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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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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怀胎,如今十四月有余,却就是生不出来?
一剑封挡,雪亮地拦截了去处。
沈积羽走进,“爷爷若是知道些什么,不妨告知一二。”
老头吹胡子瞪眼,骂骂咧咧道,“你这丫头片子,怎么能这么猖狂!为幼不敬!”
气急了,一脚踢到了剑脊。当即便撒了拐杖,“哎呦哎呦”地捧着脚一蹦一蹦跳起来。大抵是胡子太长、身板太小,怎么看都有些诙谐。
真是宝刀未老,他脚劲大得惊人。冰面被他这一通蹦跶震得裂开,裂缝中露出纹理般的翠色,而后从中挤出几根缬草,草尖上还挂着点珠子似的露。沈积羽冷不丁瞧见,有点想不懂,这冰天雪地怎么长出的草来?
老头睇上一眼,眼珠子都掉了出来。
“臭小子!蠢到家了……尽爱多管闲事,蠢……”
他鼻子哼气,又看一眼那草,又骂。沈积羽欲问一问,他崩溃地吼叫道,“老夫我才陪不得你游戏人间!”
言罢,气愤地旋身一扫,踢翻了佩剑,虎步龙行地走了。沈积羽上前欲拦,反被弹飞了几米开外。
凌杭将她扶起来。周身的气压突然变得很低。
伟祺老头一屁股下了山,着陆点突然多了块粗石。他划着拐杖往旁边移了点,终于松了口气。
不多时,一声骨裂,和粗石撞上了。当即腰便麻了半边。他趴地上,呸呸吐泥,鬼叫连天的:“哪个崽种要害我!?”
没人答他。
凌杭唇线绷直,侧脸冷得像霜,淡淡地望着沈积羽下巴上被冰锥划出来的血痕。如果此景不是出现于这冰窖,而是在噬罡窟,便足以让数万生灵俯首跪下,齿冷寒栗。
沈积羽没什么感觉,还以为是水,一抬手便将血珠拭了。她极其要脸,担心自己在他心中的英武形象有所折损,故作无事地拍了拍凌杭,说,“道友莫气馁。”
“这张嘴不愿意张,多的是嘴。我就不信这镇子上旁的人也这般神神叨叨。”
她大步流星地出来后,直奔了几户人家。坐下喝了几轮的热茶,听闻的信息大略相同。
闻家夫妇皆是奇葩。父亲一心求取功名,全然不过问家长里短。学问大不大不知道,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每回都名落孙山,几卷经书翻也翻烂了,只可惜脑袋是个漏壶。夫妻搭伙过日子,简直如出一撤的不着调。他娘子坚如磐石——肚子里不怀上个男胎绝不善罢甘休,便盼着弄璋之喜光宗耀祖,成日摸索着不晓得何处搜刮而来的土方子,反倒将身子折腾坏了。
闻天绿不讨镇民的喜。一位小有名气的算命先生曾就指着闻天禄,直言不讳,“逆反天道,招灾!
但其姐闻荔,却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姑娘,读书好,模样可人,干活也勤快。
后来镇中出现了恶灵。真人掐指一算,矛头直指闻家小弟。村民熙熙攘攘而来,竟亲眼看它化作了凫徯,将真人救下的闻荔重新拉去了魔巢。羽翼覆压了半边天日,闻荔的身上全是血,淅淅沥沥地砸在群众们的瓜上,洇红作了一团。
此后,恶灵接连吃了几个人,愈加癫狂了。
无人管控,凫徯猖獗,直至演变成如今的场面。
“听闻杨掌柜的爱妾丑?”沈积羽问道。
“不丑,他那小妾闭月羞花,怎么会丑嘞?丑的是他正妻,没死好久,难产死的叻。这男子一有钱就变坏,果然是没错,山上连他正妻的坟都没一个叻。”
再往来几句,都是无关信息了。
沈积羽与凌杭听完,一齐称谢抱拳走了。
沈积羽出门,嚼着青梅,酸得提神醒脑。她递了几粒给凌杭。
凌杭接过的一瞬,便纳了一颗进袖口里,在沈积羽的注视下将其余的吃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藏一颗。也许只是习惯什么都留下些念想。一无所有的感觉,太痛苦了。
“你不嚼?”沈积羽歪头看他。凌杭两腮还鼓着梅子撑起来的球。
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这无时无刻不清整端正的模样,衬得她反倒像个地痞,又磕碜又野蛮。本是好心来的,有几户人家见是她,便只龇开些微门缝。凌杭笑一笑,便四通八达了。
真不公平。沈积羽打趣着将这番话同他说了。
“怎么会?”
凌杭的桃花眼并不冶艳,还总朝沈积羽平白无故睁得老大,很纯良似的。
只见他摇摇头,为她辩驳道,“沈姑娘很好。”
他将青梅咽下去,脸色分毫不改。沈积羽问他,“酸吗?”
凌杭:“甜。”
沈积羽哽一下。并未再问了,只是很同情。世上千百种美味佳肴,原来这位道友感觉不到,唯靠偏差的臆想。
更可怜了。
门庭外,新泼了一圈血红。时间应该不算太久。
沈积羽的剑穗沾染上点点猩色。凌杭触了触,抬指送入口中。
他低声道,“是飞禽的血。”
沈积羽显然不太相信他的味觉,眯眼道,“你这又、怎么尝出来的?”
凌杭不好直说自己统领孽海百来年,手中沾染过的血河堪能冲天。可他也不愿对沈姑娘撒谎。
故此,也只是腼腆地含羞一笑,“在下曾经,杀过一两只小鸟。”
小鸟们:……
经他折磨过的各路飞禽,瞑目的、不瞑目的,垂死的、死透了的、活着反不如死了的,求雩君赏赐死个痛快的……这会儿都要从泥里蹦出来,一脚踹翻孟婆汤。
士可杀不可辱!
沈积羽提剑看了看自己的剑穗,“这是闻天禄的血。”
血量很多。
旧的未干,又添了新的。绕着屋子围成一团。
月色溶溶。恶灵仍浩浩荡荡寻觅着猎物,又极具边界感地不上前来。
凌杭看沈姑娘飒踏上前,走出了血圈。恶灵发疯了般挣向她。沈积羽举起剑来,那剑穗晃了晃,鲜血发出零星一点光,“砰”的一声,将恶灵生生阻绝于人前。
黑吃黑?
还是这恶灵就是怕见血?
她割破了手,佩剑往身后一扔,再次举起手来。
这些饿货哪见过这种场面?平常谁见了它们不是赶紧跑,这会儿还来了个投喂的!最力争上游的一只,嗷呜一口啃了,差点啃掉她半边肉。
她身后之人射出幽光的暗针。将那只胆大包天的恶灵钉在了墙上。
它没死,而且不会死得太容易。
红衣白藕,沈积羽看他从瓷瓶里倒出点药粉。洒上去,微凉,细腻的指腹打着圈,先将她淤血揉化。
有点发烫。
沈积羽挣开他。
“多谢。”
凌杭墨发披肩,低了眉眼,将瓷瓶递给她,“夜里再搽一次。沈姑娘的伤……会好得快些。”
沈积羽应了一声好,以为没事了,他竟又贴来一点温度,“莫忘了这里……”
气息变慢了,然后被苦味包围。凌杭的指尖,沈积羽小巧的下巴,虚空隔的这些距离,温度被风带了过去。
天已黑,一抹蟹青色自二人头顶飞过,将天幕撕裂出一条蒙蒙的白。
异鸟。
闻天禄。
它飞得太高。沈积羽掏出黄符,赶忙龙飞凤舞地书了几字,贴剑扔上去,却是压根追不上狂影。黄符颤悠悠地飞着,于半空中失效燃烧,化作了灰渣。
沈积羽只得快步追上。不免里拐了又拐,路过杨柳客栈时,她原也没打算停。
可承安铃发出了闷响。
除此之外,还有客栈里……
声音聒耳,步伐急乱,沈积羽一把推开店门,凌厉目光一扫,却只看到杨掌柜与爱妾二人,衣衫不整地黏在一起,各自脸上还晕着红,额头一分开,两唇间断了银丝。
杨杰抽了身,赶忙借故拨弄起自己的算盘。实是没什么好算的,他独守空楼的这些日子,几乎没得进账出账。
先是看到了沈积羽,后看到了她身后的凌杭,便将热饭热菜摆了上来,一贯笑得狗腿,“客官,真是好等,你们总算是回来了。”
沈积羽挑眉,“叫你放心不下?”
杨杰:“侠女这是哪里的话?”
他说完,便令爱妾上楼换件衣裳。女子盈盈起身,理了理自己春光潋滟的衣衫,朝二位一福身,上去了。她步伐不大稳,进了屋子,又是几声丁零当啷。
沈积羽未同他提寒洞中听来的那一番话。
她上桌直接吃了起来,也实是饿得极了。吞下一口豆腐后,才咒骂自己心太宽。
蠢到没边,这样没个顾忌?万一里头有毒……
凌杭看她鼓着腮帮子,同鱼头无声而望,筷子上仍堆着小点鲜白的鱼肉,却不嘴里送。
他瞬间懂了思虑。只见凌杭慢条斯理喝了几口热汤,又各个菜都试了一点,才朝沈姑娘一笑。沈积羽面露犹疑,按下不表。复一想,这病秧子好歹算半个能毒会药的大夫。
不管了,吃!
后又呈了道四喜丸子,热腾腾冒气。沈积羽刚准备送入口中,筷子却蓦地涂了油般滑下去了。凌杭坐她对面,亦将碗筷搁置下来。
沈积羽笑了笑,却见杨掌柜急扯白脸地皱了眉。
她甩一甩腕,勾唇解释道,“我手抽筋。”