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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风雨欲来(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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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清冷的月光把黑的如墨的夜色照亮了许多,枝头也被那些皑皑白雪压得弯了腰,低低的,在北风中颤抖。
一身白衣,黑发飘扬,子语站在窗下,衣袂随风而舞,玉指中握着一只玉箫迎风而立,低迴深沉的旋律在黑夜中的花朵静静绽放。一曲完毕,子语抬起头看着那轮寂寥而孤冷的月光,被云霭遮住半张脸,更显得迷芒。有多久没有碰过这只玉箫,两年还是三年啊,原来一眨眼时光竟已走到了现在。当初不愿再碰它,是怕自己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今面临着生死和抉择,忍不住又把它握在手中。
“子语,时近年关,书院也已经放假,最近少到关外去了。”长长的走廊上,墨离迎着月色,站在不远处。一身戎装,自是从军营中回来。
“好,明日我就去给孩子们送点年货。”子语点头迎着黑夜中男子说道。
“恩,夜深了,回屋去吧。”男子走过来牵制他的手,走入了房中。
“先生,其他东西都已经那好了,去的路上在木棉房停一下,把孩子们的棉衣装上就可以了。”
子语看着梅香笑着点了点头。“上马车去吧。东西太多,怕坐不下,今天我骑马过去。”回头看着桑加正牵着一匹白马走过来。子语走上前去,利落翻身上马笑着接过桑加手中的缰绳,策马上路。
木棉房外,桑加和香梅提着几个大包走了出来。那里面是给书院十几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做得棉袄。子语撩开车帘让二人把东西放入车内。
“走吧,去书院。”子语翻身正欲上马,却听见前面一阵喧闹。孩子哭喊,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怒骂乱成一片。
子语扔下手中的缰绳,向前走去。桑加一刻未停,立刻跟了上去。掀开层层人群,只看见几个男子站在里面,其中一个拿着鞭子抽打着地上的一个女子,而女子怀中护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孩。男子一身汉服打扮,女子和孩子却是一身党夏服饰。
“老爷,你饶了我们吧。我家娃儿不是故意冲撞你的。”女子像一只受伤的母兽,弓着背承接着男人的鞭子,残破的棉袄咧开,露出一道道血红的伤痕,即使如此仍旧却把孩子紧紧地护在怀中。周围围着的人群之中,有的是汉人,有的是党夏人,却都不敢出声,只是摇头用悲悯的眼神看着地上的母女。
“住手!”子语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哟呵,哪里来的,胆子不小……”男子停下马鞭,转身看着子语俊美的容颜,口中一顿,随即又扬起肮脏的笑脸,“原来是个翩翩公子。既是汉人为何要多管闲事。这个贱民在街头乱跑,撞了本大爷,本大爷教训一下这些不知死活的党夏人,看你细皮嫩肉的,还是少管闲事,一边待着去吧。”男子叫嚣着伸出大掌欲推开子语,子语往后一退,躲开了,桑加上前护住子语面前。
“撞这位大爷的不是我娘,是我。少爷,你救救我娘吧。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子语低头,只看见一只敷着脏泥的小手拉住了自己的袍子,原来是妇人怀中女孩从母亲怀中爬了出来,跪在子语面前,神色无助,满眼恐惧,寒风中瑟瑟发抖。而她的母亲趴在原地疼得抽搐。
子语看着这个无辜的孩子,满心都是怜痛。蹲下来抱起了这个孩子,走上前站在男人面前冷冷笑道。“谁说的你是大爷,又是谁说的他们是贱民?”子语挑起眼角看着这个长相粗陋却一身华服的男子。
“如今大月已是我汉家的天下。他们是党夏人,不是贱民是什么?”
“呵呵。好一个汉家天下,只是又与你何干?就因为你是汉人,所以就横行霸道,欺凌弱小。”子语冷冷地凝注笑容,“那么你可知道,汉家天下姓闻人,而当今皇上已经颁布诏告,‘皇朝疆土之上,各族大同,无论民族皆是皇朝之子民,应当相互友爱,戒除仇恨,共求皇朝千秋万代。’皇上说了,无论民族,只要是皇朝的子民,都应该互相友爱。可是你却在你以汉人的身份在欺辱异族百姓。你可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是在抗旨。”子语声色俱厉,狠狠地瞪着眼前的恶汉。
“你!给老子扯淡。”恶汉被子语激得大怒,伸手就要扯住子语的衣襟,连他身边的几人都扑了过来。子语一动未动,只听耳边一声刀出鞘声,桑加的利剑已经架在男子肩上。一身青衣的墨言不知何时已站在子语身后,眼神冷峻横扫四周一圈,冷冽的气势有种不可忽视的压迫感。男子和其随从再不敢轻举妄动。
“你,你们到底是何人?知不知道我是谁,今日你们得罪了大爷,在这潼关就别想有好日子……”
“哦,那你说说你到底是谁?”子语翘起眉毛,看着惊慌得乱叫的男子,淡淡地慢慢问道。
“我姐夫张长天是夏侯将军的表侄子,你,你说我是谁。”
“张长天啊,原来是知县大人啊。知县大人真是了不得啊。一边腾出半个衙府收留了失火书院的无父无母的孩子,一边却纵容自家小舅子在这仗势欺人,横行霸道,欺压党夏百姓。真是了不得。难怪朝廷屡次下令,汉人不得欺凌异族百姓,但欺压当地百姓事情仍旧不断发生。原来就是有你们这些阳奉阴违的人在后面推波助澜。对了,你刚刚说什么?”子语冷笑着把怀中的女孩放到地上,又看着刀尖下瑟瑟发抖的男子,“扯淡。你是说我背的皇诏扯淡么?谁告诉你这是扯淡的,你的姐夫还是你姐夫的表叔,夏侯渊将军啊?不对啊,夏侯将军已经回京疗养了,这里的镇守长官是齐将军啊,而齐将军治军严谨,待民宽厚,下令严禁汉人欺压异族百姓。今日大家可都听到了,也见到了,原来你这个人根本不把皇上的诏令发在眼里,只怕是也没有把齐将军放在眼里吧,所以你才敢在这里张狂作为……”
“你,再胡说八道,老子劈了你。”男子急得要扑上来,刀尖抵住脖子的冰凉又让他退了回来。
“你可以来找我。”子语的头向着北边点了点,“看见没,关内,潼关军营,我,墨子语就是从那里来的。你找不到我可以直接找齐将军,他和我很熟。这两母女娘我随时会来看他们,如果他们少了一个头发,我就回去找的姐夫算账。如果今后你再欺负异族百姓,让我知道了,我也会去找你们算账。如此,你明白了?”
子语冷冷地翘起了嘴角,厌恶地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男子,将手中的令牌放在他眼前一挥,怕看不清楚,还故意停了一下,这才收起令牌,挥袖走向趴在地上的女子身前,和梅香一起将她扶起,回头说道,“墨言,将马车赶来,咱们先去医馆。”
等妇人看完伤口以后,子语又将她们母子送到了家里,子语见着屋子里一切皆十分简陋,女孩给她倒水的碗都缺了几个口,可见这母女二人的生活十分贫困。便让梅香给她们留下了些银子,“莫怕,他们不敢再来找你们的麻烦。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们……”
“这位少爷,你是好人。娃儿他爹跟着药铺老板去北月收药去了,大过年的只留下我们母女。今日能碰上你这样好心肠的人是我们的造化啊。沫儿,快来给恩人叩头。”妇人抹着眼泪拉着小女孩就往地上跪去。子语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心情沉重却依旧笑着说道,“大姐,不必如此。我们有要事先告辞了,你们好好休息,过几日再来看你……”
从妇人家出来子语一行人到了县衙。县太爷的师爷便迎了上来,抱拳鞠躬对着子语说道,“子语先生辛苦了,在下在此恭候先生多时,请先生移步茶厅,我们老爷想与先生说几句话。”
子语闻言冷冷一笑,转过身来,缓缓说道,“请师爷转告你们老爷。子语乃是一介平民,没有资格与县老爷喝茶说话。请他不用屈就来招呼子语。子语来这里只是为了书院的孩子,别无他意。”那师爷也只看见子语衣袖在风中一挥,离去。
“先生!”子语一进门党锫便扑进了子语的怀中,“先生有几日未来,锫儿想先生了。”党锫睁着大眼睛看着子语,看着看着眨着眼睛着急地问道,“先生,你又受伤了吗?你的背上出血了。”
“先生背上不是伤,是一个小姑娘留下的手印,不过那个孩子受伤了,所以才有些血印。还有你,不要总是嚷嚷着先生受伤,受伤什么的,知道了么?”梅香的口气不逊,惹得党锫趴在子语肩头,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福祥,不要吓唬小孩子。”子语看着梅香,按着她自己取的书童名字叫道。梅香掩嘴笑了一下,不再逗弄党锫了,提着手里的包袱和桑加他们放东西去了。
“锫儿,莫要胡闹,进屋写字去!”子语闻声望去,看着郝立依旧是一身白袍站在挂满白雪的屋檐下,白袖随风飘荡,芝兰玉树一般清雅。
党锫不清不愿的从子语身下下来,一步三回头离去。““子语,听说今天你遇上了王顺昌。”待党锫的小身影消失在门前,郝立才看中子语问道。
“消息传得可真快,难不成县太爷已经向楚先生打听过我了。”子语站在梅树下莞尔一笑。
郝立站在台阶上,扬起眉角一笑,“呵呵,县太爷是来向楚先生打听子语的事了。不过子语今日街头救起那对党夏母女之事却是听县一个衙门卫说的,他是党夏人,说起子言当时的一言一行都十分敬佩。想到子语如此维护弱小,胸怀坦荡,这份慷慨正义的气势让献安自愧不如。”
“先生说笑了,子语只是莽撞之为。谈不上什么胸怀坦荡。县太爷可有为难楚先生与先生。”
郝立笑了起来,“没有,只是让师爷来打听了一下子语的性情。”
“这下可好了,那县太爷的眼里本来没有子语这般小人物,现在可能要让他记挂一阵了。不过,子语是子语,书院是书院,那位县太爷如此懂得为官之道,一定不会分不清这个理。先生,你说是吧?”子语抬步走向台阶,站在郝立面前,稍带俏皮地翘起嘴角,弯起笑意,眸若灿烂星辰,迎着白雪的光辉,更加地璀璨流离,如旭日一般耀眼。
郝立不禁迷上了自己的眼睛,掩饰住乱了的心绪。待稍稍回神,才缓缓地扬起嘴角看着眼前颜若珠玉的子语,说道,“那是。”
“呵呵,先生,我们进去喝杯茶吧。”子语轻声说道,琥珀色的眼眸里刚才那般流离光华已经散去,只有湖水般清华,郝立点了点头,柔和地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