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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同类 ...

  •   六月,也应该被列入假期。

      “我等会要去开个会,你们安静上自习,副班长和纪律委员负责纪律,把违反纪律的同学记下来交给我。”老师关门的一瞬间便是他们狂欢的开始。

      啊啊,怎么又是这样,我根本没有出声呵斥、让他们安静下来的勇气,又为什么要当纪律委员呢。默默写下名字好了,我暗地想着。

      赤子们不知疲倦的热情,犹如在毒日的诅咒下亦能载歌载舞,总是甘心乐意接受上苍赐予的一切。他们理应得到赞美,所以耀眼的光芒为之加冕。而心中生怨的异类将在滚烫的湿气中化为一滩血水。若真是如此,希望我的鲜血能够喂养手里这支枯涸的钢笔。

      我本该写下某些人的姓名,但记录本上只有其他无关紧要的名字,心中的那些名字是已经忘记该怎么写了吗?还是说我在害怕手里的死亡笔记吗?——并非是被写下名字的人会被责罚,而是记录名字的我将被判以死刑。要是反过来,如果是被写下名字那一方受到处罚,那我面前这个皮肤黝黑的女孩是不是就不会被拖进地狱呢?

      或许仅仅是出于对“处刑场”的好奇心,我自然而然地走进那个小小的杂物间。屋子的味道很古怪,与干涸的血的味道很相似,大概是未拧干的潮湿的拖把散发出的气味。残破的墙壁上除了发黑的水渍外还有些斑斑驳驳的的脚印,那是男孩子们的战斗痕迹。这里本该是女孩们嗤之以鼻的地方,但今天却成了她们的狂欢之地。大概是四五个人吧,也许那第五个人在她们眼里并不算身为同类的人,不,也许正因为是作为同样的人才会如此厌恶吧。

      “喂、她的名字你记下来了吗?”这个傲慢的女孩并没有正眼看我,她的兴奋点只在眼前的猎物身上。像她这样满头的麻花辫并不多见,并不是每个妈妈都乐于花上半个小时去折腾头发。我摸了摸自己脑后的马尾,还好,没有散架,看来梳头发的技术有提高。

      只要旁若无物地撒谎我就能安然无恙,这是我熟知的规则。 “呃……嗯。”我出于本能地回答。

      “你们要干什么?”明知故问,这个黝黑的女孩明明在我眼前被两个人压着坐在凳子上,另一个女孩拿着扫帚蓄势待发。这个平时打扫用的扫帚把子比我记忆中粗得多,不过作为刑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管纪律啊!”她声音高挑,仿佛在欢呼得到了一件期待已久的生日礼物,一棒一棒的声响是祝贺的礼炮。我看着女孩黝黑的脸一言不发,心想,「好柔软啊。」所以才被当作橡皮泥一样撕扯把玩吗?

      对于小学生来讲,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有三种人:一种是肤白貌美的人,就如同眼前这个靠着可爱的脸蛋就能得到近乎全体男生喜欢的副班长;一种是家庭美满,沉溺于父母之爱的人,家与家的区别会产生一种自然的鄙视链;一种是不听话不服管、霸道横行的人。

      我不属于这三种类别。论美貌,明显龅牙、三白眼一脸凶相加上干瘦得会被误以为营养不良的我不引人乍舌已经很不错了;论家庭,尽管父母离异从数据上讲是很常见的事,但在我身边总是意外的罕见;第三类实属不是我的个性。即便如此,我又不至于沦落为和被打女孩的境地,也许是因为成绩好就能得到老师这把保护伞吧。我很清楚这种规则,所以我必须抓住这把伞,剩下的只需要谨言慎行就好。

      这种成绩好本该是我最好的防御工具。

      “我们一直都没有班长呢,老师觉得你成绩这么好肯定能胜任呢,我看你没有报名竞选,是不是忘记了呢?” ,不识趣的汗珠让她的脸有些脱妆,可这不影响她一如既往的温柔。怎么可能忘记,这是我最提防的事。

      “所以老师把你的名字加进了候选人了哟。”

      明明我的眼神在逃避,为什么蹦出嘴的话语只有道谢呢?

      班长候选人只有三个人,前副班长,前学习委员以及身为前纪律委员的我。既然是老师的意思,那就没办法了吧,反正他们也不会投我。到时候肯定是那两个人其中之一当选吧,我猜想。美貌能为竞选加分或许是一种潜规则吧,所以我此时很好奇她俩的美貌孰高孰低。

      “你猜我们要把票投给谁啊?”家境好的女孩的声音刺进我的耳朵里。她曾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最憧憬的对象。然而,现在她身边簇拥的是家境好女生二号、小霸王一号和小霸王二号。 “我们,全~都要投给你哟,王~一~肆。”话音刚落,咯咯的笑此起彼伏涌现出来。我的名字如同印刻在身上的耻辱,即便把它挠得再血肉模糊,也会使劲往骨头里钻。

      即便这时我只有十岁,也很清楚这是一种羞辱,对我破坏原定规则的惩罚。没错,成绩好并不在规则内。在我们的规则意识觉醒后,我被踢出他们的群体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我本应该和那个皮肤黝黑的女孩有一样的遭遇,但是我却擅自动用「成绩好」这个盾牌来保护如此卑鄙无耻的自己。

      接受审判的时间到了,如同预判那样,我以绝对领先的票数当选了班长,下面一片欢呼喝彩,第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烧得我浑身发烫。接下来只需要稳稳地走回座位上坐下就好了。

      可是,为什么这条回到座位上的路有这么漫长呢,为什么他们的掌声和欢呼还不停止呢,为什么本该微笑的我却泪流不止呢?

      我违背了规则,背叛了虚伪,我本该是个石心木肠的旁观者,却企图用同情和反抗书写人类失格。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站到了老师面前。眼泪禁不住滑落下来,悲伤堵住了我的咽喉,空气一点点挤进来,又被我用力推了出去,像溺水的鱼喘息着。一定要发声才可以,一定要。

      “我……我……要放弃当…….班长。”原来是可以出声的啊,原来是可以拒绝的啊,害怕与兴奋刺激得我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我不敢抬起头来,比我没考到满分时更惧怕看老师的神情。

      “为什么呢?”老师也被吓了一跳。 “因为我没有资格。”眼眶被泪水填满,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好好地站在地板上。

      “没有资格?你是大家选出来的班长,你真是…….”老师生气了,她声音的前奏还没出来我便知道了。 “算了,有的是人想当,简直太让人失望了。” ,能听到「失望」这个熟悉的词反而让我安心了不少,也不用挤破脑袋去想拒绝的理由了。

      前学习委员成了真正的班长,她并不开心。不开心的当然不只有她。欢呼声停下来的那一刻,那些得意的脸上挂上的只有不解和愤怒。看着他们一改以往的神色,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在呼吸。

      什么呀,原来你们也不止有一种表情啊。我在心里想着,怀着和他们一样最纯洁的恶意。

      我颈后的骨头凸出的吓人,爷爷奶奶还以为是我太瘦了惹得祸,我自己却很清楚这是长期低着头走路留下的毛病。大家如同洪水猛兽般看我,但只要不与之对视就不会成为口中餐。如果说厕所是我身体的避难所,那么地板就是我眼睛的栖息地吧。

      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和人正常交流过,所以一回到家总会和爷爷奶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明明自己是最讨厌吵闹的人。「今天一定不要再不停说话了,不然会被讨厌的。」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好分享的东西,这只是为了不失声的练习而已。

      为了不成为路上娱乐的谈资,每天放学后我都会在学校游荡二十分钟,避免与他们同行。也许是夏天的燥热,今天的我意外地没有耐心,时间还没到就离开校园了。

      只要绕路走就应该没问题吧。

      其实我从未走过这条路,不过这可是相对稳妥的做法了,就是荒凉了些,但对于习惯了各种各样厕所的我这根本不算什么。

      绕道回家的路需要经过一个被冷落已久的小公园,里面哀草连天,散发着惨败的气息,枯树下的光影是大地的伤痕,健身器材全是锈迹斑斑,几缕残阳落在上面,生成孤独的美。这里的荒芜是暑夏难得的一抹清凉,我情不自禁喜欢起来,在心里将其设定为了回家的默认路径。

      一旁的角落是一群比我更小的孩子,他们围着圈讨论着什么。又是因为这该死的好奇心,我竟然朝他们走过去。圆圈的中心是一条小蛇。即便躯体上粘着发干的土和枯碎的叶,也能看出这是一条洁白如玉的蛇。被教导的认知里,蛇是危险的存在,我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目光却死死的被它的美丽吸引,心脏则因这种表里不一加速跳动起来。

      “它好像要死了欸!”一个小男孩用捡来的树枝戳了一下。 “喂,小心他咬你!”人总是如此,害怕到极点反而会兴奋。 “那这样它就不会咬了吧。”也许是觉得眼前的生物一动不动过于无趣,或是为了体验更深入的恐惧,其中一个男孩搬起一块石头举过头顶,石头的重量压得他手臂微微发抖。

      白蛇如若死物,可我的身体还是比思考先一步行动起来,我一把抓住男孩的衣领向后用力一扯,男孩一屁股跌坐在地,没抓稳的石头重重砸向地面。尽管只是擦过了小腿,但小孩子的肌肤实在是细嫩,难免有些小血珠从擦伤中渗出来。我看着这红色出神,露出诡异的笑。

      明明一次也没有伸出援手,明明一次也没能抓住痛击女孩的那根扫帚把子。是因为它不是人类我才要施与善意吗?还是因为我和富家女们正是同类才对那个女孩展现了恶意呢?

      男孩的哭喊声吵得我耳朵发聋,我强忍着没捡起那块石头。他们伙伴们也许是被我怪异的表情吓到了吧,连忙扶起他逃离现场。我不关心他们是否要去给自己的家长告状,反正肯定是:「把你家长叫来!」可这根本威胁不到我。

      我蹲在一动不动的白蛇面前。已经死了吗?难得我救了你。就在这时,似乎是西下的太阳让我的影子侵犯了它的领域,它突然立了起来,向我扑咬过来。

      农夫与蛇?

      我的脑海里居然浮现出阅读这篇寓言故事的场景。但这显然不是想象这种东西的时候,手臂哧然传来的刺痛让我重心不稳跌坐地上。得跑!得求救!这种花纹不复杂的蛇应该没有毒吧……但还是得……我想要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难道有毒吗?头痛的程度严重到我已经忽视了手臂的伤口,最后的记忆只有模糊的枯黄一色,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我好像是坐在一个熟悉的板凳上,眼前漆黑一片,能看见的只有聚光灯下的自己。一阵一阵的棍棒落在肚子上,胃被挤的发涨。我想起来了,这是那个制裁的房间。棍子和疼痛都熟悉得让我难以忍受,无法逃避正是循环往复的意义,我注定要于轮回中搁浅。

      突然一击重棍仿佛戳到了心脏,逼我睁开了眼。我还在公园里,这里应该是公园的凉亭。四周的颜色灰暗,檐上挂着零落的游丝,那是蜘蛛在编知虚幻的网,我只要用手轻轻一触,便能白费它一整日的辛劳。在我试图朝它伸出手时,全身的刺痛让我终于回想起自己好像被一条蛇咬了。我僵硬地举起手臂想看被咬的位置,但是目光所及之处令我毛骨悚然——手臂净是密密麻麻的伤口。

      “你居然还能醒过来。”一个男性的声音飘进耳朵,我不禁摒住呼吸。微微偏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赤身裸体的成年男子。雪白的肌肤上沾染着些许枯叶与泥土,银丝般的长发垂及胸前,如果不是男性特征明显,昏暗的光线下我可能会以为他是个女人。

      “我要死了吗?”我就像在雨天听见钟声的孩子般,想要安然的睡去。

      男子的脸突然靠近我,这下可以完全看清了。我虽然只有十岁,但是也算是阅片无数,加上十分早熟,很早便有了性和美的观念。我敢肯定这个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俊美。他骨干魁伟,五官清奇,金色的眼睛流露出淡然脱世的光芒。除了肤如凝脂外,连睫毛都似雪绒花洁白,哪怕是我这个从未见过雪的南方孩子,也会感叹是不是见到了雪妖呢。

      “很遗憾这里不是地狱呢。”他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按压那些伤口,渗出来的滚烫的血液也要凝固在他的冰凉之下。“如果还能感受到痛的话……”

      痛当然很痛,但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从小到大哪怕看恐怖片也不会尖叫。也许我生来就是个哑巴,言语只是怪异的掩饰。 “哈啊,你感受不到痛吗?”男子声音轻柔,轻到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这个无聊的夏天,但是他手上的力气越丝毫不减,似乎自己手里握着的并不是人类的手臂。我当然能感受到疼痛,听说痛楚是活着的证明,遗憾的是对我来说死才是生的证明。

      “为什么要咬我?”我实在不相信农夫与蛇的故事,特别是对面前这个超出普通人类认知范围的物种。比起「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我更希望自己的死能有个恰当的理由。

      “你的接受速度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你一眼就认出我是谁了吧,不害怕吗?我可是要杀了你……”男子冰冷的嘴唇触碰到我的伤口,反而让我疼到差点没忍住声音。

      作为一个猎奇影视的资深爱好者,这种桥段我不是没有幻想过,现实与虚拟交汇的错愕只在一瞬间。 “唔……理由……”对于死亡我并不陌生呢,从倚在父亲身旁看战犯被割头的视频,到天黑了还窝在被窝里看各种各样血腥暴力的电影,我便觉得死亡如同呼吸一样普通。想到这些我才大悟到,虐杀明明不需要任何理由。

      “杀意。我感受到了杀气。”男子冷冷道。与他能够交流让我松了一口气。渴望死亡又害怕死亡,人类的本能总让我想笑。

      “杀意?那群小孩子的?”那群孩子的确很惹人厌,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们能先被咬。这个时候我还没发觉自己的眼神灰暗下来。但是,他察觉了,轻笑道: “那种程度我都懒得睁开眼,毕竟他们也对我做不了什么。我是被你的杀意吵醒了。”

      “你当时……想杀了那个孩子吧。”男子喃喃道,一时间寂静深不可测,明明除了我们彼此空无一人,我却觉得四处暗藏着无数双眼睛,把我里里外外都窥视得一干二净。原来已经暴露了吗,说不定连我自己都没有觉察。

      “所以……只是因为我吵醒你,你就想杀了我?”我向他问道,假如这是正确答案的话,真是无聊透顶的理由。

      “那你为什么想杀他呢?”男子质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是因为那个孩子太碍眼了,但我又觉得不太对。对象是不是他根本不重要,随便是谁都可以,我只是好奇血液绽放的景象,会不会美得让我的心恢复跳动。又来了,这种奇怪的想法,或许我只是一昧把失控装作看不见的样子。

      “或许我们是一样的呢。”

      我沉默不语,他却在我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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