朱晓雨默念一声，李清荷，便走上前来，自来熟的拉过清荷的手。
　　发自内心的说:“清荷，你好漂亮啊。”看着清荷略有惊讶的表情，朱晓雨接着说，“是真的，一看你就没有化妆，连口红都没有涂，但还是很漂亮，就像……刘亦菲一样。”
　　李清荷扯了扯嘴角，脑海里忽然闪过。在那个人压上她的那一刻，也是口中念叨着，李清荷，你好漂亮。
　　从小到大，一直有很多人夸赞她漂亮，但如果美丽是原罪，是她经受耻辱的罪魁祸首，那她宁愿成为一个样貌丑陋的人。
　　但在别人由衷地赠予她夸赞时，她还是会真诚的说一声，谢谢。
　　就像此刻对待朱晓雨一样。
　　一切都已经重新开始了，不是吗？她总是一遍遍这样提醒自己，像极了做贼心虚。
　　“对了，晓雨，你知道学校有什么勤工俭学的途径吗？”李清荷想要问起来自然，但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却仍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看透了一切，包括她的过去。
　　朱晓雨叠着衣服，说道:“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但之前听一些姐姐说过，可以晚上去食堂帮帮忙之类的。”晓雨很自然的回答，没有追问，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习惯。
　　朱晓雨就像是一道光，李清荷有时觉得这样的女孩子，上辈子大概是天使。她们待人赤诚，掌有分寸。从不吝啬向他人施以援手。聪慧笃定，又有着自己的小脾气，小执着。
　　“我们等会儿去食堂吃饭吧。”李清荷提议道，显然那一个面包根本就吃不饱。
　　她计算过，一个学期大概有五个月，一块钱可以买两个包子，五角钱一杯豆浆。早餐一个学期就得花225块钱，就算中饭晚饭都只吃早饭的量，加起来一个学期光饭钱也要花掉675元钱，除此之外买教辅资料，电费水费，一些必须日用品，杂七杂八算起来，很难够用。
　　她必须勤工俭学。
　　晓雨停下手中的动作，掏出手机，抬起头笑道:“我刚和魏苏宇约好去吃饭的，不过刚刚才和他说，估计这家伙连寝室还没摸到呢，我可以立刻打电话给他，让他别来找我了。”
　　“魏苏宇是？”
　　“男朋友，嘿嘿没想到吧，从高中拽上来的。”
　　“这样拒了他不太合适吧，我害怕他恨我。”
　　“放心，有我呢，他不敢。”晓雨拍着胸脯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